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是要嫁人的
見沈洛男不作答,言安甲端著酒杯對月惆悵。
“自古癡男怨女太多,若兒還是個孩子,她的留戀只是對你的好奇。老夫并無嫌貧愛富之心,也無門當戶對之意,因為老夫清楚沈少俠并不愛若兒。今晚老夫很高興,有沈少俠陪著同醉——”
也許,一年多來她從不曾忘懷……
宴席散后,言安甲又以家宴的方式邀請傾爵和叔炎相聚。黃鶯兒和李玫使出渾身解數討好傾爵,寵兒身在宴席心早就飛到九霄云外去了,大家笑她也笑,更多的時候是安靜的進食,感覺喉嚨口干燥,整個胃在躁動。
傾爵有意無意的說到關于沈洛男的話題,言安甲能敷衍就敷衍,應答不過就干笑掠過。黃鶯兒和李玫借機巴結,拿出收藏的稀世珍寶獻給傾爵。
一個高高在上的王者怎么會在意這些,她倒是覺得寵兒獨特的很,得知她是言安甲的四夫人后,不禁嘆息她的命運多舛。
閏甲歸來,站在門外悄悄的對叔炎做了個手勢。叔炎找了個借口離開,主仆二人到無人的后院詳談。
陪著眾人酣暢,叔炎已有點醉意。月光下眸愈加陰冷,看得人膽寒。
閏甲將今天搜集而來的資料交給叔炎,他淡淡看了一眼,猶豫了一下轉身看著他。
“都調查清楚了?”
“主子,人有相似物有相同,沈洛男就是沈洛男,慕連斯不可能從皇陵中爬出來的——”
時隔一年多再聽見慕連斯這個名字,叔炎的身子不由打了個寒噤。
一年多來他會做惡夢,慕連斯全身鮮血出現在自己身邊,陰森森的問他:“你確定他們是兩個人?”
閏甲信誓旦旦的作揖點頭,說起了自己一天來的經歷。
“閏甲先是到榆林城的百姓那里調查,關于神醫堯圣他們都知道,說是居住在空圣上的野外高人,有時候會下山救濟世人。關于沈洛男,他們說是堯圣的徒弟,很久以前就知道他們居住在空圣山。至于多久百姓也記得不清了,大概是說五六年前。您想慕連斯才入殮一年多,而且是獄卒親自看他服下毒藥,仵作確定他死亡之后才裝棺的。沈洛男不可能會是慕連斯,再者說他們除了神似外并無異樣是相同的。”
叔炎靜靜的聽著,毒藥是他交給獄卒的,獄卒親自看見他服下,連仵作都是他的人。慕連斯從死到入葬都在他的掌控中,不可能死而復生出現在榆林王府中,還成了榆林王言安甲的乘龍快婿。
見到自己的主子還在不安,閏甲前進一步,作揖說道:“主子,您和王朝夕相處一年有余,您才是真正的主人,后宮的主人和天下的主人。這時候您不該想這些,您……”
‘啪!’閏甲捂著被打的臉措手不及,急忙跪倒在地上討饒。
叔炎幽幽看著他冷哼一聲:“奴才就做好奴才的本份,不要多做唇舌議論國事。這次我可饒恕你,下次定斬不赦”
“謝主子開恩,閏甲知錯了……”
抬頭看著躲在烏云后的殘月,許久后淺淺一笑:“我和王會在榆林王府停留幾日,你回京監視倉林——”
閏甲領命正要離去,叔炎又叫住了他:“特別留意瑾休,他越是神秘對事情漠不關心,他的危險性就越大!”
“遵命,主子。”
閏甲瞬間消失在夜色中,叔炎雙手扶著欄桿,淡淡的看著殘月。
即便你是慕連斯的鬼魂也好,我也定叫你魂飛魄散……
新婚燕爾,言若熙早早的睡去,可想而知一場婚禮的勞累。
沈洛男換好衣裳走出房間閑逛,在現代他可以用手機電腦解悶,大不了和狐朋狗友壓馬路。他從沒想過會如此無聊,自己竟然還適應了。每天腦海里亂糟糟的,似乎眨眼間已是天黑。
此時榆林王府中賓客已散,家丁和婢女打掃著狼藉。與白天的歡聲笑語談笑風生不同,夜晚的榆林王府幽暗死寂,連打掃的家丁和婢女都是帶著面具的可怕。
沈洛男無心散步,迎面而來的人紛紛作揖鞠躬,他只能頷首淺笑。
不知不覺走到寵兒的廂房門口,微弱的燭光中她瘦弱的身影依舊。一天之間,他們的身份起了巨大的變化,只怕以后見面更加困難。
愣愣的盯著看了一會兒,小翠從廂房內走出,一臉難色外加碎碎念。沈洛男清了清嗓子迎上,小翠急忙作揖,甜甜的喊了聲姑爺。
沈洛男指著廂房,裝作漫不經心的問:“四夫人的病情好些了嗎?”
小翠哀嘆一聲,皺眉看著廂房無端心煩。
“四夫人執意不肯看大夫,說是小時候落下的病根,拖到現在也沒起色。有時候看她愁眉不展難受不堪的樣子,小翠也為四夫人揪心呀。”
沈洛男訥訥的哦了一聲,忽然抬眸看著小翠:“老爺就沒過問嗎?”
小翠看著他的臉,莫名哧哧的笑,沈洛男還以為自己臉上有什么,下意識撫摸了一下。
“姑爺的臉上沒什么,只是小翠覺得奇怪,姑爺為什么還叫老爺老爺,姑爺應該改口叫岳丈大人。”
該死的變化,我都忘記自己是榆林王的女婿了。
干笑幾聲撩著額前的青絲,小翠羞澀的笑了幾聲,緩緩說著:“老爺近日來忙著小姐和姑爺的婚事,只是命令我們照顧好四夫人。四夫人是老爺的心頭肉,不過他從來不勉強四夫人做什么。加上現在王和炎帝在府中,估計老爺要陪著他們,到時候四夫人的病情又要拖了——”
沈洛男猶疑了一下,一副關愛長輩的慈孝模樣。
“小翠照顧好四夫人就可,等老——岳丈大人忙活過了吧。”
小翠乖巧的點頭,急匆匆退下了。
院中,沈洛男出神的看著廂房,寵兒的身影倒映在窗戶上,看那姿勢似乎是捂著胸口在干嘔。他的心頭更加不祥,瑤沉時間浮上腦海。他不能忘記瑤沉的死,是自己親自殺死了她和自己的孩子……
言安甲和寵兒根本沒行房,估計言安甲也喪失了這個功能。寵兒定是懷孕了,若日后肚子打起來,肯定會掀起軒然大波。這一刻,他躊躇不安,多么想沖進房間把她帶走。
突然沈洛男打定主意,傾爵和叔炎這幾日會居住在榆林王府,他大可以殺死他們,然后帶著寵兒遠走高飛。但榆林王府定然會遭誅滅,那么多條無辜的性命……
正當他困苦思索的時候,嬰孩的哭聲打斷了他的思路——
不遠處的院落中,桑者帶著侍婢在亭子中停歇。哭聲來自她懷里的小月兒,那個惹人喜愛享受無上尊榮的小公主……
小月兒趴在桑者懷中凌烈的哭鬧著,掛滿淚痕的小臉讓人看了心疼。沈洛男卻有點糟心,她的哭聲讓他心神不寧,體內兩股真氣莫名沖撞,他悶聲咳嗽著,扶著大樹靜心喘息。
那頭哭鬧聲不斷,桑者焦頭爛額的抱著小月兒哼唱著兒歌,身邊的侍婢束手無策,各種招式想吸引走小月兒的注意力,可都無濟于事。
“桑總管,小公主哭成這樣,要不要去稟報王?”
桑者沉重的搖頭,換了個姿勢抱著小月兒。
“王喝醉了,炎帝扶著她回房休息了。”
“小公主是不是餓了?不然不會哭鬧成這樣的。”
桑者想了想覺得在理,讓侍婢去準備小月兒的食物。
調整了一會兒后,沈洛男深呼吸了幾口氣。此時小月兒已經停止了哭鬧,像個遺落人間的天使,安靜的趴在桑者的懷里吐著舌頭。
她是傾爵和叔炎生的孽種,看得出來傾爵很疼愛她。一絲詭異的笑掠過沈洛男的嘴角,完美的報復不是殺戮,而是讓對方痛苦的活下去。
“小菊,我先離開一下,你抱著小公主待一會兒。”
把小月兒把身邊的侍婢手中放好,急匆匆的沖茅房走了過去。
沈洛男不由淺笑,上帝給了他一個好機會。
桑者暫時離開,侍婢甲去廚房沒回來。目前只剩下一個柔弱的侍婢,抱著小月兒在原地焦急等待。悄無聲息的出現在亭子后面,呆頭呆腦的侍婢沒察覺到,倒是小月兒盯著他愣了一下,突然吐著舌頭咧嘴大笑。
心在廈那間被觸動了一下,小月兒的笑容帶著感染力,清澈的眼神讓人怦然心動。沈洛男愣住了,一股暖流淌過心頭,漸漸的忘記所有的仇恨,沉醉在小月兒的笑臉中。
“小公主真乖,來,笑笑。”
小家伙還真的咧大嘴角大笑,俏皮乖巧的模樣讓沈洛男心頭莫名一喜,竟然放大嘴角的弧度,跟著小月兒的笑淺淺一笑。
突然他好想抱一下她,感覺會很溫暖。
“怎么還不回來?”
小菊嘀咕了一句,心神不寧的哄著小月兒。
沈洛男四下環顧一圈,夜色中寂靜的異常,風中只能聽見草木萬物私語的聲音。
小月兒一直好奇的打量著他,晶瑩的哈喇子掛滿下巴,肥嘟嘟的小手往嘴巴里塞。
沈洛男情不自禁的做了個鬼臉,小月兒笑得更歡快,引起了小菊的注意。
“小公主你在看什么?”
當小菊轉頭查看的時候,沈洛男一指點中她的穴道,一座雕塑就此形成。
小月兒竟然哇哇大笑了出來,揮舞著小手一直咯咯笑著。
沈洛男猶豫了一下,小心的把她抱在懷里。小月兒出奇的安靜,愣愣的看了他幾秒后,突然揮舞著小手在他臉上亂摸。
“小家伙還真有點意思。”
溫柔的抱著她原地晃悠,小月兒高興的蹦跶著,毫不吝嗇的把哈喇子都抹他臉上了。
沈洛男沒有生氣,反而充滿慈愛的看著她,心情大好的用鼻子噌她的粉嫩的臉。
這時有腳步聲傳來,小月兒啊咦了一下,好奇的看著。
戀戀不舍的親吻了下小月兒的臉頰,小心的把她放回小菊的懷里。一指解開小菊的穴道,沖著咯咯大笑的小月兒做了個鬼臉,幾個瞬移消失在夜色中……
徹夜無夢,恰似一場好夢……
醒來時已是太陽曬屁股,守在門口的婢女笑著說,言若熙他們陪著傾爵和叔炎外出游玩了。沈洛男不在意的笑著,穿衣服時發現左手腕上的紋身向著皮膚四周渲染開來,由青木色漸漸變成猩紅……
腦海中跳出第一個念頭,魄在搞鬼!
因為傾爵的鑾駕在此,榆林王府守衛更加森嚴,府中也加強了巡邏衛隊。沈洛男是在家丁和婢女一口一個姑爺中走過來的,饑腸轆轆的他決定去廚房找點吃的。
廚子見到他親自到來,都嚇了一大跳,瑟瑟作揖之后為他準備了食物。
沈洛男這時才想起自己的身份已經有了變化,不止是榆林王的乘龍快婿,也是王欽賜的三品大臣。跨鳳乘龍身價百倍,他反而有點不適應眾人的目光和態度,拿著幾個糕點匆匆往外走。
讓他感到意外的是,小月兒被留在了府中。原因和他一樣,睡懶覺被落下了。
王府東側的草地上,婢女在地上鋪上柔軟的毛毯,小菊和一干侍女站在一邊,小月兒笑嘻嘻的躺在毛毯上,雙手抓著雙腳玩得不亦樂乎。
沈洛男站在旁邊的回廊上,靜靜的看著,不知不覺就入迷了。假設他和傾爵沒有情變,他們的孩子也應該這么大了。事實卻是,傾爵根本不想要自己的孩子,肚臍貼說明了一切……
小孩的臉就是五月的天氣,說變就變。前一秒還抓著小腳玩得愉快,后一秒張著嘴巴嚎啕大哭。小菊急忙把她摟在懷里安慰,這孩子還不消停了,閉著眼睛瘋狂嚎著。其他侍婢一看也急了,若小月兒有個嗓子疼眼睛腫的,自己的下場豈是死那么簡單。
“桑總管不在,不然她定能哄住小公主。”
小菊滿臉焦慮的說著,心算著傾爵他們回來的時間。
這時剛好日當午,暖春的陽光來得溫柔,卻因小月兒的無端哭泣,眾人的臉開始焦慮。
沈洛男快速把糕點往嘴巴里一塞,擦了擦手徑直走去。侍女們警惕的擋在小月兒面前,覺得這個貓眼的男人帶著危險的氣息。
“我沒有惡意。”
沈洛男聳著肩頭,臉上帶著無害的笑。小月兒抽泣的看著他,咬著手指頭咯咯在笑。這一舉動震驚了小菊和侍女們,心想這孩子怎么就笑了。
“你是誰?”
“大老遠從京都過來這個婚禮,卻不知道我是主角?”
眾人恍然大悟,嚴防的侍婢們也松懈下來,恭敬的作揖后退回遠處。
小月兒撒著腳丫子,似乎想下來。小菊猶豫了一下,小心的把小月兒放在毛毯上。她笨拙的翻個身,趴在地上咬著手指對著沈洛男笑。
沈洛男在毛毯旁蹲下,情不自禁的握住小月兒的小手。她咯吱咯吱笑著,突然一口咬住他的手。孩子的牙齒還沒長齊,咬上去癢癢的,甚至有點舒服。
他笑容滿面的看著,小菊她們竊竊私語,覺得他和小月兒格外有緣。
此時傾爵和叔炎剛剛歸來,一路上談笑風生,沉醉在名山大川中。當她看見沈洛男和小月兒玩耍的那一幕時,內心猛然一怔,雙眼莫名的濕潤了。
叔炎傻眼的看著,他們的笑是如此相似,刺痛他的神經……
月光下背影拉長,影子像從地獄中涌出的惡魔,猙獰的舞動著自己的利爪……
叔炎獨自坐在房中飲酒,燭光微弱,月光細長,眼眸被黑暗所剝奪。
白天的那一幕在腦海中來回播放,那個叫做沈洛男的男人,未免太過神秘。
拿出閏甲交給自己的書信,上面是關于堯圣和沈洛男的具體資料,卻更像是一個沒頭沒尾的故事,只是摘取了他們當中的事情。
原本想借榆林之行讓傾爵散心,也許她見到言若熙的喜事后會動容,然后答應自己的請求。沒想到當中殺出個沈洛男,一個和慕連斯有著異常相似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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