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書女婿(3))
卻說石星離席后,先喚下人打來凈水,待洗過臉,讓頭腦稍稍冷靜后,方才不疾不徐奔書房而來。推開書房門,但見一人靠坐在圈椅上,翹著二郎腿,正捧著一本書讀得津津有味。他左手捧書,右手的指節在茶幾上輕輕敲打,顯然心思并不全在讀書上,更像是靠讀書打發無聊的等待。
“于野兄!”石星熱情地打招呼。
“拱辰兄!”曾同亨急忙放下手中書,滿臉堆笑,起身見禮。
二人分賓主落座。石星心知曾同亨夜間到訪,必是有在朝堂之上不便開口,需避人耳目的事情要說,一時半會兒怕是說不清楚。他高聲喚來張竹。
“沖一大壺毛尖,再加個杯子,一并送過來。”
“是。”張竹唱了個喏就走了。
石星微微側身,把臉轉向曾同亨,帶著微笑細細端詳老友,以期從他的表情中找出些許蛛絲馬跡來。曾同亨長著一張短圓臉,膚色微黝,雙目清澈有神,蓄著修剪得緊湊而貼肉的短須。他身長約七尺兩寸,體型精瘦,整個人看上去就像繃緊了的弓弦,似乎隨時要蓄勢而發。
被石星這么死盯著看,曾同亨神色立馬變得不自然。他努力想表現得穩如磐石、安之若素,卻總難奏效。最后,他干脆主動放棄了徒勞的努力,先開口了。
“拱辰兄,看你這紅光滿面的樣子,莫非今晚家中來了賓客?”
“嗯,我那岳丈從蘇州來了,陪他小酌了數杯。”
“蘇州?”曾同亨一愣:“你是說你家三姨太的父親,開綢緞鋪子的那個?”
“正是,今日剛到京城。”
“當初你家三姨太嫁過來的時候,他不是看不上你這個女婿,之后便老死不相往來么?這次是吃錯藥,腦殼瓜子開竅了?”
“開竅?”石星冷笑一聲,嗤道:“若不是上個月蘇州和松江遭了水災,他的萬貫家財都泡到了大水里。不然,你當他抹得開臉面來見我?”
“鬧了半天是走投無路來投奔你的。不過,拱辰兄今非昔比,現如今吶!你官運亨通,圣眷甚隆,那老兒怕是腸子都悔青了,巴結你還來不及呢,還敢有氣?要我說呢,正好逮著機會好生治理治理他,以泄心頭之恨才好。”曾同亨笑嘻嘻地打著趣。說完,還悠哉閑哉地端起茶杯飲了一口茶水潤喉嚨。
石星聽得直發笑,伸出指頭指了指曾同亨,帶著哭笑不得的神情嗔罵道:“你這個江西佬還真是刻薄到家了,竟如此教唆?他再有千般不是也是我石星的岳丈,我好歹是知禮明義的讀書人,又是朝廷命官,怎可做此促狹之事!?再者,什么官運亨通?什么圣眷甚隆?干的都是苦差事,全為圣上分憂,為國家出力,提這些作甚?”
“哎。”曾同亨來勁了,拖著長音繼續歪纏:“要說苦差事,我曾某人也一樣在做,這官運可就比不得拱辰兄了。”
“奇了怪了,我是堂官,你不也是堂官,大家彼此彼此,偏你叫什么屈?”
“堂官倒都是堂官,可我這工部在六部之中排名最末,在你這位戶部尚書面前一站,還是矮了半截。”
石星終于忍不住大笑起來,追問道:“如此這般,不如你我換換?我做回工部尚書,你來做這勞什子的戶部尚書可好?”
“那還是算了吧。”曾同亨擺擺手:“工部的活兒雖說干得心力交瘁,總強過你這戶部尚書,整日里被各個衙門死纏爛打追著要銀子,跟只輸不贏的賭客一般過得背氣!”
這下石星笑得更大聲了。“說得好!說得妙!我這個戶部尚書確是做得背氣。誰要肯替我挪動挪動位子,我石某人還真得感謝他的大恩大德。”
“那么,去兵部如何?”
一邊說著話,一邊將身子朝前湊,曾同亨帶著似笑非笑,令人玩味的曖昧表情緊盯著石星。
“嗯?”石星的笑容凝固了。他看到曾同亨那專注而充滿期待的眼神,猛然意識到老友適才絕非在說笑。他立刻抹去喜色,換上一臉肅容,腦子開始飛速運轉,盤算起曾同亨的弦外之音和他夜訪私宅的來意。
還沒等他想好如何開口詢問,房門“吱呀”一聲,一人推門而入。卻是張竹帶著茶壺和茶杯送了進來。兩位尚書下意識對望了一眼,很有默契地壓下了話頭。
待張竹放下茶壺和茶杯,石星和顏吩咐道:“去告訴下人,這里不用人伺候,不要來打攪我談事。”
“是,老爺。”張竹恭敬地作了個揖,輕手輕腳走出,從外面掩上房門。
聽得張竹腳步去遠,石星才把臉轉回,向著曾同亨,沉聲急問道:“于野,這是怎么一回事?”
“拱辰兄勿驚。兵部王老部堂身體不好,你是知道的。”
兵部尚書王一鶚行年五十八歲,是位歷經嘉靖、隆慶、萬歷三朝的資深宿臣。他是嘉靖三十二年的進士,入仕四十年,素有政聲。打去年起,王一鶚的身體便每況愈下,今年幾次請辭,都未獲準。
“這我自然知道。鶚老已經向圣上上疏請求致仕。可是,這又與我何干?兵部就算走了鶚老,還有兩位侍郎可以遞補空缺,何必多此一舉到戶部調我走?”石星感到一頭霧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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