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局陡變(7)
還沒到午飯時間,皇帝就有了回應。他替申時行辯解,稱元輔上這道密揭純粹是為了解朕心頭之怒,別無他意。羅大纮私臆不遂,借言詆污。之前屢次下旨嚴禁再談及立儲之事來激聒朕,竟明知故犯,好生可惡,降邊地任雜職,永不準升遷。這意味著,只要當今皇上在位一天,羅大纮都不會再有出頭之日了。
可是,如此就能挽回局面了?申時行經此一役,除了掛冠離去恐怕別無選擇。大明朝的官兒向來以衛道士自居自傲,只要在道德上被人打倒在地,就再難有咸魚翻身的可能。申時行當然也可以賴在首輔位子上不走,但如此一來,怕是要擔上嚴嵩第二的罵名了。至于羅大纮,本就是立儲派推出來的炮灰棋子,損一馬前卒而重創申時行,這等劃算的買賣到哪里找去?就算被皇帝摘了烏紗帽,憑著今番掙到手的清流、諫臣的好名聲,羅大纮到哪里都會吃得開。
到了下午,申時行就該反擊了吧?石星慶幸當日頂住曾同亨的慫恿攛掇,沒有跟著瞎攪合。他以一個抽身事外的局外人的超脫心態,等待著深陷權力泥沼難以自拔的眾人的表現。
當石星悠然用過午膳,在值房小憩完,屬吏帶來了新消息。
下午未初時分,申時行上疏自辯。皇帝自然對這位肱股之臣多加優容,一推一就,君臣同心,頗有默契。而真正讓人提起精神的是同樣來自禮科的一份替申時行辯解的奏疏。
“咦?”看到作者的大名,石星感到眼熟,略一遲疑便想了起來:“莫不是那個蛤蟆給事中?”
辯白疏的作者是禮科給事中胡汝寧。此公要說不學無術尚不至于,但也是學疏才淺。幾年前京師大旱,為祈雨宮里下旨暫禁屠宰,以示虔誠。胡汝寧心領神會,投其所好上了道奏疏,請求禁止捕殺烏龜、蛤蟆之類的水生物,惹來笑聲一片,由此多了個“蛤蟆給事中”的諢名。學問不好且不提,此公人品也不好。近年,京師廣為流傳一條飛語○2,撰者在京官中列了一份名單,對上榜之人各有褒貶。譬如有十君子,俱是鄒元標、雒于仁這樣的清流名士。另列有三羊、十狗之輩,譏諷其為奸佞小人,言曰:若要世道昌,屠盡十狗與三羊。胡汝寧因諂媚阿上躋身十狗,官面上都說他是申時行的人。
蛤蟆給事中在奏疏中說,密揭一事根源在聯名請儲。許國若肯事先告訴申時行,總有酌處,未經同意便不聲不響代人署名,是許國有錯在先;閣貼不必送去科臣,可送了也未必是無意,既然落到科臣之手,申時行令取回,是不想被人謄抄,足見其誠,希望皇上諭告二人協恭和衷,以全君臣大義。
看似公允,兩位閣輔各打五十大板,卻是各有輕重。許國之過是處心積慮,于德有虧;而申時行之過,僅在行事不謹,性質完全不同。輕重之別背后是褒貶各異,實則是借斥責許國以轉移輿論焦點,好教申時行從泥沼脫身。
眼見有人跳出來打圓場,皇帝求之不得,欣然批復:二臣同心協力多年,今奏貼各失其本意,有何仇隙都姑且免于追究。
皇帝發了話,要求首輔和次輔休戰,算是定了調子。哪怕雙方再心有不甘,也斷無皇帝前腳剛發話,自己后腳就重燃戰火的道理。要戰,也得等到明日了。
九月初一的內閣之戰就這樣草草結束。無論當事人還是旁觀者都抱著各色心態靜待翌日重啟戰端的那一刻。
可真等到了這一刻,包括石星在內,眾官都被許國一方反擊時所表現出來的直白露骨驚得膛目結舌。
發難的是許國所在的武英殿一個名叫黃正賓的中書舍人。他在奏疏里說:臣睹申時行所進揭帖與所奏疏本大相矛盾,云請冊立儲君非其本意,而由許國代為署名,不過是怕擔首事之責,又想對外博建儲的好名聲。皇上一發怒必歸咎于兩位閣輔。只知排擠同僚而不計丑狀,請嚴厲罷免。
看過這封奏疏的謄本,眾官莫不搖頭嘖聲。申時行一方的胡汝寧雖說名聲不好,好歹一番諫言聽著也算中規中矩,貌似公允;許國這廂的反擊一出手就是言辭露骨,接近攻訐,已是落了下乘。這倒也很契合兩位閣輔的性格。申時行其性如水,善以柔克剛;許國性如烈火,凡事習慣正面猛攻,不留后手。
到底是武英殿,竟可以辱沒斯文至此!石星再次啞然失笑。三殿之中,武英殿雖列第二,但以人員雜瑣著稱,遠不及文華、中和兩殿精英薈萃,一向為人所鄙夷。也不知這個狗膽包天的黃正賓何方神圣,敢向當朝揆輔潑糞!?
皇帝閱后大怒,旋即下了中旨:黃正賓以卑官提言國事,談論輔臣,必有主使,酌錦衣衛送北鎮撫司究問。
進諫竟諫進了北鎮撫司的門,還真是少見。雖說事出有因,皇帝反應的激烈程度仍讓眾官心驚肉跳,此例一開,以后誰還敢上疏說申時行的不是?這擺明了就是要保申時行,那句“必有主使”矛頭似是直指次輔許國。
不過兩天,黃正賓的家底兒就被傳得路人皆知。此公是南直隸徽州府歙縣人氏,與許國是正宗的老鄉。他并非正經科舉出身,而是花錢捐來的中書舍人。有這兩條湊一塊,許國的主使罪名也就坐實了。哪怕許國果真不是主使,而只是黃正賓為邀寵而沽名賣直,說出去又有誰信?褲襠里塞黃泥,不是屎也是屎了。
許國的位子怕也坐不久了,真到了那時,朝廷臉面全無,恐怕就連申時行離掛冠離去也不遠了。
○1鄭貴妃生過兩位皇子,分別為朱常洵與朱常治,各排行第三和第六。常治兩歲時早夭,與本書情節無關聯。
○2飛語,類似于今天的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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