敗者為寇(六)
林珍兒剛剛落進湖中,便意識到穆長風要用血水浸染骨鞭的意圖,驚駭之下,拋開小白,重重一掌打的穆長風五臟六腑都受了重傷。
只見他腕上的傷口鮮血彌漫,用不了多久,骨鞭就會被血水浸染。
林珍兒情急惶然之下亦不失冷靜,用力將骨鞭往岸上扔去。
可是穆長風早在跳湖之前就將各種可能性想了個清清楚楚,料到林珍兒落水之后會有此一舉,早早布下了一道結界。
那條骨鞭剛剛沖出湖邊,便撞到了結界之上,發(fā)出金鐵交鳴之聲后,迅速被結界彈落湖中。
林珍兒登時怒不可遏,沒想到短短數(shù)日,穆長風的修為竟然精進如斯。
眼見著湖中水草茂盛,林珍兒不由得喜出望外,正待運用靈力控制水草瘋長,小白忽然繞到身側,一口咬中了她頸部動脈。
林珍兒劇痛難忍,冷不防被湖水嗆了一口,穆長風趁機撤掉結界,小白一躍上岸,化作人形。
湖水翻翻滾滾,兩條人影在湖中纏斗不休,朦朦朧朧中,只見穆長風一邊和林珍兒交手,一邊用赤霄劍刺傷了自己的腹部腿部,殷紅的血液在湖中迅速彌漫。
“你干嘛,要自盡啊?別傻了。”小白不知穆長風的心意,只覺心慌如鼓。“你快出來啊,臭小子快點出來啊。”
小忽聽得悶雷聲自天際傳來,小白抬頭望去,天空中不知何時已烏云如墨,星光月光俱無,火龍般的閃電耀眼生花,雷聲陣陣,狂風呼嘯,飛沙走石,如同末日一般恐怖。
二十年前血河池畔就是如此,電光與血光相映,雷聲與風聲交錯,絕望與恐懼蔓延。
小白嚇得全身發(fā)抖,仿佛再次見到了血河池畔那場無情的殺戮,不禁放聲大哭:“來人啊,救人啊,這里要死人啦,有沒有人聽到啊,林淵你個混蛋快點來啊。”
在一聲聲呼救中,瓢潑大雨傾灑而下,一個炸雷陡然響起,震得小白雙耳發(fā)麻。
香水湖中突然紅芒大盛,那條骨鞭仿佛突然有了生命一般,就像一條長龍,從湖中掙脫而出,盤旋飛舞。
穆長風心口處的骷髏胎記同樣光芒大盛,透過湖水,小白看到一個紅光幽幽的骷髏頭,就像欲擇人而噬的惡魔。
小白全身都濕透了,汗水和雨水混合在一起,冰涼徹骨,寒氣森森,極度驚駭之下,她不會哭了,也不會喊了,雙眼發(fā)直,神情呆滯。
她的喊聲早已驚動了明家村,村民們不顧瓢潑的大雨,紛紛從家門中一涌而出,聚在香水湖畔查看究竟。
林淵和趙卓言也聞聲而至,看到呆呆傻傻的小白,看到飛舞不息的骨鞭,驚駭?shù)貙σ曇谎邸?/p>
林淵扶起小白道:“怎么了,長風在哪兒,出了什么事?”
趙卓言全身軟弱無力,亦是咬緊牙關堅持著不讓自己倒下,指著香水湖道:“和林珍兒在湖里打斗呢。”
林淵隱約可以看到兩個人影纏斗不止,道:“我下去幫忙。”
趙卓言伸手攔住,道:“女子的身影動作緩慢,已經處于下風,你和她畢竟是至親,還是不出手為好。”
林淵緊緊地抱著小白,就在猶豫之時,穆長風拖著奄奄一息的林珍兒上了岸。
他與林珍兒都已成了血人,穆長風手上腿上都是鮮血,而林珍兒頸部鮮血淋漓,腹部中了致命一劍,眼看是活不成了。
圍觀的村民不明所以,在傾盆大雨中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趙卓言心念電轉之下朗聲道:“此女乃是滅絕人性的豺狼妖,化作林瑩女兒的模樣圖謀不軌,有玉龍閣的高徒在此,已經制服了此妖,諸位可以安心地在家過日子了,此時風大雨急,諸位還是回家好好睡覺吧。”
眾村民都是樸實單純之人,不疑有他,紛紛上前向穆長風真誠道謝。
有幾人對著林珍兒踢了幾腳,罵道:“原來是個妖孽,怪不得鬧得明家家破人亡,真不是個東西。”
穆長風心知趙卓言的深意,以除妖為名解決此事,可以省去許多不必要的麻煩。雖然林淵面現(xiàn)不忍,但穆長風也顧不了許多,便由著大家伙誤將林珍兒當成豺狼妖。
趙卓言見穆長風心口處隱隱有紅芒閃耀,立即擋在身前,道:“他身負重傷需要回去靜養(yǎng),道謝的話日后再說不遲,散了吧,諸位回家都睡覺去吧。”
眾村民被冷雨澆了個透心涼,都無心留在此處,迅速離開了香水湖。
趙卓言俯身查看穆長風的情況,見他手上腿上有數(shù)處劍傷,深可見骨,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林淵道:“是珍兒把你傷成這樣?”
趙卓言道:“林珍兒怎會讓他見血,是他自己傷的。”
穆長風道:“我沒立即要她的命,師哥有什么心里話盡管說。”
林淵早已接受林珍兒必死的事實,可當結局真正到來之時,仍不免傷心難過,握住林珍兒的手,道:“小妹,你可有心愿未了,哥哥一定給你辦到。”
林珍兒吃力地抬起手,捂住胸口處的致命傷,一道閃電劃過,照亮了她慘白如紙的臉。
林淵將她抱在懷中,道:“有未了的心愿嗎?”
林珍兒看向身負重傷的穆長風,道:“殺了他,殺……他。”
林淵心里一沉,沒想到林珍兒死到臨頭,還在想著殺人害命,道:“對不起,哥哥辦不到。”
林珍兒嘴角一咧,無聲地笑了起來。凄涼落寞,帶著萬分的不甘。
被困幽冥鬼域整整十八年,每一天都是生不如死,她一路披荊斬棘,斬殺對手無數(shù)。成為人人敬畏的羅剎尊者,本想著繼續(xù)大展身手,轟轟烈烈地有一番作為,最終卻折在玉龍閣年輕弟子的手中。
林淵好生不忍,輸進一股靈力,道:“你想和寶兒葬在一起,還是和姑姑葬在一起?”
“都不要,”林珍兒重重地喘息了幾聲,回光返照之下,臉上竟有了異樣的神采,“將我葬在玉龍閣,我要親眼看著他化為魔物,被同門千刀萬剮。”
林淵倒吸一口涼氣,道:“你做了那么多過分的事兒,就沒有一絲悔意嗎?”
“呵呵,”林珍兒笑了起來,面色更加猙獰,“我后悔,我不該對寶兒還有留戀之情,不該奢望母親對我有一絲情誼,我應該從一開始就召喚亡靈大軍把明家村殺個雞犬不留。我有今天,全因我猶豫不忍。”
林淵對林珍兒的最后一絲兄妹之情,霎時化為烏有。將她放下,不再看一眼。
林珍兒突然放聲大笑,笑的凄厲又詭異。盯著穆長風的心口道:“倀魔,你是倀魔,早晚有一天,你會化為人人切齒痛恨的魔物,唯有除掉方芷莨,你的命運才能改變。”
穆長風的五臟六腑劇痛難忍,卻微微一笑,道:“死到臨頭,就想挑撥我和師姐的關系。林珍兒,你因為無情而強大,同樣因為無情而招致毀滅。你永遠都不懂什么是情誼,我來告訴你。”
他湊到林珍兒耳邊,悄聲道:“我愿意為她死,這就是情誼。真不好意思,你挑撥離間的意圖破滅了。寶兒姑娘在奈何橋上等著你,快點去尋你妹妹吧。”
林珍兒圓睜雙眼,始終不肯咽下最后一口氣。
穆長風道:“在你心里,我名不見經傳,是個不值一提的小人物。折在我的手里,你是極其不甘。說句肺腑之言,我也沒想到自己能贏了你。你就當陰溝里翻了船吧,呵呵。”
林珍兒目眥欲裂,抓住穆長風的衣袖,想要切齒痛罵,卻沒有痛罵的力氣。
穆長風稍稍用力,便將袖子扯了出來,道:“成者王侯敗者賊,真相都由勝利者說了算,我穆長風忍辱負重,最終除去了幽冥鬼域數(shù)一數(shù)二的大人物,你不過是被我玩弄于股掌之間最終丟了小命的賊。”
“你,你比任何人都要歹毒。用好友的性命做誘餌。”林珍兒拼盡全力,指著穆長風道。
穆長風俯身看著林珍兒無神又怨恨的雙眼,笑著道:“以毒攻毒而已,多謝你教會了我最有用的一招。我也教你一個道理,把人逼入絕境是最笨的辦法,你永遠無法預測陷入絕境的人有多狠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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