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仇
姬無夜話音剛落,忽覺喉嚨一涼,似有異物劃過,登時虎軀一顫,雙目愕然,緩緩下望,只見喉嚨里不知何時多了一道裂口,一片殷紅鮮血狀如瀑布,從其中噴涌而出,四處飛濺,淌落一地。不由心神一凜,大是駭然,意識彌留之際急忙用兩手捂住裂口,望向白亦非,兩眼大瞪,口中嘶啞幾聲,吞吞吐吐道:“你,你為什么,為什么要這樣做?”
原是白亦非趁著姬無夜分神之際,用秦楓的木劍輕松將他割喉。
見此情景,秦楓與紅蓮皆是雙目大瞪,心中又是激動又是驚訝。
白亦非打量了幾下木劍,微微一笑,道:“能殺人的劍就是好劍,這把木劍不枉成型。”說著手一揮,將劍丟到了秦楓身邊。目中森光一閃,看向姬無夜,冷冷道:“為了成為你。”
“成為,成為……”姬無夜唇齒大顫,“我”字還為脫口,便已氣絕身亡,倒在地上。
秦楓見此,腦中思路電轉,瞬時明白過來,叫道:“告訴我弄玉要行刺的信件以及蓑衣客,這都是你的安排?”
白亦非冷冷一笑,沒有回答,只說道:“吸食血液能夠讓你舒服一些。”而后對墨玉麒麟道:“麟兒,我們該走了,解開公主的穴道。”
墨玉麒麟接令而動,解了紅蓮穴道,身影一竄,來到了白亦非身邊。二人將門緩緩打開,跨步行出,雨勢歇止,淡淡月光下,白亦非忽然回過頭來,對秦楓冷冷一笑,而后關上了大門。
紅蓮被解了穴道,立時撲到了秦楓身邊,將他扶起,俏臉通紅,哭喊道:“秦大哥,你怎么樣了?”
秦楓吃力道:“我還好。”話音剛落,瞬時覺得渾身燥熱起來,體內血液翻涌激射,便如沸騰,身子熾熱無比,好似裸行在荒野大漠,嘴唇干燥,口渴至極,想要喝水一般。斜睨向紅蓮,見她肌膚如玉,吹彈可破,必然血液潤澤可口,竟是一時激動難耐,想要吸食。可隨即神念一轉,理智當頭,不忍下口,想起白亦非所言,心知是血毒發作,急忙一把將紅蓮推開,只顧自己奔行出去,離她越遠越好,可怎奈腳下無力,竟是一跤跌倒在地上。
紅蓮被他一推,心下一陣疑惑,卻也不離不棄,急忙又湊上前道:“秦大哥,你怎么了,為什么要推開我?”
秦楓此刻已然血液如沸,深受煎熬,臉色紅如血染,眼中血絲密布。那股對于嗜血的欲望,便如來自地獄的火焰,焚燒著他的生命與靈魂。
唯有血液可以澆滅!
看到紅蓮來到一旁,秦楓腦海中瞬時惡念滿滿,只想把她撲倒吸血,但僅存的理智仍然不允,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痛苦難當,青筋暴起,只自低吼:“血!血!我想喝血!”
紅蓮將秦楓抱在懷里,看他面目扭曲,痛苦已極,不由心如刀絞,倍感憐惜,不忍他繼續受苦,癡念一動,忙地從懷中掏出一把小匕首,正是她準備用來自刎之物,對秦楓道:“秦大哥,我有血,我給你血,求求你別再這樣了,求你了。”說到此處,心中又驚又怕,催出兩行淚水簌簌灑落。
淚光盈盈,晶瑩如玉,潸然落下,正好滴在了秦楓的眼里。
那一瞬間,秦楓瞳孔一縮,透心的冰涼自心橫生,猶如有著神奇的魔力一般,竟將那股嗜血的欲望壓制了下去。視線中,紅蓮美目含淚,牙關一咬,便要揮刀割向雪白右臂。刀鋒直下,忽地現出一只大手,卻是秦楓豁然出掌,將那刀刃緊緊握住。
紅蓮心下一驚,看到秦楓不再發瘋,美眸中露出喜色,道:“秦大哥,你好了嗎?”
秦楓一時鎮定,轉眼卻又被嗜血欲望吞噬,不知哪里來的力量,一把翻身坐起,滾到一旁,對于血液的渴望越加強烈,蓋過了所有痛覺,霎時感到體內真力滾滾而流,傷口無痛,如沸腦海冷光乍現:“不行,我要離開這里!”生怕再傷害紅蓮,急忙將身一縱,躍到了屋頂,雙足一點,便已消失不見。
紅蓮大驚,急忙高聲呼喊秦楓名字,但都不見他回來,一時心念一絕,大感悲痛,眼眶一紅,又簌簌灑下淚來。卻在這時,忽覺黑煙滾滾竄入屋室,極為嗆鼻,轉目一望,這才發現屋外燃起了大火,火勢極兇,轉眼便將整個屋室吞沒。紅蓮大驚失色,急欲逃離,可怎奈火勢吞天,早已將她圍死,哪里還能逃得出去?
正待她絕望之際,忽地從屋外閃來道道劍氣,鋒銳如潮,直將火焰齊齊劈開,從中縱入一個身影,挺拔威武。紅蓮一喜,急忙叫道:“秦大哥!”
那人影緩緩轉過身來,白發飄飄,卻是衛莊。
※※※
秦楓為血毒所困,不想吸人精血,便急忙避開了紅蓮,縱躍出屋。但見目光所及,盡是人頭聳動,血漂如河,此情此景,更加勾起了他的嗜血欲望。他為人正直剛毅,哪里肯屈服血毒之困?不肯吸血為生,當那不人不鬼的怪物,急忙強強忍住滔天惡念,腳下連點,朝著將軍府外閃去。
不知過了多久,將軍府的大戰落下帷幕。一場大火,毀去了昔日的奢靡,焚盡了罪惡的軀體。熊熊火勢夾雜著濃濃黑煙,勢要撲天而上。火光赤紅,仿佛倒映出將軍府血景,直將半個新政照得亮如白晝。
遠處的高峰上,血衣侯一襲紅衣,雙手背負,如雪長發迎風而舞。他靜靜望著將軍府內的大火,嘴角勾起,露出的笑容陰森可怕。
便在這時,他身后緩緩出現幾個人影,正是血巢一眾染血歸來。
血衣侯笑道:“我的勇士們,你們總算回來了。”
赤眉龍蛇緩步上前,來到峰前遠眺,冷冷道:“不要用勇士來稱呼我們。我們不是你的驕傲,更不是你的奴隸。”
血衣侯目中寒光一閃,緩緩地拿出了一個小瓶,正是魂蠱另一半的解藥。赤眉龍蛇將其接過,打開瓶塞,一口服下,頓覺神清氣爽,一切禁制都消散一空。他右拳一緊,緩緩將瓶子捏成齏粉,冷笑道:“你總是能在我們最沒耐心時給予我們最好的鼓勵,這點,你做得很好。”
血衣侯道:“我們的互動皆是建立在互相信任之上的。”
赤眉龍蛇道:“哦?互相信任?呵呵,魂蠱已解,你就不怕我們現在殺了你?”
血衣侯沉聲道:“不會的,你們還沒有得到你們想要的,而我,也沒有。”
赤眉龍蛇神色一凜,道:“我們想要什么?”
血衣侯道:“復國。”
赤眉龍蛇微微一笑,道:“你想要什么?”
血衣侯閉起雙眼,沉吟少許,驀地睜開,眼中的光便如鋒利的劍氣,裹挾著無窮氣勢,好似要破開寰宇,劈裂蒼穹。他將雙手緩緩張起,迎著日月星河,一字一頓,沉聲喝道:“我要,這整個天下!”
聲音如浪,震懾著眾人心魄,傳了開來,回蕩于天地之間,久久不能自靜。
月光出奇的亮。
秦楓生怕遇到人后便要忍不住吸他精血,便一連狂奔出數十里,來到了城郊荒林。可怎奈嗜血欲望太過強烈,如刀似劍般凌遲著他的意志。他若稍作停留,便要被其吞沒,立時不能自己,唯有狂奔之時才可略有緩解。所以他不敢停留片刻,真力滾滾,盡都加持在雙腳之下,催他狂奔。
他如一只發了瘋的豹子,拼命地奔跑在沒有人的荒野里。奔跑所帶來的窒息感,仿佛有著神奇的魔力,深深卡在他喉嚨上,擋住了他的嗜血欲望。穿過高山深谷,跨越溪流河脈,他不停的奔跑。生怕自己一停下來,便要去干那吸人精血的勾當。
一夜已過,時至晌午。秦楓的心臟忽然開始劇痛起來,猶如萬蟻啃食,玄冰倒刺,卻是失心散的效力發作了起來。
他汗如雨下,緊咬牙關,但卻咬破了嘴唇,緊握雙拳,但卻被指甲刺入皮肉。
秦楓強忍,晌午數時,卻仿佛一輩子那么長,但他從不止步。當失心散效力過去,血毒又發,他就如一只在地獄受烈火燒烤的餓鬼,猛然間被扔進了九幽冰淵,周身又被嗜血欲望所包裹。
“我不想吸人血,我不能再見到任何人!”他的腦海里,入魔一般地反復回蕩著這個念頭。
秦楓繼續狂奔著,轉眼又是一夜過去,他終于力竭了。視線中,是一片如明鏡般清澈的大湖,水汽茫茫,迷離凄美。秦楓兩腿已經血肉模糊,沒有了感覺,他緩緩地停在了湖邊。
水里的倒影衣衫凌亂,發絲飛揚,蒼白的面孔上滿是泥垢血液,一雙眸子里充滿了血絲。
他想吸血,可是天地茫茫,哪里有血?
秦楓苦澀一笑,他忽然發現,自己成功了。
冷風輕拂,吹不滅他心中的熱火。秦楓麻木的心靈和身軀一起顫栗起來,胸膛起伏,狠狠喘息,微微沉頓后,驀地跪倒在地,仰頭振臂,如野獸般咆哮了起來。嘯聲如怒浪,遠遠地在水面上蕩了開去,激起漣漪點點,四處波散。怒吼完畢,心神頹軟之下,勉強著支撐站起,望著清澈的湖面,只覺身上再無一絲力氣,只有無盡欲望壓榨著他所剩無幾的生命。
“我報仇了,我終于報仇了。”
喃喃過后,他目中亮光逐漸退去,身子顫了兩顫,緩緩向前倒下,撲通一聲落入了水中。
刺骨的寒意漸漸地包圍了他的身軀,冷卻了他的瘋狂念頭。那一刻,沒有嗜血欲望,沒有噬心之痛,他渾身暢然,顫栗的內心終于歸于了平靜。
迎接他的,是一片深深的黑暗。
(本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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