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局陡變(3)
“神龍見首不見尾不敢當,老朽凡夫俗子一個。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處。袁老弟兩眼只盯著一處看,自然不暇他顧,難免漏看了?!蔽┚凑f話的口氣總是那樣風輕云淡,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淡定從容。
德榮看在眼里、聽在耳中,越發覺得惟敬就是世外高人,且還是那種大隱隱于市的大隱。適才惟敬引用了唐人孟浩然的《尋隱者不遇》的句子,大有以大賢隱者自居之意。當然,德榮可不懂什么勞什子的唐詩,只要能熟練地引用那些或五字或七字,且對仗押韻的長短句,在德榮看來,統統都是高人。
“先生說得是,說得是?!钡聵s正思量著如何開口引出女婿那檔子事,店伙計插了進來。
“松鼠鱖魚!”伙計拖著長而夸張的尾音高聲報上菜名,布菜完畢朝二人唱了個肥喏,又問:“二位客官喝什么酒?”
德榮將詢問的目光投向惟敬:“先生看是……?”
“袁老弟,這北方人的酒辣烈得緊,你怕是喝不習慣。你我都是浙江人,倒不如都飲家鄉酒。來一壺紹興花雕,把酒言歡一敘鄉誼如何?”
“好!好!好!”德榮連喊了三聲好。他酒量尚佳,只是年歲不饒人,脾胃經不得烈酒刺激。居京期間,多飲味道醇和的黃酒。
兩杯花雕酒,一尾肥鱖魚,兩人推杯換盞,說些少年時的往事,說些江南水鄉的民俗趣聞。略顯生疏的關系在酒味魚香中越說越近。菜色漸次上齊,清燉蟹粉獅子頭、嘉興粽子俱是浙江名菜,香氣撲鼻,引得人食指大動。
酒至半酣,二人說得入巷,卻不見德榮開頭談正事。惟敬反客為主,先問他:“袁老弟,說說你的事吧?!?/p>
德榮以手撫額,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似乎剛剛想起還有這一樁事:“哎呀呀,是,是,是,先生說得精彩,竟聽得入了神,忘了正事。該打!該打!”
惟敬輕呷了口酒,擱下筷子,擺出洗耳恭聽的架勢。
德榮思忖片刻,開了口:“說起來也沒什么大事。我家女婿是個芝麻綠豆大的小官,平日里總有個笑臉。最近幾日卻是一臉苦相,寢食難安。愚弟估摸著怕是朝局有些掛心。女婿性子古板,有事總愛藏在心里。他是官身,愚弟卻是白身,有心問問,又不敢啟齒。思來想去,認識的人里就數沈先生見識最高明,就來找沈先生指點迷津。還請先生莫要推辭。”
惟敬劍眉輕揚,鼻孔掠過一聲微不可聞的冷哼:“官身又怎樣?白身又如何?布衣中見識卓絕的大有人在。須知聞道有先后,術業有專攻……”他似乎還想就此辯上幾句,轉念一想,覺得與德榮說的扯不上多少干系,于是打住,回到原來的話題上來?!案覇栐系埽钚鍪菐灼饭??”
“呃?!钡聵s神情一滯,也不過一瞬間的遲疑,便神色如常,扯謊道:“只是個七品小官?!?/p>
“可是科道言官?”
德榮面色一紅,怯怯問道:“恕小弟愚鈍,敢問先生,什么是科道言官?”
惟敬愕然,一時間真有些懷疑德榮是冒認官親了。他帶著難以置信的表情盯著德榮看了片刻,總算確認德榮是真無知,并非作偽。惟敬拈須沉思,似乎在盤算該用什么樣的詞句才能讓對方聽明白。這位戇大看起來對國朝的規章典制貌似一無所知呢。
“言官嘛,就是專門給人挑不是的官兒。有時是參劾邊鎮的武將,有時是挑閣老堂官的毛病,有時還會找皇帝的不痛快?!?/p>
德榮失聲道:“連皇帝的茬兒也敢找?好大的官威!”
言官多是些六七品的低階,位卑權卻不小。太祖皇帝當年為遏制高官重臣,想出了“以小制大、以卑制尊”策略,正有打壓之意。以閣老堂官們位尊官高,卻要經受小官們的口誅筆伐、吹毛求疵,明明心里發苦,還得捏著鼻子擺出一副虛心納諫的氣度,唯恐被人說成強橫自專,什么威信也都被踩到腳底下了。見德榮把言官當成了位高權重的大官,惟敬覺得可笑,本想糾正他的誤解,可看看德榮寫滿愚鈍二字的胖臉,一想到要多費口舌,惟敬索性放棄了。
“你那女婿若是個言官,這幾日想必是在為立太子一事苦惱。”
“這幾日出了什么事?”德榮自然不會點破自家女婿身份,卻又不知道該給女婿杜撰什么樣的假身份,所以干脆不置可否,隨惟敬誤解去了。
惟敬笑道:“袁老弟平日里不常出門么?只要每天出門去看看衙門張貼的邸報,這京師內外的大事都能知曉?!?/p>
“愚弟孤陋。平日里出門,也只顧圖個玩樂,不怎么關心朝廷大事。所以還請沈先生賜教?!闭f著話,德榮又是恭恭敬敬一揖。
惟敬暗自嘆口氣,耐著性子,道:“去年八月,內閣四位閣老聯名上疏,以辭任相要挾,迫當今圣上答應今年十月為期,必冊立皇長子為東宮太子。”
“先生,這長子為大,立為太子不是天經地義的事么?”
真是個戇大!惟敬算是徹底看透了德榮顢頇無知的底細,卻也不好罵他,只得繼續不厭其煩耐心解釋:“皇上不喜歡皇后,皇后不得寵幸,所以沒有子嗣。皇長子的生母王恭妃出身寒微,也不討喜。唯有鄭皇貴妃最合圣意,又生了兩位皇子○1。皇上愛屋及烏,也恨屋及烏,因為寵愛鄭皇貴妃,所以對皇三子無比溺愛?;书L子雖說排行老大,卻因為生母不受寵幸,難沾得一丁半點皇恩國澤。十二歲大的孩子早就過了發蒙的年紀,卻只能天天圈在宮里,皇上也不請師傅教他讀書。這是鐵了心要立皇三子,也就莫怪閣老們豁出老臉,以辭任相要挾了。”
“哎,眼下八月都要過完,十月可快了?!?/p>
“是快了,可皇上一丁點要立儲的動靜都沒看到。昨日,工部一個六品小官上疏問皇上打算幾時立太子,說工部好有所準備,將舉行典禮的儀仗器物辦妥,免得到時候手忙腳亂出岔子。這一下算是把窗戶紙給捅了個透亮。”
德榮不禁咋舌,“這個六品官膽子可夠大了?!?/p>
“他膽不大,不過是棋盤上沖在最前面的一枚小卒子。敢這般做,是因為背后有人替他撐腰?!?/p>
“?。??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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