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虛觀的丹客(4)
伙計見他像個闊佬,又不通翰墨,存心欺他:“這位爺真是慧眼識珠。這下巖石到前元時就不剩多少,宣和年間的都屬逸品。要不是價有點高,老早就賣出去了?!?/p>
這廝鳥也不知想報個什么價,先給德榮上眼藥,免得突然報價出口嚇跑客人。德榮一聽竟是碩果僅存的逸品,旁的全聽成了耳旁風,只追問道:“到底什么價?”
伙計伸出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做了個“八”的手勢。
“八十兩!”
“啥?”饒是德榮財大氣粗,聽到這個價也不禁心驚肉跳。不過,德榮是個要臉面的人,遇事絕不露怯。他挺了挺胸脯,小眼睛眨了兩眨,罵道:“你這廝鳥,敢漫天要價,獅子大開口也不怕咬到舌頭!這小小一方硯,值得了八十兩?”
伙計不慌不忙,反倒嘴角含笑。聽德榮開口說話,他就篤定這樁生意能成。以往來店里買東西的多是讀書人,雖貧富不一,但都識貨,最后無非富者得其上、貧者得其下。而眼前這位,聽談吐就不是讀書人,估計平日里筆墨紙硯也用得少,一來就盯上價高的一款,極可能不是自用,而是送禮給別人。
既是送禮,又不識貨,自然是越貴越好。這種送上門來的魚腩,不宰白不宰!
德榮手上這方所謂宣和逸品,倒還真是如假包換的端硯,只是并非宋品,更非上好的下巖石所制,而是正德、弘治年間取落腳的中巖石所造的莆田產贗品,冒稱宋硯,遠值不得八十兩銀子。
“這位爺,要是以大小來論價,長江里的鰣魚您吃過沒?一尾魚也就這般大小,您在京城里出八十兩也未必吃得到,人那是貢品,有價無市。這物以稀為貴,死物活物都一樣,您看是這理不?”
“理倒是這么個理?!钡聵s伸手摸摸下巴,嘖吧嘖吧嘴,“只是這價錢也是虛高得緊?!?/p>
“天地良心,一文錢一分貨,小店做生意向來誠信厚道,不敢隨意叫價?!?/p>
“八十兩,上好的蘇州產絲綢都能買上一匹半了?!?/p>
“這絲綢是做衣裳的,尋常人家扯上幾尺就能裁衣??沙庍@東西,不當吃不當喝,圖的就是一個雅致和品味。人都說,各花入各眼。這是讀書人用的東西,有些人考上功名做了官,攢足了銀子也要來小店換一方好硯,好配得起自家身份。至于買硯送禮的更多得是,比送錢可招人喜歡?!?/p>
德榮兩眼一亮,“你說送硯臺給大官,他們更喜歡?”
“這是自然?!被镉嬕姷聵s像是個不曉事的,不禁生了幾分小覷之意,聲音也跟著硬了幾分:“你想啊,那些達官貴人誰家缺幾兩銀子花了?大明的官兒,光看俸祿,也就尋常人家的光景,可里里外外送的冰敬炭敬,那就要小富小貴了。你再送錢,惹人注目不說,還落了俗套。人家讀書人,講究的就是一個含蓄!”
“哎?!钡聵s被人說到了心坎里,深以為然,連呼“有理、有理”了。他心態一變,看這方硯的眼神也跟著變了,真是越看越喜歡,越看越覺得自己目光獨到品位不凡。
差不離,好賴就是它了。
只是,價錢始終是德榮心頭繞不過去的一道坎。
“八十兩太貴,讓一口罷。”
“喲,這位爺可難為我了。宣和年的硯,現如今,不是我吹,整個大明估計也就幾十方而已,八十兩,哪里貴了?”
德榮完全不識貨,但終究經商多年,商人的觸覺極其靈敏。他小眼一轉,鯰魚嘴一張,說了句叫伙計哭笑不得的話。
“這硯總不至于造出來沒人用過吧?大宋宣和年,到如今也有三百多年了,中途不知轉了多少人的手,不該折點舊?也好收我八十兩?”
伙計愕然,張大嘴呆望著德榮,愣了半晌,確定客人并非在說笑后,方才訕訕合上口。見他戇頭戇腦不曉事,也就轉了心意,不想多費口舌,一心打發他走。
“能流傳三百年的,那都是骨董,八十兩哪里貴?”伙計也不看他,伸手從德榮手中取回那方宋硯,放回原位,又徑直走到靠外側一排放置大路貨的櫥柜,隨手指了指,“要不,您在這些里頭挑挑?”
被人打入另冊令德榮感覺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他白胖的臉頰上飛起兩抹淡淡的紅暈,額頭青筋跳動。良久,他才沉聲問道:“六十兩,你賣不賣?”
“喲,這位爺,您要減個三五兩的,我還勉強可以做主。這一減就是二十兩,得掌柜的說了才算?!?/p>
“那把掌柜的叫來。”
“好唻,客官稍候。”伙計巴不得甩手,屁顛顛地去請掌柜。
懂行的一看就明白這不過是店家的惺惺作態,好給買家制造出一種價錢還有的商量的假象,實則討價還價的余地已然止于買家第一次還價時。
掌柜從后堂出來,帶著職業性的殷勤笑臉,沖德榮作揖行禮:“這位客官,小可有禮了。”
“唔。”德榮下意識挺了挺肚腹,“你是掌柜的?”
“小可正是。”
德榮朝多寶閣上的宋硯努努嘴,“那方硯六十兩你賣不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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