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兵言兵(4)
石星的結論是,無論內患外侵,利速決忌拖曠。較小規模的短期作戰無礙,大規模長期作戰必定難以為繼。至于洪武時北伐殘元搗其汗庭、永樂年遠征安南國斷其國祚的兵家盛況則是想也不用想了。
近年,天災頻發,各地常常歉收,朝廷歲入越發少了。去年自己還在戶部任上時,太倉歲入僅三百三十九萬兩,缺額達百萬兩之巨。幸賴有老庫十余年來積存的一百八十萬兩補了缺口。那年秋天,皇帝還遣內使來問,說有人主張開礦以增財賦,何不施行?可見真是窮出急火癔癥來了。開礦須聚眾勞作,聚眾難免滋事生擾,一旦有居心叵測之徒從中挑撥煽動,擾必成變,變必生亂。礦工作亂在國朝并非什么稀罕事,嘉靖年鬧過數萬人規模的礦亂,本朝就在去年山西五臺縣還發生過張守清礦亂,可謂殷鑒未遠。為了一點銀子,甘冒此大險,甚至不惜以國家安泰為賭注。以往太倉用度中軍餉居首,其次是修陵治河等工程用款。現如今,還得備足預算,以應付隨時可能出現的天災。哪怕是張居正復生,即便每年歲入都穩定在四百四五十萬兩的最高峰,應付局面只怕還是要緊手縮腳吧?
眼下自己離開戶部,如何開源節流是他楊俊民的事。既執掌兵部,自當在兵言兵。當然,軍餉是萬萬省不得的。國朝歷次官軍嘩變,多為積欠糧餉而起。在足餉的前提下如何強兵方為正道。只是,這顯然是一個非朝夕之功可至的難題。在此之前,應該先樹立自己身為兵部尚書應有的恩信和權威。
念及這些,石星下意識地又將手中公文重新看了一遍。這是去年臘月朝廷分遣九邊閱視戍務的九大臣中負責大同鎮的光祿少卿曾乾亨昨日所發,內容是參劾大同總兵麻貴虛報被裁汰弱劣軍馬數目,居間撈取好處。
事兒倒不算大,麻貴不過虛報了七八百匹的數目,按市價也就一千五六百兩銀子的收益。國朝并不提倡武將都去學岳武穆,而希望武將們或多或少都存在道德上的污點或是特別執迷于某種物欲,如此方便于駕馭。嘉隆年時戚繼光和俞大猷境遇的反差就是明鑒。論戰功,二人不相上下;論資歷,俞大猷還高過戚繼光,世稱“俞龍戚虎”。但心思活絡、長袖善舞的戚繼光托庇于張居正,在軍界混得風生水起,虎變成了龍;反觀耿直的俞大猷,幾起幾落,仕途坎坷,龍也混成了蛇,最后郁郁而終。和文官不同,武官牟利的法子不多,除了吃空餉倒賣軍資很難找到其他生財之道。對于武官們這些小打小鬧的把戲,只要不是太過分,或是釀成兵禍,朝廷通常都是睜只眼閉只眼。若有言官捅出來另當別論,一般視情節輕重作降職處置。
不過,石星這回不打算隨大流。曾乾亨并不是兵部所派,而是直接代表了當今天子,決不能等閑視之。哪怕麻貴再有功勞,也必須從重懲處。石星提起紫毫筆,半空中懸了一會兒又落回筆架,他捻須長思再三,最后打定主意,在公文上批復了“革職聽用”四個大字。
區區四個黑字、薄薄一張白紙,便決定了一方鎮將的榮辱沉浮。石星放下紫毫筆,一股豪氣沛然于胸,前所未有的權威感油然而生,仿佛不這么干,不這么殺伐果決,就不足以統御這個以武力為根基的實權衙門,亦不足以鎮住那幫丘八武夫。這立的不僅僅是石某人的虎威,立的更是青年天子朱翊鈞的龍威。
于慎行的掛冠離去引發了新一輪政局動蕩,雖比不得申時行、許國走時那般波瀾起伏,卻也是暗流涌動。禮部在六部之中地位僅次于吏部,尚書的位子炙手可熱。不出意外的話,應該由左侍郎李長春遞補轉正。然而,眼下朝局詭譎難測,誰知道又會生出什么事來。于慎行今年不過四十有八,當此盛年便草草致仕,說到底就是因為建儲一事招來皇帝報復。李長春對于慎行向來蕭規曹隨,能不能補缺上位還是未知之數。況且,無論誰補缺,都會引發一系列的人事更迭,這意味著機會。
就在于慎行致仕的第四天,陸光祖上了道奏疏,表示對趙志皋、張位入閣的不滿:歷來凡遇吏、兵兩部尚書、三邊總督、閣臣出缺,俱由九卿會同科道廷推選舉。近來耳聞申時行密薦趙、張二人,最后也確實如此。趙、張二人雖是賢臣,但完全聽憑一人的獨舉密薦就決定重大人事任免恐怕有徇私植黨的嫌疑。
陸光祖的憤怒是必然的。吏部管的就是官員選拔晉升,如今堂堂吏部尚書在兩位新人入閣一事上居然蒙在鼓里,說起來不知道多丟人現眼。況且,憤怒的也不單陸天官一人,皇帝下中旨直接任命閣臣,破壞了長期以來君臣在權力邊界上的默契。此例一開,日后恐成常態。
皇帝的回復只有輕飄飄的四個字:下不為例。這就算打發了陸光祖,同時也等于默認了趙、張二人確是申時行安排入閣的。
皇帝可以敷衍,臣子可受不了。三輔趙志皋得知此事后,上疏請辭閣輔職務。這自然不可能獲準。身為前首輔安插在內閣,專為皇帝遮擋言官唾沫的擋箭牌,還想隨便撂挑子?當初申時行相中他趙某人,恐怕正是看中了他這面團一樣的性子。既能替皇帝遮刀擋槍,又不至于與言官起沖突激化事態。沒準,言官們看趙志皋老邁可憐他,嘴下留情亦未可知。
兵部也未能免俗。老邁的左侍郎許守謙昨日請求致仕,今日便獲準。當然,這對兵部并無影響,石星到任以來就沒見過許守謙幾次,部務多由右侍郎王基協理。只要王基不走,石星就沒什么好擔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