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母在上
俗話說得好,有草的地方就有妖怪,有妖怪的地方就有無間道,很順理成章的,誅荒確確然知道了自己被戴了頂綠帽子,也確確然很如唯姒所料的生了一場大氣,當即下令要將這沈言生吞活剝,唯姒為了保住沈言,承諾誅荒不日便嫁與他,且此后千千萬萬年便不再有異心,至死方休。
誅荒為了表現自己的王者氣派,也就不和一介凡人計較,還很大度的讓唯姒和沈言道個別,這一道別吧,就又生出些枝節,唯姒說,“沈郎,我不是人!我是一只兔子精。”沈言心思剔透,也已猜到一二,因此表現得很淡定,“是只兔子又怎樣,我沈言愛的是你唯姒,哪怕你是棵焦黃焦黃的胡蘿卜,我也是愛你的。”
唯姒很感動,十分相當非常感動,越感動就越是愛他,越愛他就越不能害了他,因此選擇了一種最俗套也最傷人的方式來護他周全,她說,“沈言,我從未愛過你。”語氣之決絕冷漠……
沈言攔著唯姒,說,“好,你既說你從未愛過我,那你便殺了我吧,反正你不在了,我活著也沒什么意思。”
唯姒心下幾遭徘徊,終是一掌劈過去,劈得沈言口吐鮮血,撕心裂肺之際,唯姒忍住心疼,只丟給他冷冰冰的一句,“不要再纏著我,否則,我定殺了你。”然后毅然離去,只留下玲瓏橋頭孤燈搖曳。
之后,沈言夜夜去橋上等,唯姒也夜夜偷偷摸摸去看,但兩個愁人又死心眼的孩子,愣是沒有打過照面,好在有我這個很大公無私的炮灰,不光讓他們倆見上了一面,且還讓他們共赴了一回黃泉,說及此,我覺著若他們今后成了,定得請我吃一個月的喜酒。
此番唯姒就如此溫順地將這段戀情說與我們聽,絲毫沒有了起初的猖狂勁兒。
“如此……”墨瀟微微蹙眉,手指有節奏地敲著玉案,做出個要定案的模樣,我興致勃勃地瞅著他,他卻話鋒一轉,對我溫柔一笑,“此事便交給夫人吧。”
我雖還不適應“夫人”這一稱謂,但他說將此事交給我,我覺得很開心,便做出個端莊模樣,道,“唯姒,既是你的終身大事,便當隨你的心意,你且說說,你愿意嫁誰?”
唯姒含羞看了幾眼沈言,卻在撞上誅荒那兇狠眼神時冷了下來,退了退,縮在一旁打哆嗦,誅荒又拜了拜,卻是向著墨瀟,“墨瀟尊神,小神位分雖低,在尊神面前理應俯首稱臣,但小神畢竟乃一族之王,怎能容忍區區鳳未離凌于小神之上,望尊神不要損了公平正義,還小神一個公道。”
我“噗”的一聲笑了,脫口而出,“呵呵,公平正義?誅荒,你從哪里瞧出來他墨瀟身上還有這等美德?”
話罷,墨瀟依舊笑著,而底下一行人表現得很不淡定,都不約而同十分有默契的往后跳了一丈遠,做出個免遭殃及的姿態,就連讓雷劈傻了的沈言都被唯姒和赤綾一人一只胳膊提留著退了好遠,赤綾且對沈言叱道,“蠢貨,你忘了你怎么死的了嗎?”
對這樣的情況,我很迷茫。
大家等了半晌,也沒什么異常,神情都有些沮喪,赤綾說,“咦?怎還不降玄雷來劈死這個大逆不道的家伙?”
我不知道我哪里大逆不道了,我深深認為,我很貪生怕死,對大逆不道這種要遭報應的英雄行為,素來避而遠之,可赤綾那明顯不服氣的表情,讓我很是受挫,于是,我得瑟道,“嘿嘿,大抵是連玄雷都覺得我天真無邪,美麗善良,不忍劈我。”
墨瀟攏著袖子咳了兩聲,眼風里是遮掩不住的笑意,而赤綾一干人等都被我的無恥自戀瞬間石化,我對他們的承受能力頗為不齒。
我故作嚴肅地咳了咳,既然墨瀟讓我當了一回判官,我便得把握住機會好好表現一下自己,說不定赤綾見我辦事效率高,指派我個好差事,也不用再去凡間干那種勾魂的缺德事,唔,此刻,我還不由自主地將自己定位成幽冥司的女鬼,畢竟放眼這四海八荒,委實沒個上神衰成我這樣。
“唯姒,你大可將你心中所想說出來,墨瀟尊神在此,他會為你主持公道。”說著,我用胳膊肘子偷偷撞了一下墨瀟,他會意一笑,微微點頭,算是默許了。
于是,得了這么個靠山,唯姒便放心大膽地表露了心跡,“小女子,小女子實是中意沈郎,望上神和尊神成全!”
她這句上神喚得我骨頭都酥了,當即表示,“好說,好說!”
事情的結局很圓滿,除了誅荒,我們都覺得很圓滿。墨瀟將沈言和唯姒提上了天當神仙,且還指派給我做仙使,我覺得每次出門能領著一對兒仙使,乃是一件很拉風的事,于是,我很開心。
但我也因此和誅荒結下了梁子,之后他處處與我為敵,記恨在心,每每有人問及這段瓜葛,他便義正嚴詞以四字概括——奪妻之恨!鬧得三界都以為我鳳未離是個好女色的女上神,所幸后來此風波倒也平了,原因是我詔告天下,誅荒實是看上了我的相公——尊神墨瀟,為此,墨瀟整整生了我一個時辰的氣,我覺得,他委實小氣。
而此刻,我被墨瀟領著,甚是隆重地被歡送出幽冥司,墨瀟說,“這樣走過來,總覺得像是成親的。”
我隨口問道,“我們以前成親的時候,便是如此么?”
他微微一怔,忽而委屈道,“未離,這等大事你也能忘?”
我見他那糾結模樣,于心不忍,便提議道,“你也不必太難過,不然,我們再成一次親,你覺得可好?”橫豎都成過一次,再成一次估計也沒什么問題。
他笑了,眉眼俱笑,看得我心神蕩漾,心花怒放,也就沒怎么注意著他的動作,待我反應過來,哪還有幽冥司的半點鬼影子,周遭波光粼粼,腳下青石鋪地,而我的眼前,是一座小小庭院,映著半輪滄月,門額上的三個大字愈發明亮——瀟渺園!
推開那扇花門,迎面而來的,是梨花淡淡的清香,我詫異看著,滿園盛開的玉梨花,美得如夢幻般,炫白的一片。就在這千寒海底,瀟渺園中,墨瀟拉著我跪下,他說,“你我便以天地為證,結為夫妻,自此一生相依,不離不棄!”
話音未落,又是一道玄雷始下,接著便是整整八十一道玄雷自九天滾滾而來,我疑心會在這大婚之日讓雷劈死,墨瀟卻扶著我站起來,失笑道,“我竟忘了,哪怕是天地,也受不起你我之拜,呵呵!”
我突然意識道,我這夫君,他是尊神,是四海八荒位分最高的尊神!我覺得,我撿了個大便宜。
墨瀟只一拂袖,玄雷便止了,只是他眉頭微蹙,望向蒼穹,“這下,恐我們的新婚之夜不會那么太平了。”
我正疑惑間,卻見墨瀟微微抬頭,沖我身后一笑,“來得挺快啊。”
我回頭,便見一男一女立在眼前,見著我的那一刻,他們雙雙驚了。
“兒啊,你居然還活著……”那穿著寶藍色長裙的女子撲過來抱住我,我愣了,她說,“寶貝兒,你又不記得我了么?我是你娘,我是你娘啊。”
我,我娘?
唔,看她此番這哭天搶地的模樣,倒是讓我有幾分相信,她是我娘,只是,我娘怎生長得這般妖孽啊……
我迷茫地看著墨瀟,他嘴角一抹戲謔的笑意,看著那位自稱是我娘的女子,道,“絮苒,如此我便該喚你一聲岳母了。”說著躬身一拜,方才拜天地,便能引來玄雷,此刻墨瀟若拜了我娘,那我娘豈不是要被劈成人干,我心下焦急,正要推開我娘,卻見她十分淡定地受了,道,“好女婿,起來吧!”于是,我悟了,我娘她,也是一位尊神!
絮苒尊神。
那她旁邊的那位……
“你們成親了?”那男子問。
墨瀟攬著我,道,“你不是知道么,我愛她。”
那男子說,“那渺渺呢?你預備如何向她交代?”
“祭歌,”墨瀟頓了頓,復而抬眸,道,“你愛的究竟是帝女,還是映渺?”說完便牽著我離開,我回頭偷偷看了一眼那個叫祭歌的男子,他一襲雪衣立在那里,目光有些蕭索,沒有看我們,只是專注地望著門額上“瀟渺園”三個字。
瀟渺園,瀟渺園。
墨瀟、映渺……
我有些訝異這樣的猜測,難不成我的夫君還有一段風月史,墨瀟突然將手撫上我側臉,讓我不得不把視線射向他,我死命掙扎,他卻邪邪一笑,“我們上古神界還有規矩,小娘子除了自家相公,斷不能看旁人。”
我無語,“你們上古神界的規矩都是哪個混蛋定的,破事這么多。”
墨瀟莞爾,“帝女映渺……”
墨瀟說要帶我避世三界,我便以為他會以尊神之力再開一片天地,哪知他十分撿便宜,只領著我四處逛了逛,料著祭歌和絮苒走了,便又回了千寒海,他說,“這地方有我們太多回憶,舍不得,也丟不掉!”
我作為一介失憶人士,對這種關于回憶的事不便發言,便由著他,老老實實地跟他回了千寒海的瀟渺園。
還未入海時,他突然道,“我還有些許事情要處理一下,你且先回家等著我!”我點點頭,看他消失在眼前,感慨一句,“尊神就是不一樣,跑得都比我快!”
我自顧自入了海子,卻因著方向感實是不佳,在海底轉了個把時辰,愣是沒找著路,倒七拐八拐來到一座小農舍,籬笆墻外,一個老人正佝僂著身子在拔蘿卜。
我輕手輕腳走過去,又輕手輕腳拍了拍他的肩頭,他手里握著兩個大紅蘿卜,回頭將我瞅著,瞅了片刻后,突然手捏蘿卜退后一步,做出個不得侵犯的姿態,道,“怎,怎么又是你,你此次來,又想搶我什么?”
我唯有汗顏的撫了一把額頭,道,“老人家,你就這么間破茅屋,兩個紅蘿卜,我能搶你什么?”
話罷,意料之外,卻見他竟抽泣起來,“你你你……你倒還好意思說,當年你住我這里時,我小灶屋里的大半瓶醬油都讓你給順干凈了,若不是你蠻橫不講理,我能落得如此境地么?”
眼見一個須發斑白的老人在我面前哭得梨花帶雨,我脆弱的小心肝兒表示有點受不了,心想污人家東西這種事,我大抵是做不出的,畢竟我是一個有操守有神格的上神。因此,我抱著一絲僥幸問道,“老人家,你可得看清楚,我當真是那個搶你東西的人么?”
可我明顯高估了自己的節操與神格,事實說明,我的節操,碎了一地。
因為那老頭兒一聽,便毫不猶豫道,“哼哼,怎么不是你,你還想耍賴么,就算你鳳未離化成了灰,我也能認得出來!”
聞言,我將自己化成了一堆灰,躺在泥巴地里,道,“如此,你可認得我?”
“你若是再不起來,我可就拿簸箕來咯。”一道很是明媚的聲音傳來,我仰面看著,呀,這,這不是我娘親嗎。
我說,“你是我娘,自然不會舍得……”話音未落,卻見她手邊憑空多出一把掃帚,一個簸箕,頗幸災樂禍道,“小離兒,當真不起?”
我在心底咽了一口唾沫,硬著頭皮說,“我,我就不起,我才不信會有當娘的這么……哇……拿開你的掃把……”
最后,還是墨瀟把我從簸箕里解救出來,然后怒目看著絮苒,道,“你怎又回來了?”
絮苒笑了笑,將掃把隨手一扔,我偷偷望了望,那掃帚穿著白胡子老頭兒飛到天上去了,回頭卻見絮苒隨意道,“我還不知道你么?瀟瀟……”
這聲“瀟瀟”喚得我心底一陣哆嗦,瞧絮苒那飄忽的小眼神兒,難不成他二人有奸情,我只能說,遠古的尊神怎生這般風騷?
我從墨瀟身后透出一個頭來,沖絮苒嚎道,“你,你定然不是我娘,就算是,你也定然是后娘!”
絮苒拎著拳頭看著我,“臭丫頭,你還沒大沒小了是吧。”
我甚可憐地望著墨瀟,不期然來了句,“相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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