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閣易相(8)
“賢婿,要我說呢,最后勝出的怕是吏部那兩位侍郎。”
什么叫“照我說呢”,石星暗自冷笑,不過是些從酒樓瓦肆道聽途說而來的粗淺見解,竟也好意思冒為己見,拿到當朝二品大員面前貽笑大方,班門弄斧?
“岳丈為何中意吏部那兩位?”石星也不發作,反倒被激起了玩興,改而以一種聊作戲耍的心態對待。老實說,張位倒還說得過去,趙志皋那種庸常之輩無論如何都難讓自己心服。
“論資歷和年歲,這兩位都正好。”
“呵呵。”石星拈著胡須,嘴角微揚,笑容充滿了揶揄:“禮部的三位堂官也都正好,為何不能入閣?”
“無他!皇上不喜歡!”已然感受到石星語氣中的不善和不屑,德榮這話也故意說得明快果斷,斬釘截鐵般地有力。
石星懵了,帶著難以置信的訝異眼神盯著德榮。愣了片刻,才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語起來:“皇上不喜歡?皇上不喜歡?”
他的奇怪反應讓德榮乍嚇了一大跳,再細細觀察,又感覺女婿的表情并無作偽之色,似乎是真的有所觸動,認真對待了,這才放下心來。
德榮繼續道:“那個禮部的于尚書不招皇上待見京師誰人不知?歷次上疏請儲,禮部那幫人都是急先鋒,在皇上心里能落了好?廷推時大家伙給面子,當然可以選他于尚書,可皇上也可以駁回,你再推,他再駁便是。左右打的都是于尚書的臉。推個兩次三次,自然只有吏部的人入閣了。”
石星愕然:“照你這般說,總不成就因為嫌棄一個于慎行,就得一竹篙掃倒一船人吧?”此時,他玩興盡去,代之以一副認真談事的鄭重表情:“禮部兩位侍郎俱是練達賢能之人,怎能視而不見?”
“賢婿,禮部的韓侍郎體弱多病,難堪重任;李侍郎與于尚書同年,又是他一手提拔,向來同氣連枝,皇上斷不會允準的。”
“要說不討喜,吏部的陸尚書也一樣,為何吏部兩位侍郎偏偏可以?”
“趙侍郎長期在南都任官,調來京師不久,與京師官場瓜葛不多,張侍郎也久不在京。這兩人最合皇上心意了。”
石星如夢初醒,一邊嗟嘆不已,似是稱贊岳丈的洞見,一邊以手撫額,似是責備自己的愚鈍,竟不如一介布衣看得通透。他關起門來苦思良久,卻不過是畫地為牢,過多地將注意力放到朝局各方勢力在廷推過程中可能出現的縱橫捭闔上,卻獨獨忽略了皇帝對廷推結果擁有否決權,甚至撇開廷推自行擇人入閣為輔這一基本事實了。之所以出現這種結果,固然有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的思維慣性使然,但經驗的缺疏更是關鍵。自萬歷十年張居正死后,除了張四維的短暫執政,迄今八年都是申時行主政。在這八年里,除了萬歷十一年和十二年內閣有過人事變動,構成今日內閣班子外,就再無變動。別看石星入仕三十余載,可要說到親身參與廷推,卻還是大姑娘上花轎頭一回呢。
若是趙志皋和張位入閣,于自己大大有利。張位其人如何石星不甚了解,但對趙志皋知曉甚多。此公四十五歲才中進士,隆慶二年苦盡甘來,撿了個探花。說撿,是有來歷的:那年殿試內閣擬的一甲本是******、王家屏和田一俊,但不知何故,或許只是想向天下彰顯自己的君王權威,先帝隆慶爺將此三人與二甲頭三名對調,趙志皋這個探花可算是撿來的。
與許多官員一樣,趙志皋也曾受過張居正打壓,捱到六十來歲才回京做了個侍郎。有過如此多的坎坷經歷,再有棱角也磨平了。印象中的趙志皋,是一個性子溫吞,處事柔懦的好好先生,可以預見,他若坐上首輔位子,對立儲一事絕不會積極主動。這正是皇帝最迫切渴望的人選。
帶著豁然開朗后的愉悅感,石星徹底放下心事,真心與德榮交談起來。這是翁婿之間頭一次少有隔閡的談話。石星突然感到這個一向惹人厭煩鄙夷的岳丈似乎還不是那么不可救藥。盡管不清楚他今晚這一番政論是出自何方高人教授,但就沖著對自己這份關心,石星也愿意接受德榮的示好。而在德榮,也總算大致摸清了女婿老爺的胃口和偏好,這可算是來京一個月最大的收獲。
看著石星溫潤的笑容,聽著石星隨和的口氣,長久郁積在心口的那塊無形大石總算土崩瓦解。雖然也知道落在自己與女婿之間的那道鴻溝并不容易填平,但今日至少是一個好的開始。
以后但凡遇到什么要緊大事都先找沈先生商議商議,多聽聽聰明人的意見總不是錯。德榮心中如是想,腦海中閃過的是沈先生那張清癯而充滿睿智的面容。
這晚,翁婿二人相談甚歡,從鄉音民俗到土產菜肴,無所不聊。聊得口渴,還讓下人添了三四回茶水,直把家人看得瞠目結舌。袁錦乍聽說自家老爹竟在和石星夜談,唯恐他大嘴巴言多必失觸了丈夫的忌諱,也暗地里跑來查看了幾回,瞅在眼里,心花怒放,每次都是抿著嘴偷樂著回房去。直至戊初時分,二人方才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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