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女歸來
當我冰涼的手指觸碰到他滾燙的身體,他好似動了動,眉心原本紫色的花影也在此刻慢慢變深,我知道,他快成魔了。
突然,一道凜冽的雪光閃過,祭歌轉眼便將長劍抵在墨瀟喉頭,我拼死護著,一言不發,只死死看著祭歌。
祭歌說,“很久以前,我與墨瀟約定過,不管我們誰成魔,都一定要毫不猶豫殺掉對方!”
絮苒沒有阻止,只是問祭歌,“當真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祭歌嘆了口氣,“絮苒,你覺得三界之中,若還多個虛褚,將會怎樣?”
絮苒便不再說話。
我不管他們口中的三界,我覺得那跟我并沒有關系,我說,“娘,我知道你肯定有法子,你告訴我,不管多難,我都能做到!”
絮苒看著我,為難道,“未離……”
“若能尋得玲瓏雪魄,興許能有一線生機!”鳳渺渺這么不動聲色說了句。
我本該知道我應相信她,然而此刻我沒了別的辦法。
絮苒攔著我,“未離,你若擅闖玉幽境,四大神獸定會要了你的命!”
祭歌說,“傳聞玲瓏雪魄是墨瀟精魂所化,約莫這個傳聞不是空穴來風,未離,你不要急,我會去幫你拿!”
千寒海好似從來沒有這么熱鬧過,我守在墨瀟身邊,絮苒和祭歌都在外屋談論要如何去取那雪魄。聽他們所說,四大神獸都是帝女映渺的坐騎,除了映渺,他們誰的話都不聽,擅闖玉幽境者,殺無赦!
我守了墨瀟一夜,他身子一直很燙,臉色卻蒼白如紙,看著這樣的墨瀟,我很心疼。
我想去冰洞里取些寒冰,幫他涼涼身子,興許這樣他會好受些,當我路過中庭時,聽到絮苒的聲音,“祭歌,而今三界秩序大亂,虛褚也下落不明,神界需得你坐鎮,那送命的事,便由我去吧。也不枉我對他一片真心!”
“苒苒,你若死了,墨瀟醒來我當如何向他交待!”祭歌回答。
我此刻有些渾渾噩噩,唯一清醒的是,墨瀟是我的夫君,若說有誰當以命救他,那人便只能是我。
我有些自私地想;若我活著回來,今后千千萬萬年,我便能與他長相廝守,若我死在那玉幽境里,也能讓墨瀟記我千千萬萬年,自此,他永恒的生命中,我便永遠不能被抹去。
能這樣被他記著,也是幸福的吧。
我覺得,愛使我變得如此卑微,卻如此釋然。
我走到墨瀟面前,握住他的手,“相公,一直有句話想要問你,那個渺渺,是你深愛的女子么?”
他自然不會回答,此刻,他定十分痛苦。
我自顧自一笑,“那我可不可以和你商量一下,在你的心里畫一個小小的角落給我好么,我不和你的渺渺爭,我只要你心里有我便好!”
他依舊眉頭緊鎖,我蹲下身子,在他眉心一吻,“相公,我走了!”
夜里的千寒海,果真是冷得刺骨。
當初我從幽冥司出來時,順走了一盞引路燈,而今倒也派上了用場。
眼前這個風聲鶴唳的洞口,便是傳聞中的玉幽境么?
最后看了一眼寂寥星辰,我終是跨步走了進去。
每走一步,都仿佛離死亡更近一步。
我很害怕,可我知道,此刻我不能倒下。
周圍石林聳立,如鬼魅般,壓抑而又冰冷。
突然,山崩地裂。
“帝女遺命,擅闖玉幽境者,死!”
誰的怒吼,驚天動地。
我抬頭,只見巨大的青色龍頭張著血盆大口漂浮在空中。
我只護著頭拼了命的往里面跑,玲瓏雪魄,才是我此次來的目的。
“呵,青龍,此次是誰來送死?”誰在嘲笑。
青龍回答,“朱雀,把那穿綠衣服的家伙給我啄死?!?/p>
“你就知道打打殺殺,好久沒有送上門的美食了,這是要給小爺開葷來了么?”兩只肥大的爪子自身后撲來,按在我肩上,我認出,它是一只老虎。
“白虎,你忘了帝女殿下說只許你吃素么?你倒想著要開葷!”又是一道聲音,很是清脆。
“玄武,你這只老烏龜,殿下又沒在,你管我作甚?”大老虎抬頭和烏龜說話,我趁機爬出他的爪子,卻被朱雀一口銜住,它的利嘴啄進我的胳膊,銀白血液迸發那刻,地崩山摧!
腳下一方土地崩塌,我便墜落如流星。
眼前氣象變幻萬千,千丈雪峰,萬劫不復。
墜落那刻,我隱約聽到一句,“呀,你們看見沒,那個家伙長得好面熟!”
當我跌在崖底,銀白的血液順著傷口流淌,我跌跌撞撞站起來,卻發現,周遭冰天雪地,腳下是一片巨大而又晶瑩的冰湖。
似曾相識。
而更令我錯愕的,是眼前一盞閃著銀光的水晶燈。
無原由的,我便知曉——那里面裝的,就是玲瓏雪魄。
捂著胳膊上滋滋流血的傷,提起裙擺,我一步步踉踉蹌蹌地靠近玲瓏雪魄——傳聞中是墨瀟遺留的精魂。
小心翼翼,步步謹慎,我終究是伸手將它握住……
本以為尊神的精魂是我區區上神不可冒犯的,我早早便做好了九死一生的準備,哪知在我與它相握時,那股熟悉的氣澤卻鋪天蓋地而來,就此纏在我身上,滲入我靈魂……
呵,果真那些拿著狼毫記史書的老頭兒都是廢物,竟敢說玲瓏雪魄是尊神墨瀟羽化之時留下的精魂,墨瀟從未羽化,不過是分出一魂一魄做了個天族太子,他的本尊自始自終便留在鳳池,守在散了兩魂六魄的帝女映渺身邊。
而我也終究知道,為何在墨瀟羽化那刻,我能透過他的瞳孔看到那段已逝的記憶,我能清清楚楚讀出他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動作,卻始終看不到與他相視而立的女子,看不到他口口聲聲喚的渺渺——只因,我便是她,我便是帝女映渺!
玲瓏雪魄,是當年母神汨桑離世時放在我身上的,在我魂飛魄散之時,能夠在天地間集我靈氣,度我重生。
當年虛褚以魔祖之位面世,出兵上古神界,他是尊神與魔的結合,是三界中最強的存在,我們奈他不得,然而我與他血脈相連,若我散了魂魄,虛褚法力必將大損,屆時墨瀟他們便能擒住他,只要虛褚不死,我便也能留著一縷游絲茍延殘喘。如此,豈不兩全其美?
只是我不能將此法告知他們,那時我并不知道玲瓏雪魄有集魂的功效,抱著散盡一身修為的風險去完成這么一項任務,我想,絮苒、祭歌還有墨瀟都不可能答應的。
于是,我邀他們三人來玉宇宮小聚,彼時魔界兵臨城下!
絮苒說:“今日之后,形勢不可分,也不知還有命再見否。映渺,我心中一直擱著一樁事,你可愿成全我?”
我淺酌一杯,茶香裊裊,“我知道你心中所想,可我不愿與你打架,若是要斗……”我抬眸掃過眾人,微微一笑,“那便以琴音為爭吧。如此……也不傷你我姐妹情誼!”
一曲《如夢調》,浩蕩之時,我挑弦,琴音突轉,絲絲如縷,以我帝女之神力,織造了一方堅不可摧的**陣,將這玉宇宮的所有人都困在了我的陣中。
入陣者,則仿佛時間停滯,那一剎那猶如永恒。
若記史書的長吏敢寫,那歷史便當記為:帝女映渺擺陣困諸神,玉宇宮冰封萬古長青。
自以為我算得周詳,呵,事實卻也如此,只是我唯一錯算的,便是墨瀟。
他竟破出了我的**陣,追來玉幽境,他說,若我敢跳下噬魂崖,他便毀了我要守護的三界蒼生。
我終究是跳了,他卻沒有毀了我要守護的蒼生。
墨瀟呵,我就知道,你素來便是口是心非。
約莫誰也不能猜到,這玲瓏雪魄中所集的,竟不是尊神墨瀟的精魂,而是帝女映渺當年散在天地間的破碎魂魄,經過玉幽境七千萬年的靈氣磨合,魂魄凈化,只待回歸真身。
百多年前四神獸的蘇醒,便是因為如此!
赤綾和誅荒,真真是冤枉了鳳栝。
只是陰差陽錯,若當年墨瀟不拼盡全力留住我一魂一魄,或許我早在這玉幽境偷偷重生。呵呵,果真,造化弄人。
此刻我為救他,重新回到玉幽境,玲瓏雪魄認主,魂歸真身,自此,帝女映渺重生!
我一身破碎的綠衣霎那成了銀白的長裙,泛著古樸而又莊重的光暈,青絲曳地,晶瑩的湖面宛如一面透亮的鏡子,我看見,眉心的帝女花粲然綻放。
“呀,那家伙好像冒出來了?!?/p>
“哇,她換衣服了耶。”
“好快呀……”
“她是……”
四大神獸嘰嘰喳喳七嘴八舌,我轉眼間便立在它們面前,回眸,微微一笑,慵懶道,“好久不見,我的……小乖乖們……”
一片沉默后……
“主人……”
“你回來了……”
“主人……”
“我們好想你……”
白虎伸著舌頭來舔我的腳尖,“主人,你再也不要丟下我們了。”
我笑了,“你們要跟著我出去也行,不過……”我看了看它們四個這龐大的體型,帶出去好像太晃眼了,“我得把你們變得可愛些?!?/p>
青龍化作一根絲帶的模樣纏在我手腕上,朱雀便化了一支珠花插在我發間,玄武化作一個吊墜系在脖子上,而白虎堅決表示他要當個活物,無奈之下,我只得將它化作一只白色小貓咪。
白虎詫異且頹然道,“主人,就不能把我變成一只小虎崽么,這都跨了物種了。”
我摸摸他的貓頭,道,“帶一只小虎崽出門也比較醒目,我覺得你做貓比做老虎的時候可愛?!?/p>
它只得順從的舔舔爪子,頹廢的叫了一聲,“喵嗚~”
出了玉幽境那刻,東方煙霞如火焰般彌漫開來,鳳凰歌,云禽舞,四海八荒猶如當年我晉位帝女,獨登通天塔詔告天地時那般,歌頌太平盛世!
可而今,斷然不是太平盛世。
只是天地間隱隱有了感應——帝女映渺,回來了!
“你竟活著回來了!”我剛踏入千寒海,鳳渺渺便一襲紅衣擋在我面前。
我冷冷一笑,她現在還有用處,今后指不定要替我遭多少罪,我又何苦同她計較,只仰首自她身邊走過,氣得她直跺腳。
水洞,墨瀟正被兩道尊神之力束縛,神色有些猙獰,雙目赤紅,而絮苒和祭歌守在洞口,以源源不斷的神力替他維持神識。
“祭歌……絮苒……殺了我!”
破碎的嗓音自他口中發出,墨瀟,你倒真是錚錚男兒,落魄至此,還能傲骨頂天。
“墨瀟,你撐著,我去玉幽境給你拿雪魄!”祭歌收了神力,正要走。
墨瀟喚道,“沒用的!”他咬牙堅持,黑色的血沿著唇角漫下,“祭歌,只有殺了我,才不至給三界再染殺禍!”
絮苒脫口而出,“三界三界,你心中何曾有過三界,若映渺見你而今模樣,你當真以為她會殺了你來保全蒼生嗎?”
“她會的!”墨瀟的口吻,如此堅定,仿佛早已認定,絲毫不猶豫,“她是帝女映渺,她會的!”
我不會!
此刻我沒有回應,卻以行動來證明我的選擇:墨瀟,映渺不會因為任何原因而殺你。
“未離……”墨瀟突然看到了我,好似隔了薄暮,我的眼睛氤氳著霧氣,將他的容貌看不真切。
他們都以為,是懷桑公子用了修顏術將我化成這般模樣,殊不知懷桑用的,卻是歸顏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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