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海桑田
“青縈,你看那穿得跟個燈籠的,是不是扶搖啊?!蔽乙虼朔[了身形,倒也不用太注意儀表,便直接在這邊跟青縈咬耳朵。
青縈小聲回答,道,“殿下,她竟不是你做的肉身鳳渺渺么?”
我撲哧一聲笑了,“肉身?呵呵……我竟不知,我手工差成那般模樣,捏個肉身能捏成扶搖那種欠抽型的?”
青縈詫異,“這么說,她本不是您的肉身?”
我雙手一攤,道,“當(dāng)然不是?!?/p>
“那她眉心的帝女花……”
我笑了,“青縈,你們真傻。呵呵……”
我們倆在這邊咬了會兒耳朵,待到重新審視戰(zhàn)況時,傾陽和綠喬已經(jīng)領(lǐng)著天兵聲勢浩大地站在南天門之西,與鳳渺渺帶的魔軍對峙。
我摸了摸下巴,道,“綠喬長得圓潤了些,你瞧瞧那肚子,是不是又懷上了?。俊?/p>
青縈滿頭黑線,答道,“殿下,咱們能不在這種危難關(guān)頭談這個么?”
我故作深沉地?fù)u搖頭,淡定道,“不能!”然后忽略青縈幾近崩塌的心靈來了句,“青縈,你怎么沒嫁人啊,你不會是喜歡綠喬吧。咦,如果是這樣,那綠喬嫁人你不是很傷心么?”
青縈兩眼含淚,“殿下,有句話真的很適合您。”
我興致勃勃蜷著拳頭看著她,“什么話啊,是閉月羞花沉魚落雁么,還是溫柔體貼柔情萬種,哎喲,我會有點不好意思的……”
青縈頹然道,“是‘四海八荒斷不會有東西比映渺的臉皮還厚’?!?/p>
話畢一聲悶響,青縈戰(zhàn)戰(zhàn)兢兢且迅速的往我身后一躲,那玄雷便直直朝我劈來,我眨了眨眼,微微一笑,玄雷于眼前消失,只留下一縷青煙。
側(cè)頭,我看著臉色慘白慘白的青縈,柔和笑道,“那話說得甚好,誰干的?!?/p>
青縈唯唯諾諾答,“是墨瀟尊神?!?/p>
墨瀟尊神,墨瀟。
聽著這名字,無端又勾起我惆悵,也不知道成魔后的墨瀟,是不是跟虛褚一樣變得那么丑。
“唉……”嘆了一口氣,正惆悵間,眼前突然飛來一只血淋淋的胳膊,我側(cè)身一避,卻見綠喬和鳳渺渺正在斗法,綠喬明顯落了下風(fēng)。
“殿下,您看形勢不對啊,綠喬再怎么不濟(jì)也不可能打不過區(qū)區(qū)一個鳳族神女,難道鳳渺渺體內(nèi)真有您的血脈?”
青縈明顯很是錯愕。
我揉了揉額角,嫌棄道,“她又不是我閨女,怎可能有我血脈?”見青縈那困惑的表情,我笑了聲,道,“你且看看,鳳渺渺的元神中分明有一道邪火,那不是扶搖的神力是什么?”
青縈略微感悟了些,我見她又要問,覺得這孩子怎么這么死腦筋,便直接道,“好啦,我所幸一口氣告訴你,扶搖有一縷神識附在她身上,雖控制不了她的意志,卻能讓她功力大增。呵呵,不過她以為憑著扶搖這么丁點神力就能縱橫天地,未免太可笑了些?!?/p>
話罷,我微微抬首,一道銀白的光束自指尖迸發(fā),甚低調(diào)地注入綠喬元神中,頓時綠喬的靈力大增,僅憑那道光,便將鳳渺渺震得退了十丈。
旁人觀戰(zhàn)時看不真切,只以為他們的天后娘娘神力爆發(fā),但綠喬跟了我千千萬萬年,對我的氣澤不可謂不熟,只是看她四處張望那且驚且喜的表情,大抵還不敢相信是我在幫她。
“祭司大人。祭司大人……”一群魔兵簇?fù)碇鴶”钡镍P渺渺,她仰頭,我方看見她眉心那朵帝女花,萬年墨畫成的花,洗是洗不掉的,可我越瞧便越不順眼,若我狠心一點把她那臉皮揭了,自然就沒事了,可這樣未免太殘忍了些,我瞅著自己還是個有些節(jié)操的尊神,便暫且打消了這念頭,也罷,不看她來便是。
“敢傷我們祭司大人,兄弟們,和他們這些住天上連泥巴都沒見過的蠢蛋拼了……”一個扛戰(zhàn)旗的魔族小將跑出來,甚是勇敢。
雖然我并不茍同他說的神仙連泥巴都沒見過,但我仍有些欣賞他,要是我神族的士兵個個這么不怕死,還不早把魔族滅了。
哪知魔族的團(tuán)隊精神差得有點超出我的意料,只見那小兵扛著戰(zhàn)旗從后方跑出來,跨過南天門,抵達(dá)神族陣營,道旁風(fēng)蕭蕭兮,扭頭一看,方發(fā)現(xiàn)自己身后空空如也,竟是被同袍拋棄了,怔愣半晌,忙扛著旗子默默無聞地跑了回去。
我不由得又笑了,“虛褚手下的兵,果真草包得緊。”話音剛落,一道黑光閃現(xiàn),霎時南天門轟然崩塌,碎成飛灰。
上古最堅硬的洛赤玉都被震碎,更遑論血肉之軀。
就連我腳下的小胖云都不由得震了震,我伸手扶住幾近跌倒的青縈,穩(wěn)住身形后一不留神抬頭,便見墨瀟立在云端,俯視蒼生,睥睨天下。
他依舊是一襲玄衣,風(fēng)度翩翩,那一瞬讓我產(chǎn)生一種錯覺,墨瀟還是我所認(rèn)識的墨瀟。
可是下一刻,他卻揮劍斬斷我所有念想。
是,他變了,他是魔。
他只消輕輕一揮長劍莫邪,便是銳不可當(dāng),三界無人抗衡。
因著我方才那一愣,便失了先機(jī),此刻天族士兵大敗,哀嚎不斷。
綠喬和傾陽拼死護(hù)著神族戰(zhàn)旗,在莫邪劍所釀就的風(fēng)雨中漂泊搖曳,這一幕幕血流成河、蕭條至極的景象著實讓人觸目驚心。
眼看莫邪再出,劍鋒犀利,直逼向瑤臺,我右手高舉,祭出兵器,“帝女神劍!”瞬間手中便牢牢握住置于云羅蒼境尊神殿中的帝女神劍。
這才是我的護(hù)身神兵,“蒼月出鞘!”
那月白色的寶劍隨著我手中印伽絢爛而剎那開鋒,刀鋒凜冽猖狂,沖破七千萬年的封印,在此刻飲血長恨。
這是后古青史上最濃墨艷彩的一筆:尊神墨瀟一朝成魔,南天門大戰(zhàn)群神。帝女映渺瑤臺歸來,蒼月劍魂攝三界。
日月爭輝,天地失色。
當(dāng)蒼月的劍刃劃破莫邪劍氣所成的屏障,墨瀟抬首,我低眉,剎那凝眸。
流云拂袖,我一襲銀白古樸的長裙,端端立于云端,居高臨下,朱唇輕啟,“本尊在此,豈容魔族放肆?”
于是,天地便知,遠(yuǎn)古的帝女映渺——?dú)w來了。
蒼月劍下,一片驚鴻,魔族慘敗,除卻墨瀟,其余便是一字劃一的倒下,看眼前景象,我突然想說,“瀟瀟,你看這些魔是不是很弱智,都不知道避開?!?/p>
這樣的話我只想跟他一個人說,可如今的他,正隔著一汪浩淼澄澈的天河之水將我望著,眼神中無喜無悲,只是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睦淠c凄然。
這樣的表情不斷殘忍地提醒著我:映渺,他不是墨瀟,他是魔尊!
可縱使如此,我依舊狠不下心讓蒼月劃破他喉嚨,甚至不忍傷他分毫。
映渺啊映渺,你可有片刻記得,你是神界至尊,擔(dān)的是三界安寧?
既是登了通天塔詔告天下,你又哪能肆意妄為?
“瀟……”我喚他,然而那名字還卡在喉頭,便只覺心口一陣疼痛,撕心裂肺。
我從不知,墨瀟的莫邪劍鋒利得足以刺穿一個尊神的心,低頭,錯愕,那銀白的血液第一次如此刺目,神器所傷,縱我貴為帝女,也免不得元?dú)獯髠?/p>
“殿下……”我聽到青縈的喊聲,在這靜寂的一刻,顯得那般突兀。
我只睜著眼,狼狽不堪而又堅定不移,“瀟瀟,你可還認(rèn)得我?”
感覺握著莫邪的那只手猛地一頓,他眸子中的驚愕一閃而過,說出口的話卻是傷人至極,“認(rèn)得也好,不認(rèn)得也罷,本尊只知,從此你便是我的敵人!”
是啊,自古神魔不兩立,我的哥哥,我的墨瀟,他們都曾那般愛我,最終,也都如此憎惡。
眼前迷蒙,我仿佛聽見當(dāng)年師父之言:小渺兒,你可知身為神帝最重要的是什么?
我回答,“廢話,不就是要會裝大爺么!”
師父笑答,“錯,是無情!”
兩個字,“無情”!
師父說得云淡風(fēng)輕,可我知道,他終其一生也做不到,被他一身調(diào)教出來的我,自然也做不到。
然而,一道靈光乍現(xiàn),一個本該千千萬萬年前就想通的問題卻在此刻后知后覺地頓悟。
呵呵,說來好笑,當(dāng)他在我身邊時,我一直以為那樣的關(guān)懷可有可無,橫豎待我好的人不缺他一個,可直至失去,我才明白,當(dāng)習(xí)慣深入骨髓,他早已是我生命中無可替代的存在。
我仰頭,或許臉已蒼白如雪,卻依舊眉眼彎彎,展出一個驕傲而又倔強(qiáng)的笑容,顫抖著嗓音,柔柔道,“瀟瀟,我愛你!”
于是,瀟瀟風(fēng)雨,渺渺長天,都成了我們的見證。
這一時,這一刻,這一剎那,便是我生命的永恒。
“渺渺……”赤色的瞳孔有那么一瞬清明,眉目依舊的人啊,喃喃細(xì)語,“我……”。
你,你如何?可是要說你也如我愛你一般愛我?
我期待著,卻終究沒了下文。
我以為我能喚醒他,然而、在隱在袖中的鎮(zhèn)魂幡被墨瀟魔力所震碎的那一刻,我猛然察覺、一切不過只是奢望。
“呵呵,原來所謂帝女,不過如是?!蹦珵t這么說,涼薄的雙唇譏誚一笑,猛地拔出莫邪,我突的后退,好在封了穴道,并未有血流如注的壯觀景象。
青縈施手要來扶我,我微微搖頭,“我沒事……”然后以桀驁之姿,凌于眾卿,負(fù)手而立,端的是笑看云起的淡定從容——映渺終究是映渺,終究逃不過宿命,逃不過責(zé)任。
微微斂眸,唇瓣含笑,盡力去遮擋住那鋪天蓋地的悲傷,淡淡道,“如此,便是本尊錯認(rèn)故人了?!?/p>
忽而眸中寒意,凝神屏氣,雙手合十,靈力自指尖迸發(fā),迅速凝成一道刺目光芒,周遭蕭索,風(fēng)聲鶴唳,落日西沉,明月中升,天地皆是一派震撼人心的壯烈。
“這,這是……”
但凡遠(yuǎn)古神祗,當(dāng)年都有所見識,此刻闊別重逢,皆是滿目驚惶。
唯墨瀟一絲錯愕,卻片刻沉寂,泰然處之,笑問,“千山沐雪?”
尾音微微上揚(yáng),擺出一副無所謂的姿態(tài)。
果真是墨瀟,即便成魔,那骨子里的從容卻是絲毫未減。
我忍住心頭撕裂般疼痛,只以一種淡漠超然的神色將他看著,“魔尊既知,可還要一意孤行,替本尊試試雪刃的鋒利?”
千山沐雪,是師父當(dāng)初將雪刃送給我時教我練的術(shù)法,在遠(yuǎn)古那段數(shù)不清的韶華中,我只用過兩次,一次是將玉宇宮衍生為玉幽境,安放虛褚神體,還有一次便是七千萬年前冰封上古神界。
墨瀟定定看了我一會兒,忽而一笑,笑得十分溫暖,就如同我所熟識的那般,然而言語卻是冰冷,“帝女映渺,后會有期。”
然后便這樣不留一絲痕跡地消失在我眼前,魔族的殘兵,也就倉皇而逃。
烏云消散,落日東升,神界恢復(fù)原有的平靜祥和。
“綠喬恭迎帝女歸來,帝女殿下千秋萬世,永垂不朽!”
綠喬上前一步,行禮叩拜。
于是。
“臣等恭迎殿下歸來,殿下千秋萬世,永垂不朽!”
山呼回蕩在天地之間,宛如最響亮的戰(zhàn)鼓,在詔告天地。
我便這樣立著,一如多年前,微微抬手,“眾卿……平身。”
霸氣渾然天成,卻無人知曉,此刻,我已是強(qiáng)弩之末,墨瀟的莫邪劍雖不至于要了我的命,卻足以大傷我一場,更何況,傷人的不是劍刃,而是他時時刻刻渾不在意的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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