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傷
忘記?竟然是忘記!我還以為,他是用心良苦。果然,這個連笑都不太會的家伙,怎么可能……
我心里咆哮著,面上還是乖乖坐著,任由他骨節修長的手指繞過我眉心,一層層剝開素帛,“許久不曾使這歸顏術,也不知還靈驗不靈。”
當最后一層素帛落下,隨之而見的,是懷桑驚訝而又錯愕的表情。素來淡定的懷桑,竟被我驚成這樣,難不成我現在的模樣,還能比燒黑的木炭更難看?
“汨桑……”他雙唇微微張合,我聽到的,便這么一句。
我微微側身,便從那方立著的銅鏡中看到一張熟悉而又陌生的容顏——水眸薄唇,黛眉彎睫,這副傾國又傾城的容顏,我竟似曾相識。
在我養病期間,懷桑曾經拿過一本修行術法的書冊與我看,我便記得這歸顏術下面的批注只有短短四字——回歸本源。
可現如今,懷桑的歸顏術卻將我變成了另一個人。
“這……不可能啊!”懷桑那神色明顯是十分錯愕,直勾勾地將我看著,突然憑空幻化出一把短刀,比在我脖子上,“說,你究竟是誰,幻成汨桑的樣子有何企圖。”
我素來便怕死,但想到我好歹是個上神,這么個多年沒出門又沒見識的小毛孩居然敢跟我嗆聲,我有些不滿,可隨即想到畢竟是他救了我,我不該恩將仇報,便盡量沉靜道,“懷桑,你別激動啊,我根本不知道你說的汨桑是誰。而且我先前也確然不是長成這模樣,是你用了歸顏術把我變成這模樣的,你要不要查查典籍,看是不是你自己用錯了術法。”
懷桑冷笑一聲,“哼,怎么可能,歸顏術素來便是回歸本源,你說你先前不是這模樣,只能說明你先前是被人故意斂了容貌,你且看我今日不將你打回原型!”字字鏗鏘,說完刀刃便向我近了一分。
此時此刻我也顧不得什么恩將仇報之類的仁義道德了,道德那東西,萬分比不上活命來得重要,情急之下,我祭出雪刃,仿佛發自本能般,“平地飛雪!”
霎時雪花紛飛,千里冰封。
周遭原本還是巍峨宮殿,便在這瞬間,化成了一片雪林。
巨大而又晶瑩的冰墻成了一面鏡子,映著我蒼白的臉頰,以及通體銀白的裙裾,一口鮮血不期然嘔了出來,我還來不及威風一把,便如此沒用的頹坐在地,周遭的肅殺也忽而沒了,又恢復了先前的平靜。
手中的雪刃無力垂落在地,我便見懷桑像失了魂般步步走進,垂首,俯身,蒼白骨勁的手緩緩伸向雪刃,細細摩挲,“是雪刃,竟然是我送給汨桑的雪刃……”此刻他還如此頹廢,哪知下一刻突然沖到我面前,“說,你從哪里偷來的,這明明是我送給汨桑的雪刃!”
我心下著急,“我也不知道,這東西,這東西哪里來的,你若是喜歡,送給你便是,懷桑,你是不是生病了啊,我帶你去找我相公吧,他會給你治病的。”
我覺得,懷桑乃是得了失心瘋!
胸口一陣冰涼的刺痛,我垂頭,便見懷桑的短刃插進我的胸膛,我錯愕看著,銀白的血液順著短刃流出,順著我銀色的長裙流下,仿佛繪出一幅曼妙的圖景。
然后便見懷桑仰天長嘯,瘋跑了出去,還帶走了我的雪刃,我忍痛將他的短刀拔出來,心中暗罵懷桑是個瘋子,下一刻便體力不支,倒在了地上。
我以為,我不會怎樣,不過是睡一覺罷了。
好歹我也是個上神,若是讓一把刀給捅死,委實荒唐,誰知,這一遭,我雖沒死,卻去了半條命。
讓火刃捅了一刀還能活下去的,墨瀟說,我是古往今來四海八荒第一個!若沒有尊神的血脈護靈,我早已成了一堆灰飛。
火刃唯一不傷的,便是它的主人。
我不是它的主人,所以它傷了我。
懷桑最后瘋跑出去,大概是知道,我不是他的汨桑!
我不知道,我這一睡,竟差點就回不來了。
深深夢境,我仿佛一朵漂浮的云,無所依,無所靠,便如此飄蕩在天地間,漸漸遠去,再無塵囂。
突然一滴溫熱的液體順著我臉頰滑到脖子里,周遭白茫茫的夢境微微有了裂痕,我只聽見墨瀟顫抖的聲音,他說得很輕,很柔,仿佛怕驚碎了我的夢,“沒事,你若就此睡去,我便羽化而隨你,決不讓你孤單一人,可好?”
柔情萬種,卻又決絕孤傲。
我有些迷惘,還分不清夢境與現實,迷迷糊糊想要睜開眼睛,卻覺得好累,我在心里說:墨瀟,你再讓我歇一下,一下就好。
誰的腳步輕輕,踏著木板走來,停在榻前,“尊神,按照遠古神界歷來的規矩,未離既為您名正言順的夫人,此番故去,便當將遺體奉入神殿,供后世景仰。”
墨瀟只淡淡說了句,“出去!”
極深沉,深沉得不像我認識的墨瀟。
那人似乎又說了些什么,最后還是走了。
“墨瀟,”又是誰的聲音響起,他說,“她不是映渺,沒有那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本領,區區上神,哪可能在火刃之下魂歸。”
墨瀟說,“她若活著,我便攜她看盡三界沉浮,她若死了,我便同她魂散四海八荒。自此,我再也不會離開她了!”
我想,我一輩子都會記得這句話,墨瀟說,他再也不會離開我了。再也不會了。
他說了,我便信了。
感覺墨瀟溫暖的左手緊緊握住我微涼的右手,十指相扣,生死相隨,一道明媚刺目的光芒刺破黑暗,我聽到絮苒在撕心裂肺的喊叫,“瀟瀟,你要干什么。難道你當真要舍棄三界眾生……”
墨瀟笑了,聲音有些凄厲,“哈哈……三界眾生?那與我何干,我只要守著我的妻,陪著我的妻,如此……便好!”
那道紫芒終究劃破我的夢,我恍然睜眼,便見墨瀟手捏印伽,周身紫芒閃爍,我知道,那是尊神羽化的前兆,我慌忙喚道,“相公,不要!”
于是,他錯愕垂首,透明的水晶棺映著他蒼白的臉孔,霎那淚如雨下。
他沒有說話,只是將我看著,當那鮮血噴出,他頹然而倒去,如一道明媚的弧線,在我眼前崩塌。
也便在那一刻,我頭一陣劇痛……
那是哪一年,巨大而晶瑩的冰湖上,一玄衣男子孑然而立,猖狂霸道。
他說,“映渺,你待蒼生有情,唯獨待我無情。”
他說,“映渺,滄海桑田千千萬萬年,你心中可有我絲毫半分?”
他說,“映渺,不準跳!你若敢散了元神,我必毀了你要守護的蒼生。”
我清清楚楚看到他眼中的血淚。
他的彷徨,他的絕望,他故作的狠戾和決絕,都如此清晰地展現在我眼前。
他口口聲聲喚的映渺,便是那站在他面前的女子。
我看不到那女子,只隱約覺得她當傾國傾城,銀裝素裹。
“墨瀟!”
“瀟瀟!”
“尊神!”
一時間,眼前一片混亂。
眾人簇擁,祭歌和絮苒以尊神之力圍在他身邊,替他護體——尊神羽化之時,若被打擾,便會走火入魔,自此墮入魔道。
我的墨瀟,他要成魔了。
我破出水晶棺,想要去扶住他,穿過人群,我只覺渾身冰冷,他便那樣倒在地上,眉頭微微蹙著,鮮血還在溢出,浸透他的一身玄衣。
我便一步步走過去,想要抱住他,此時此刻,我心中唯一所想,便是我要陪著他。
自此十萬里河山,三千丈紅塵,哪怕化作灰飛,我也要陪著他去。
可是……
“你站住!”一截紅色衣裳擋住我,我抬首,她眉目依舊,我認得她。
我看著她,并無心搭理,她卻十分不知好歹,擋在我面前,“你不準過去!”
我說,“滾開!”
很輕,很狠。
她愣了愣,忽而一掌劈來,“你不要以為汨桑公子將你化作我的樣子,你便成了我,哼,不會有人信你的。鳳未離,你搶不走我的東西。”
我無力與她糾纏,只想快點走到墨瀟身邊,我知道,他在等我。
可鳳渺渺像故意要跟我做對似的,非要擋著我,她沖我咆哮,“鳳未離,你憑什么得到這些,你憑什么……”
我讓她纏得無奈,無意識沖她吼道,“你到底要做什么,若不是你將我燒得體無完膚,我又如何會淪到這個境地?”
鳳渺渺站在我面前,趾高氣昂道,“你可知,墨瀟愛的人是誰?”
我聽到墨瀟的名字,終于動容,便迷茫將她看著。
她輕狂一笑,“呵,既然你想知道,那我便告訴你好了。墨瀟愛的——”她唇角挑釁一笑,“叫渺渺。而我……呵呵,你不是知道了,我就是渺渺!”
聽到這話,我終于忍受不住,“你胡說,墨瀟他是我的相公,他愛的是我,是我……”
我如此歇斯底里,說到情急之處,拼盡全力朝她一擊,一道雪茫而過,祭歌帶著鳳渺渺避開,術法遇尊神是會反噬的,那道凜冽的光便如此毫無征兆地撲向我。
那一刻,我好想墨瀟。
可是,心痛卻毫無掩飾,我無法自欺欺人,墨瀟他,確然是深愛渺渺。
仿佛大徹大悟,一直以來,竟是我癡心妄想么?
絮苒將我護著,她擋在我面前,桀驁地揮著鞭子,“我絮苒的女兒,豈是爾等惹得起的!”
我突然想哭,卻覺得眼角澀澀的,祭歌依稀說了句,“絮苒,當日漫月亭的幽火分明是扶搖的氣息,怎可賴在渺渺身上?”
我無心管他們說什么,縱使我心中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將我燒得體無完膚的那個人便是鳳渺渺,此刻我卻無暇理會,因為我的眼里心里,只有他一個。
墨瀟,你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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