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兵言兵(6)
“不錯,三怕!閑時怕遭上官盤剝、戰時怕文官掣肘瞎指揮、戰后怕賞罰不公,或給文官做嫁衣、或是替人受過,是為三怕。本兵只要記住這三怕,自可對癥下藥,還怕拿不出章程?”
“受教,受教。”石星依稀看到了方向,連連道謝。他旋即又想起了什么,話鋒一轉:“啟亨,說到邊事,我有一事不明,還想聽聽你的主張。”
“本兵請講。”
“七月浙江和福建撫臣都呈送過陳情書,奏報日本或與朝鮮聯兵進攻我大明。昔時許閣老尚在任上,朝鮮的幫兇嫌疑洗清。只是,日本是否會入寇我國尚難定論。不知啟亨以為如何?若是此事不幸而言中,又當如何抵御?”
王基聞言,不禁擊案大笑:“日本蕞爾小國,不足為懼。若非當年世廟○1怠政,國家積弊深重,又怎容區區數十倭寇橫行南直隸,視十余萬官軍如無物的奇恥大辱?今時不同往日,滅幾個來犯的海上賊酋還不是手到擒來之事?他若安心呆在海上,或可保條狗命,只要膽敢踏上我大明的土地,管教他有來無回。”
見王基完全沒有考慮日本入寇的可能性,石星有些失落:“話雖如此,也不可掉以輕心。我只怕倭寇不肯深入內陸,只在沿海劫掠,行蹤不定、難以捕捉。若是曠日持久而不能剿滅,我大明恐怕要疲于奔命了。”
“本兵言之有理。”見石星認真,王基收斂了笑容,又正色道:“國朝抵御北地韃虜,歷來是依托城池固守,再擇機以騎制騎。同理,抗擊海賊,殲敵于海上,不使其為禍內陸方為上策。這道理不難懂,只是,建造戰船、組建水師所費甚巨,一艘大船的耗費都可以招募上萬名步卒了。國庫的底細,本兵比我更清楚才是。這上策只能是可望不可及。”
“上策不成,啟亨你可有中策、下策?”
王基一愣,訕訕低聲道:“不曾有。自嘉靖年東南平定后,倭寇實力大減,大舉入侵無能為力,零星的小股倭寇襲擾偶爾有之。老實說,南邊太平了二十多年,兵部早沒把倭寇當回事了。國朝自建國之日起,用兵方略首重者歷來都是北虜,未曾變過。”
“可現在就是不太平。啟亨,我第一回接觸兵戎之事,就逢此多事之秋,心中實在惶恐。”石星滿面懇色,“還請不吝賜教。”
王基嘆了口氣。他算是瞅明白了,石星是把自己看成了救命稻草。說來也是,現在不找自己商量,跟那陳有年又能商量出什么子丑寅卯來?
他思忖片刻,再三斟酌后,才抬起頭迎向石星滿懷期待的熱切目光:“本兵,打仗這種事說到底,一打的是人,二打的是銀子。大明海疆萬里,山東、浙江、南直隸、福建、廣東,就連海南這樣的窮鄉僻壤也遭過倭寇。這萬里海疆,若處處設防,國庫怕是要寅吃卯糧了。所以,這銀子,得地方來出。”
石星認真聽著,沒有發表意見。王基繼續道:“沿海各省中,閩、粵山多地少,連吃飯都難,倭寇看不上,襲擾不多;而浙直富庶,倭寇向來趨之若鶩,御倭之重應放在南京,北可援山東,南可援閩粵,又是太祖高皇帝陵寢所在,重兵云集之地。浙直藩庫充盈,大抵也承擔得起御倭的一應費用。”
“我到任前,福建巡撫趙參魯就上疏請示增造戰船,招募水軍。”
“福建貧瘠,朝廷當年禁海斷了許多海民的生計,是故屈身投靠倭寇者甚多,派去福建抗倭的武官都不愿招募本地青壯。別看穿上鴛鴦襖是官兵,暗地里沒準就通倭了。御敵于國門之外,趙參魯能未雨綢繆想到此節,倒是個練達之人。”
“唔。”石星點點頭,又問:“啟亨還有什么可教我?”
“無他,但有一樁。國朝承平日久,少有大戰事。偶有邊警,多是疥廯之患,成全了一些悍勇之士的武名,卻鍛煉不出大將之才。本兵若是想有所作為,甄選邊才是萬萬少不得。”
“大將之才?”石星若有所思。
“不錯,非沖鋒陷陣的斗將,而是獨當一面的大將。自戚繼光、俞大猷后,國朝雖不乏良將,缺的是大將。”
“寧遠伯李成梁竟也不算?”
“以前是,現在也是,但以后就未必了。寧遠伯功成名就后,心思差不多都用到別處去了。”
“啟亨,依你看,當今國朝諸將,可供依仗足堪大用的有哪些?”
“昔有俞龍戚虎,今有東李西麻。遼東李氏一門,長子李如松智勇雙全,只是性子急躁孤傲,行事操切,尚需磨礪。大同總兵麻貴倒是個老成之人,只是失于粗鄙,操守不太好。”
王基忘了,就在數日前,麻貴因為曾乾亨一封劾文已被石星擼掉了總兵職務,仍照稱麻貴為大同總兵。
“東李西麻名頭甚響,我時有耳聞,但愿名符其實。”
“其實還有一人,我甚是推崇。”王基摸了摸胡須,“本兵可聽說過蕭如薰?”
“蕭如薰?”石星依稀記得翻閱兵部將官花名冊時曾見過這個名字,當時覺得武官取這名過于文雅秀氣,還多看了兩眼。眼下,卻是想不起來了。
“本兵不知也不奇怪。此人不過是個從三品的寧夏參將,有勇有謀、用兵穩健。難得的是,此人頗有文才,擅長作詩,其詩作無論詞藻還是立意據說都不下于尋常進士,是個少見的文武全才。”
“這等人物才做到參將,想必是年資不足?”
“那倒不是。九邊之中遼東、大同、宣府戰事較多,甘肅也就這兩年跟著鄭雒打了幾仗,寧夏卻是沒有用武之地,無處建功,前程自然就耽擱了。這個蕭如薰你不知道,但他的老岳丈你必定知道。”
“誰呀?”石星被王基勾起了好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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