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局陡變(2)
德榮離了嘉味居,走到大路上,向東折往禮拜寺街。禮拜寺街地屬白紙坊,是信奉清真教的色目人聚居之所,其人物風土皆異于漢地,充滿了異域風情。德榮上次逛大報國慈仁寺認識沈先生,途經過禮拜寺街,不過蜻蜓點水地逛了片刻。這次時辰尚早,有的是閑暇深入其中耍逛。德榮足足逛了一個多時辰,吃了一些清真小吃,頗覺口味獨特,尤以香料見長,倘不是晌午還要去嘉味居,他鐵定要吃個痛快。
回到嘉味居,隔著遠遠的,就望見陸掌柜在朝自己招手,也不知他是無意間正好瞥見自己,還是特意守著自己到來。德榮可不認為世上會有這么多的湊巧之事,他更傾向于后一種可能:陸掌柜其實與沈先生相熟,知悉對方的作息規律,經過上午一番懇談,陸掌柜應是去了戒心,說不準去找了沈先生告知自己尋訪之意。看他招手的樣子,怕是那沈先生已在里頭某個雅座候著了。
德榮笑著朝陸掌柜拱拱手,足下生風,大步朝嘉味居走去。
“兄臺,沈先生稍后就到。”陸掌柜一指樓上,又道:“樓上靠北邊窗戶的位子是他常坐的,還請稍安勿躁。”
“勞煩陸掌柜費心。”德榮從囊中摸出二兩一錠的銀子,放在柜臺上,很是豪闊地對陸掌柜說:“待沈先生到了,替我備一桌上等的席面,多出來的錢權當小弟給陸掌柜的一點見面禮。”
來京這半個月,德榮也隨袁繡到酒樓吃過幾回,大致了解京師的物價比江南老家要更便宜些,七八人吃的上好席面不過一兩來銀子的價錢,自己與沈先生兩人吃撐死也就三錢銀子,多出來的一兩七錢送給陸掌柜結個善緣可算是相當闊綽了。
陸掌柜接過銀子,臉上并未顯出多驚喜的神色。他面帶微笑,收起銀子,沖德榮拱拱手,表示承了他的情,又伸手朝向樓上做了個請的手勢。
好氣度!德榮暗暗喝了聲彩。開酒樓飯館不比別個,迎來送往,見人先笑上三分,一天能賺個十兩銀子就相當可觀了。自己平白無故送上近二兩銀子,換做旁人怕是要笑逐顏開,滿嘴拜年話馬屁經奉上,好討金主歡心。可這位陸掌柜卻是氣定神閑,仿佛這一兩七錢銀子本就是他應得的東西。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話說雷音寺里偷吃香油的老鼠都能修道成精呢,跟著猶如諸葛孔明一般睿智的沈先生,就算只是一個小小的酒樓掌柜竟也能擁有非凡的氣度。德榮上了樓,背朝著陸掌柜咂咂嘴,對著陸掌柜指定的位子走去。
嘉味居坐南朝北,乃是菜市大街上數得著的鋪面,靠北面的窗戶正鄰著菜市大街,朝西眺望還能看到大報國慈仁寺的毗盧殿。德榮揀了面朝樓梯口的位子坐下,側首閑看起街景來。
臨近午半時分,來嘉味居吃飯的客人漸次增多,來者著衣非綢即緞,頭上或方巾或幞頭,莫不衣冠楚楚,斷無光頭褐衣的白丁。居高臨下,鳥瞰蕓蕓眾生,頗有一覽眾山小的意味,連帶德榮心中亦感有些高高在上的優越感了。
德榮目不轉睛盯著樓下,以期能在第一時間發現沈先生的到來。不曾防對座一道白影閃過,一人已然落座。德榮轉頭,訝然望向不速之客,口中喃喃說“這座位有人”,只是,每多說一個字,聲音就多一分喜悅,最后胖臉上綻放開了笑容。
“哎呀呀,沈先生,幾日不見,風采依舊。”德榮忙起身作揖。
對面那人軀干偉長,身著一襲領袖帶黑色鑲邊的白色葛布道袍,沒戴帽巾,頭發灰白,簡簡單單一根竹簪挽住發髻。衣著簡約,儀態灑脫,倒別有一番魏風晉骨。看臉上,膚色白皙中帶紅潤,足見氣血旺盛,想來平日里養生有道。面容清癯,兩道劍眉,一雙略顯細長的丹鳳眼,再配上長可及胸的三縷灰白長須,氣質脫俗,倒像個清修有為的道門高人。端的好氣度,好風采!
可不就是德榮眾里尋他千百度的沈惟敬沈先生!?
惟敬沒有起身,只是禮節性地拱拱手,呵呵一笑。德榮坐下,又寒暄道:“適才坐在這里張望,不曾看到沈先生在樓下現身。正等得心焦,不想先生就出現在眼前。沈先生真是高人,神龍見首不見尾吶!”說著奉承話,德榮朝惟敬一挑大拇指。
其實,惟敬在德榮來之前就已經在嘉味居了。他與陸掌柜本就相熟,是交心過命的好朋友。德榮早上來過之后,陸掌柜就派了伙計到惟敬家中告知此事。惟敬也是想了許久才記起與袁德榮這號人物。
原來是那個夯貨!腦海中浮現出德榮那張泛著油光,眉目氣質猥瑣的胖臉和大腹便便的憨態,以及俗氣的衣著品位,惟敬不禁啞然失笑。待聽到德榮是因為女婿遇到麻煩想找自己解惑問路,又覺得自己的嘲笑有失厚道。遇事不問親朋,反倒巴巴地問計于素昧平生,萍水相逢的陌生人,顯是極有誠意了。
“大當家說,這人也是浙江人,蘇州府的。”報訊伙計如是說。
“知道了。”惟敬不咸不淡應了聲。他與德榮打過交道,自然知道。純粹是沖這份鄉誼,他打算第三次見見這個土老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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