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書女婿(2)
三人聊到酉半時分,下人來報,說袁繡來了。
石星笑道:“義弟好會挑時候,早晚不見他蹤影,但聽得廚房碗筷一響,他的大駕也就到了。”
德榮唯恐女婿見怪,陪著笑說:“這廝確是混賬,整日忙前竄后,無事瞎忙,胡亂廝混,讓賢婿見笑了。”
“無妨,無妨。義弟性子豁達(dá),我甚是喜歡。平日里來我家一向如此,我早已司空見慣,岳父無須介懷。”說起袁繡,石星似是心情大好,哈哈一笑。
看石星的神情不似作偽,但德榮仍然堅信如女婿這般刻板端謹(jǐn)?shù)娜藢υC大大咧咧,不遵刻守時的行徑不可能不介意。說“無妨”只是礙于情面隨口胡謅敷衍罷了。
“人既來齊了,一同去用晚飯罷。”袁錦起身,催人入席。
早晚要尋這小子好生訓(xùn)誡一番!德榮打定主意,跟在石星背后,亦步亦趨朝客廳而去。
進(jìn)了客廳,眾人分賓主落座。未幾,石星的正室高夫人攜獨子石茂恩齊至。高氏生得儀容富態(tài),姿色卻甚是平庸;茂恩公子生于萬歷十六年,年齒尚幼,還不通人情世故。石星為彼此引見,德榮與高氏見了禮,復(fù)又落座。
宴席上,石星與德榮把酒言歡,推杯換盞,更兼袁繡時不時插科打諢,逗得眾人前仰后合,男歡女笑。尋常家宴倒好似除夕之夜那般喜慶熱鬧。
德榮驚訝地發(fā)現(xiàn),以前滴酒不沾的女婿酒量甚佳,二兩的酒杯五六杯下肚竟面不改色。德榮為生意常在外應(yīng)酬,自認(rèn)酒量匪淺,看到石星飲狀,也自嘆弗如了。想來,今日對酌不過是女婿每日應(yīng)酬的常態(tài)而已,只是地方改在了家中。德榮先前的受寵若驚之感經(jīng)酒水一澆,瞬間淡減了許多。
酒至半酣,已是戌初掌燈時分。婢女剛起燈,張竹走了進(jìn)來,唱了個喏,稟道:“老爺,工部的曾老爺來訪。按平日里的慣例,小的已經(jīng)請他到老爺書房里候著,看了茶伺候。”
石星不假思索就應(yīng)道:“請他少侯,我隨后就來。”
張竹轉(zhuǎn)身離去,石星也起身抬手整了整衣領(lǐng),作勢要離席,一低頭瞥見德榮,方才記起岳丈的存在。他微覺尷尬,暗暗自責(zé)一把年紀(jì)竟還這般行事孟浪,以致失了儀態(tài)。他強(qiáng)抑住心中的懊悔,不露痕跡,很是自然地將抬起的雙手移至胸前,側(cè)身向德榮淺鞠一躬,告罪道:“同僚夜訪,怕是為了日間幾樁未了的公務(wù)。岳丈大人新到,本該陪著痛飲盡興,把酒話家常。但恐酒醉,誤了公事,還請岳丈體諒則個。”
石星雖臨場生急智,勝在舉手投足間不露痕跡,加上言辭圓通,饒是德榮自詡聰明也被誑過,以為女婿官宦中人,畢竟全了禮數(shù),反倒對石星先決定離席再請辭的先斬后奏之舉不甚在意。袁繡坐在石星對面,對姐夫適才的一舉一動,包括短暫的失態(tài)悉收眼底。他裝作什么也沒看見,只顧與身旁的石茂恩逗趣調(diào)笑。
“不妨事,不妨事。”德榮爽快地放行。
石星徑自離席而去。他一離席,德榮扭頭便問身旁的袁錦:“哪個曾老爺,早晚要挑這個時辰來?”
“阿爹,是工部尚書曾同亨。”
“哦。”德榮默然。
一旁的高氏見德榮靜默無語,暗忖他怕是心生不快,在怪罪丈夫撇下自己去見同僚,失了翁婿之禮。恐他多心,高氏慌忙溫言相勸:“袁老爺莫要在意。這位曾老爺與我家老爺有同年之誼,又同在工部共過事。我家老爺改任戶部尚書,曾先生才升任工部尚書,交情是極深厚的。”
不說還好,一說德榮反倒不悅了。同年同僚,交情再深厚,端的就比岳父更重要?非得半路撇下岳父去見同僚?他酸不溜秋地回了一句:“賢婿是官家的人,忙的都是朝廷的大事,小老兒斷不敢讓賢婿因私廢公。”
這回輪到高氏無語了。這婦人雖說賢惠,卻是個拙于口舌,胸中無甚涇渭的女人家。被德榮這般一嗆聲,雖感到話中有話,一時卻想不出說些什么應(yīng)答了。
袁繡見狀,慌忙擱下酒杯,打起了圓場:“阿爹,你這話說得極是!說起這六部衙門,最吃錢的是兵部,其次便是這工部。姐夫官居戶部尚書,那是替朝廷管錢的;這曾老爺是工部尚書,卻是伸手討錢的。這個時辰來訪,怕是為江南賑災(zāi)來找姐夫要錢。左右都追到了家門口,躲是躲不過去的。”
袁繡的場子圓得甚妙。德榮尚未置可否,高氏忙不迭地點頭稱是:“是也是也!當(dāng)年老爺任工部尚書時,真是年年旱澇,天災(zāi)不斷,常為了賑災(zāi)之事鞍前馬后,可也比不得這個戶部尚書做得背氣。別看每年太倉收上來的銀子幾百萬兩,把各鎮(zhèn)邊軍的餉銀一發(fā),就去了一多半。倘若攤上歉收的災(zāi)荒年月,就得入不敷出了。今天這個部堂來要錢,明日那個衙門來討銀子,一個個好似餓死鬼,倒像我家老爺欠了他們賭債一般。”
“唉。”德榮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只得收斂起不愉的情緒,改說起石星的好話來:“賢婿真是大不易,這大明朝的官兒還真是不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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