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書女婿(6)
曾同亨乍地提起此事,石星猛醒,心中不禁咯噔一下。他之所以會對此等大事印象淡薄,全因對此事確實沒有多少興趣。幾年來,各衙官員多為立儲奔走呼告,石星卻一直毫無表示。一來工部、戶部事務繁瑣,忙得不可開交;二來他也不想因此站到皇帝的對立面上。
有過因言獲罪的慘痛往事,有過因諫犯上而不得不坐冷板凳的不愉快經歷,石星在賦閑蟄居的那幾年里常常夜不能寐,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心痛過,流淚過。錚錚諫臣的清譽并不能撫平這個儒家士子在治國平天下的雄心壯志受挫所帶來的不平和躁動,更無法改善因丟官而來的窘迫家境。
讓石星這株枯木重新煥發生機的正是今上朱翊鈞。
這位少年時生活在長者和權臣陰影下的青年天子在親政后迅速否定自己的政治導師張居正幾乎所有主張,以此方式來彰顯自己的存在感。若非這種久抑乍揚,近乎情緒爆發性宣泄的政治清算,石星此生恐怕再也無緣踏足仕途。張居正唯一被朱翊鈞認同并繼承下來的只有對科臣言官的鄙夷和排斥。張居正在任時極度厭惡以科臣言官為代表的所謂清流,而看重或許不那么干凈,卻足夠實干的循吏,認為只有循吏才能成為自己革故鼎新,推行變法的助力。至于清流,除了雞蛋里挑骨頭,好為大言,空發議論外,屁事也指望不上。朱翊鈞對科臣言官的厭惡與張居正的出發點不同。清流最喜以道統公理自詡,道德感過于強烈,經常上疏規勸皇帝要注意言行,正犯了朱翊鈞的大忌諱。正因為少年時受了許多束縛,最惱別人居高臨下的說教,難受耳旁聒噪,尤其容不得干涉他的私生活。
石星在重返仕途的第一天起,每次出門上衙,必定在心里默念,告誡自己,要多干事,少說話,底線是不觸碰皇帝的逆鱗。強梁如張居正者,生前自是威勢煊赫,身后卻是家破人亡,餓殍遍地的慘狀。自古伴君如伴虎,實乃至正之理。況且,以往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貴,一待執掌工部,當上家方知為政大不易,才痛覺那些言官紅口白牙,上下嘴唇一碰就輕易發出的議論是多么的膚淺和不切實際。漸漸地,這個因直諫犯上而聞名的強項給事中不知不覺變成了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做分內活的實務官僚。他的表現也獲得了朱翊鈞的青睞和回報,歷朝歷代有哪個皇帝會不喜歡辦事放心,又不多嘴饒舌的官員呢?
話及于此,石星依稀猜出了曾同亨的來意,但也不敢確定,于是敷衍道:“這事,大概也快了吧。”
曾同亨見石星一副點不醒的樣子,不禁有些氣惱:“拱辰兄,你要裝瘋賣傻到幾時?莫要敷衍我。皇上那點小性子你是清楚的,眼下已經快八月了,還沒見一丁點的動靜,我看準是故態萌發了。”
“話不能這么說。說到今年年內冊立太子,皇上當初可是昭告天下了。如若食言,勢必招來天下恥笑,有損威信。皇上的性子雖說有時是乖僻了些,卻是個要臉要皮的人,斷不會自食其言,打自己嘴巴。”
“當初說冊立太子只是私底下相告,若不是王閣老多留個心眼,將此事公諸于眾,皇上又怎肯下那道詔書?你若不提起,皇上保證會裝作不記得有這回事。”
“可皇上當時也說了,誰要敢多嘴,在定下的期限內提起立儲之事,那就得拖到元子殿下滿十五歲時再說。你難道忘了?”
“沒忘這樁。可你要不提起,他一準要裝糊涂。要是拖過了今年,必定又要埋怨我等沒提醒他,再以此為托詞,將約定作廢。”
“那……”石星愣了一下,總算可以確認好友的來意了:“聽你話里的意思,是打算上疏給皇上,投石問路?”
“不錯!”曾同亨終于挑明了來意:“我正打算聯絡各衙官員,聯名上疏,以壯聲勢。就算皇上想責罰臣子,那也是法不責眾,管教他罰不過來。拱辰兄,可愿與我共進退?”
石星暗暗吸了口涼氣,沒有正面回答,而是避開話題的核心,繼續就上疏的合理與否與曾同亨辯論:“此事有些不妥。皇上在立太子的事上或許是真的心向著三皇子,那也只是因為寵愛鄭貴妃,愛屋及烏罷了。我聽說三皇子天資并不聰慧,又被鄭貴妃寵溺得不成樣子,并不具備繼承大統的器量。皇上天縱英明,又豈會不察?若是貿然上疏,我等落個違約背信的罵名也就算了,但恐惹惱了皇上。以他的性子,一旦對你膩了煩了,你講得再有道理他也不會聽。不聽猶可,怕就怕還要故意跟你對著干。我看此事還是從長計議的好。”
“唉。”曾同亨對石星徹底失去了耐性。他煩躁地將兩手一攤,大聲道:“拱辰吶拱辰,當年那個剛直敢言的石星石敢當如今哪里去了?去年內閣四位輔臣里有三位請辭,才換來一紙推三阻四的詔書。就這,還看不到一丁點要兌現的意思。廢長立幼,有違倫理綱常。我等做臣子的,切不可一味迎合皇上,否則就是不忠!”
最后一句重話出口,饒是石星為官多年練就一身上好的涵養功夫,也聽得不禁心頭一震,眼皮發跳。以自己與曾同亨私誼之厚,竟遭如此呵斥,石星臉上有些掛不住了。
“于野,你這不忠二字從何說起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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