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戀過頭是自作聰明
天宮,純陽殿。
“殿下,三界眾神得知殿下歸來,此刻都絡(luò)繹不絕地前來參拜,殿下可要見見他們?”傾陽問道。
我剛打坐療完傷,心口還是煩悶得緊,只輕輕搖頭。
傾陽答,“是,下臣這就去打發(fā)了他們。”
綠喬和青縈守在我身邊,端茶送水,甚是殷勤,一如當(dāng)年在玉宇宮那般。
我覺得她們而今都算得上三界之中有頭有臉的大人物,若還只跟在我身邊做個灑掃婢女,未免太不人道,突然想到前些時日墨瀟給我尋的那兩名仙使尚在人間度蜜月,便差了綠喬去給我尋來。
趁著這個空檔,青縈抱了一把七弦琴進(jìn)來,道,“殿下,奴婢記得當(dāng)初您很是鐘愛這把琴,便一直保存至今,您看看還能彈么?”
我看了看,紫檀木的琴身,無言絲的弦,上面細(xì)致紋著云霧的烙印,竟是當(dāng)年我從墨瀟那里死皮賴臉撒潑打混搶過來的云瑟。
不禁回想那日,墨瀟獨坐梨林,花瓣紛揚而下,傾灑在他發(fā)間,衣襟。他便那樣悠閑地坐著,面前一張白玉案,案上擺一把古琴,指尖撩撥間,琴音忽疾忽緩,如高山流水般叮咚清脆,又似大漠揚風(fēng)般鏗鏘凜冽。
我本是來尋他回去做飯,卻意外聽到他在彈琴,腳下一時便挪不動步了,只癡癡站在那里,踏著一地落花,靜靜看著他,低眉信手,未束的發(fā)隨風(fēng)而揚起,邪魅霸道,愜意安寧。
那是我第一次發(fā)覺:墨瀟這廝,真是**呀。
一曲終了,我還沉在樂音中久久不能自拔,哪知他突然來了句,“映渺,你該不會是被我的風(fēng)姿所傾倒,都看得癡了吧。”
我一怔,慌忙回過神來,道,“誰、誰被你的風(fēng)姿傾倒啊,就你那惡心扒拉娘娘腔的模樣,嘖嘖……”為了配合一下我這話,我還連帶著后退幾步,甩甩手做出個嫌棄的模樣。
他低笑兩聲,“呵呵,還說沒有,口水都流到下巴了。”
我有些做賊心虛地擦擦嘴,才知道自己被耍了,氣急敗壞道,“你才流口水,死墨瀟,你以為你琴彈得好就不得了么,哼,你給我等著瞧。”
我覺得我堂堂帝女居然被耍了,心里難免有些堵得慌,便想了個法子要去報復(fù)。
須知彼年我很痛恨墨瀟的原因之一就是每次被他捉弄完后,我的報復(fù)事業(yè)都成為了自取其辱的蠢事,那次也不例外。我所想的法子,乃是一個蠢到家且十分自取其辱的法子。
當(dāng)然,那時我并未意識到這個法子很自取其辱。且還一度以為自己高瞻遠(yuǎn)矚,甚有頭腦。唔,我深深以為,墨瀟對他自己的琴技如此得瑟,那如果我在琴技上狠狠超越了他,那豈不是讓他佩服得肝腦涂地?我還就此和祭歌分享了一下經(jīng)驗:以彼之道還之彼身,乃是一個十分合用的戰(zhàn)術(shù),要從生理心理上徹底打敗敵人,就得用敵人最引以為傲的方式。
祭歌當(dāng)時說我會后悔的,我甚豪邁的送了他句,“丫的滾蛋!”
此后,我日日練琴,練得上古界滿界神祗以為魔族入犯,操戈待練,氣氛很是凝重,絮苒頂著兩個黑眼圈一腳踹開我的殿門,把我的琴劈成了兩半,然后惡狠狠道,“映渺,你敢再彈,我就砍了你的爪子!”
我表示有些委屈,為了從根本上讓墨瀟折服,我容易么我。
于是我再接再厲地尋了一把又一把的琴,夜以繼日的練,日子久了,大家都很淡定地受了,知道這是他們有毅力的帝女尊上在練琴,不是魔族來犯,可是有那么一個人偏偏如此后知后覺,在大家都適應(yīng)了后,他突然殺到了我的寢殿。
那夜明月當(dāng)空照,清光入庭來,墨瀟穿了一身白色的中衣,襟口還微微敞著,露出白皙的鎖骨,我咽了口唾沫,道,“你,你要作甚?”
他上前一步,一把抓起我擱在琴上的手,柔情萬種地覆上他的胸口,道,“恭喜你,你得逞了,你徹底激發(fā)起我要……”頓了頓,他唇角一勾,展出一抹顛倒眾生的笑容,道,“干掉你的沖動!”
一陣風(fēng)過,卷起一地落葉。
月落烏啼,真是個適合發(fā)生奸情的夜晚啊……
最后,墨瀟把我逼到墻角,笑得個**蝕骨,道,“映渺,今日我便好好跟你比試一場,若誰輸了,自此都再不準(zhǔn)彈琴!”
我甚欣喜地答應(yīng)了。
比試的場面很靜謐,我與他彈的時候都很靜謐,只是這靜謐的原因有些不同。
墨瀟奏琴時,天地仿佛進(jìn)入一片沉睡,是一種寧靜而又祥和的感覺。
而我奏琴時,呃,一言以蔽之: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舉身赴清池,自掛東南枝。
盡管這樣的結(jié)果輸贏很明顯,可我一直有個引以為傲的優(yōu)點,便是很有些執(zhí)著,說得通俗點,叫做不太要臉。我堅決認(rèn)為是我的琴不夠好,需得和墨瀟換一把琴來彈,他懶笑一聲,準(zhǔn)了。
然而,我并沒有因為一把好琴而扭轉(zhuǎn)乾坤,反而在最后徹底激怒了人民群眾。大家紛紛跪地乞求,“殿下開恩。”我很挫敗,心靈很受傷害。
而我除了執(zhí)著外還有一個優(yōu)點,便是與民同苦同樂,我覺得,我很難過,就不能讓大家伙兒舒坦。于是,我很淡定地拋棄了和墨瀟那個一輩子再不彈琴的約定,繼續(xù)練,以打敗墨瀟為終極目標(biāo)。
滿殿朝臣踏破了我的門檻也沒能阻擋我的求勝之心,無奈之下,只得紛紛轉(zhuǎn)而去踏墨瀟的門檻,讓墨瀟給我開開后門,認(rèn)個輸算了。
墨瀟此人,十分不服軟,當(dāng)即將我捉了去,道,“想要贏我便拿出些真本事,老想著投機取巧,也不嫌丟人。”
我氣急敗壞,于是練琴練得更勤,彈得更不得入耳,讓聞?wù)咄床挥?/p>
終于,勝利是屬于懂得堅持的人,那日風(fēng)和日麗,玉宇宮花開正好,墨瀟抱著他的七弦琴,十分頹敗地來到我的殿中。
“你贏了。”他說,“自此我再也不彈琴了,今日我便在你面前斷了這把琴。”
說完就要毀了琴,我一把搶過,“誒,你自己琴技不佳還怪人家琴,哼,云瑟跟了你這主人真是屈才了。”低頭看看云瑟,撫摸道,“云瑟,今后你便跟著我吧。我定會用你彈出三界中最無堅不摧銳不可當(dāng)?shù)那僖簟!?/p>
墨瀟黯然道,“若琴音用無堅不摧銳不可當(dāng)來形容,也不知還是不是什么好事。”
事后墨瀟為了三界安定,親自教習(xí)我彈琴,我本是十分不齒,但絮苒暗地里警告了我好多回,說若我再將琴彈得那般蝕骨,定要將我暗戀祭歌的事告訴他。于是我只得不情愿地跟著墨瀟學(xué)琴。
或許是我學(xué)琴的目標(biāo)便是要朝著八個字——“無堅不摧銳不可當(dāng)”,導(dǎo)致日后千千萬萬年,我每每彈琴,必定血流成河,震撼三界。
“鏗……”
一聲脆響,我低眉,一驚。
云瑟弦斷,七弦琴不復(fù)當(dāng)初。
“殿下……”青縈看著我,“怕是年成久了些,這琴脆了……”
無端收了回憶的思緒,我淡淡一笑,“無妨,弦斷,還可再續(xù)……”
也不知人散,可否還能重聚?
一番惆悵后,我尋了張綢布,將琴包起來,拾掇拾掇便要去無夢淵找鳳栝修琴,青縈本想跟著我一塊去,哪知緋紅谷一道火光,魔兵卷土重來了。
我想著憑青縈的本事,要應(yīng)付區(qū)區(qū)幾千魔兵也沒甚困難,便讓她自己去了,而我為了避開眾人那看稀奇又小心翼翼的眼神,化了個模樣,躡手躡腳的要躥出純陽殿,我覺得,我當(dāng)賊比當(dāng)?shù)叟蜗笊鷦印?/p>
我此番化的倒不是別人的樣子,而是彼年被墨瀟封印了的鳳未離的模樣。
剛剛出了殿門,便見墻根那趴著一個穿綠衣的小娃兒,高高撅著屁股,努力往洞里鉆。
我本也沒打算著理他,踏著步子就往宮外去,突然覺得腿上一緊,垂頭,方才那鉆地洞的小娃兒此刻已經(jīng)緊緊抱住了我的腿,呃,這速度……
“這位小仙友……”
“媳婦兒,是你么是你么,真的是你么?”他連聲打斷我的話,可勁兒地拽我。
我愣了愣,扶著額角回憶了一遭……
呀,這不是當(dāng)初一廂情愿與我錦帕定情的小天孫么,悠悠一晃百十年,他怎還長得這般稚嫩。
他見我不作言語,便自顧自轉(zhuǎn)了幾個圈圈,道,“媳婦兒,是我啊,我是舞赫啊,你答應(yīng)要嫁給我的。我怕你認(rèn)不出我來,連樣子都沒變喔,嘿嘿,還是和以前一樣帥氣吧。”
我捏著下巴咬牙沉思,果斷道,“仙友認(rèn)錯人了。”然后“呼”的一下躥了。
這小天孫很執(zhí)著很難纏的樣子啊。
入了無夢淵,守門的還是以前鳳池的那幾撥人。
“七公主。”
“竟然是七公主!”
眾人七嘴八舌,將我圍著。
“不是說七公主被懷桑公子化成了帝女的模樣么,如今帝女回來了,咱們七公主這是被打回了原形么?”
“呸……”一聲嬌嗔,我抬頭,果是鳳渺渺,“什么七公主啊,當(dāng)年阿娘廢公主的告示飛得滿天都是,她算哪門子公主,哼!”
我瞧著她那番作態(tài)心下實是不爽,又想著此刻反正我頂?shù)木褪莻€落氣公主的身份,也顧不上什么氣度,便直接回了她句,“帝女歸來了,也不知姐姐而今要以什么身份出現(xiàn)在祭歌尊神面前了。”
她臉色變了幾遭,勉強道,“哼,我是帝女映渺精魂所化的肉身,天地皆知!”
眾沒見識的侍衛(wèi)都被驚著了,大抵是沒想到他們族里的六公主竟有這么大來頭,幾番驚詫后,有幾個淡定的侍衛(wèi)又開始了討論。
“怪不得遠(yuǎn)古眾神都對六公主如此偏愛,原來她竟是帝女殿下的肉身。”
“那而今的帝女,不是還有魂魄存在咱們公主身上么?”
說著就要對鳳渺渺表示膜拜。
“君上!”不知是誰沖我背后喊了一聲。
我方看見鳳栝正站在我身后十來步的地方,神色有些呆滯,見我回頭,他張張嘴,終究是欲言又止。
我微微一笑,點了個頭算見禮。
“你算什么東西,見著爹爹也不行禮。”鳳渺渺尖銳的聲音傳來。
“住嘴!”爹爹叱道,徑直走過來,看著我,“是你嗎?”
沒有加任何稱呼,他只這樣問。
我點頭,“是我,我來找你修琴的。”
他神色有些驚喜,又有些難以置信,半晌復(fù)道,“請隨我來。”
見鳳渺渺要跟著,他便又說了句,“誰都不準(zhǔn)跟著。”
一叢煙花林,百里無人煙。
尋得個靜謐之處,他驀地停下,稽首一拜,“下臣鳳栝參見帝女殿下!”
我抬手,“起來吧。”
本想照著以前在上古那般,親切喚他句小栝,可想著自己此番頂?shù)倪@相貌好歹做了他幾萬年的女兒,若轉(zhuǎn)變太快恐會弄得他崩潰的,遂作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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