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種
兩日后就是離開五行島的日子了,而此時木屋內只剩下水草、沐心和穆朵三人,這幾日穆朵總是心神不寧,愁眉不展的。她在擔心穆林木,離州長他們走的日子已經過了一個多月,這期間音信全無,開始時穆朵也沒太在意,后來時間長了便覺得不安起來。沐心和水草理解穆朵的心情,卻也只能夠安慰她,而他們所有人所不知道的是,那次的災難不止發生在渭州,其他四個州都有不同程度的傷亡。
州長、穆林木和小乞丐去的地方是煜州,煜州雖同樣被海嘯侵襲,但因此死傷的人數不多,反而是后來爆發的瘟疫使煜州陷入一片恐慌,瘟疫傳播的速度非常快,五日內就覆蓋了整個煜州,大部分的人都被感染,現在的煜州已經是一座‘尸城’,城中的人基本上都成了活死人。
“真熱啊,還有多久才能到?”唐欽擦著額頭上的汗珠。
天還沒亮的時候唐欽一行人就出發來到南海岸邊,現在太陽已高高掛起,雖已是秋天了,但天氣比夏日更為悶熱。
林藥看了一下手中的地圖,然后朝海上望去,“就是那了。擺渡鬼就在些礁石群中。”
“可是我們要怎么過去?”唐欽抬手放在眼睛上方,遮擋刺眼的陽光,看向被無數只木船包圍的礁石群。
若木用手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塊大石頭旁的一艘只露出半截的木船,“那艘木船應該可以用。”
唐欽、若木和吳玦三人一起把陷在沙子里的木船拉出來,船身全都露出來后,能看見里面放有四只船槳,雖然木船有些舊,但好在沒有破爛而且剛好可以坐四個人。他們把船推進海里,因為有海浪的緣故,木船很快的就浮動起來,最后上船的是若木,他稍稍推了一下船然后輕松的躍上木船。木船離岸邊愈來愈遠,若木和吳玦負責劃船,唐欽沒有事干便拿著地圖研究起來,林藥從袋子里拿出裝有萬年骨木的盒子,唐欽見著便湊過去好奇的拿過盒子打開。
“這東西有什么用,為什么要若木冒那么大的危險拿回來呢?”唐欽把萬年骨木拿在手中把玩。
坐在一旁的林藥拿回萬年骨木放回盒子里,不緊不慢的說著,“這萬年骨木是歷經萬年,吸收大地日月之精華而存活的靈木,萬物皆有靈性更何況是這萬年木。別看它只是這么一小塊,其中可是蘊藏有強大的力量,世間少有,要得到更是不易,而擺渡鬼一直想得到萬年骨木,所以我們可以用這個與他做交易換取邊境之舟。”
“他不是很厲害嗎,肯定知道萬年骨木在哪,為什么不自己去拿呢?”唐欽問道。
“人無完人,擺渡鬼也一樣,雖然他有著常人無法企及的力量,但是他也有弱點,那就是不能踏上陸地。”
“為什么?”唐欽和若木都感到疑惑,吳玦雖然臉上沒有表露出來,但是內心還是想知道的。
按照船前進的速度,大概還有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到到礁石群,林藥思慮片刻,“這就要從很久很久以前說起了,因為沒有人知道擺渡鬼在世上活了多久。”
“擺渡鬼并不是他的名字,他的名字叫芒種,不過很少有人叫他的名字,人們一般都稱呼他為擺渡人。他是海上的擺渡人,過著和普通人一樣的生活,他對海上的風雨變幻和方位尤為了解,只要有人出海都會向他詢問海況。擺渡人的家在礁石群中最大的一塊礁石上,他在礁石上建了一個海上驛站,專門讓那些在海上航行累了的人休息和補充食物,他經常站在礁石的最高點,俯瞰海上的情況,每當看到有人在海上迷失了方向,便會駛船前去替他人指引。”
“善良淳樸的擺渡人得到村民們的敬仰,無論哪家有喜事都會邀請擺渡人,擺渡人每次都會婉言拒絕,比起熱鬧,他更喜歡一個人坐在礁石上,看著大海,看著來往的船只,有人說他天生是屬于大海的,沒有大海就沒有他,確實如果沒有大海,他將無從落腳……”
講到這,林藥輕輕的嘆息。
唐欽側躺在船板上,手撐著頭,“既然擺渡人這么受村民的喜歡,那是什么原因讓他變得殘酷冷血,成了今日的擺渡鬼?”
“是在一場暴風雨的晚上,”林藥繼續講道,“那天是冥陰節……”
冥陰節這一天,是要祭奠先亡之人,為免先人們在陰曹地府挨冷受凍,這一天,人們要焚燒五色紙,為其送去御寒的衣物,并連帶著給孤魂野鬼送溫暖,所以也稱寒衣節。十月一,燒寒衣,寄托著今人對故人的懷念,承載著生者對逝者的悲憫。
“……擺渡人是個孤兒,是被一個獨守空閨的婦人在芒種之日撿到并撫養長大的,婦人對擺渡人如同親生兒子般疼愛,后來那個婦人死了,她死的晚上下起了暴風雨,海面掀起一層層的海浪,一些沒來得及歸家的漁船都被大浪給掀翻了,擺渡人因為出海救人,沒能見著婦人最后一面,婦人臨死前一直喚著芒種,最后婦人死不瞑目。”
“待擺渡人回到家,看見躺在床上已不在人世的母親,擺渡人痛哭流涕,傷心欲絕,他把婦人的雙眼合上,外邊此刻正電閃雷鳴,狂風大作,大雨磅礴,海浪一**接連打在礁石上,同時也打在了擺渡人的心里。他想起今日是冥陰節,是鬼門關大門打開,陰陽兩界想通的日子,他的心中萌生出一個可怕的念頭。擺渡人拿著紅繩和鈴鐺跑到屋外,任憑風吹雨打,他把紅繩系在手腕上,把四個鈴鐺分別掛在屋檐角,鈴鐺被風吹得叮當作響,擺渡人站在礁石沿邊大喊婦人之名。”
“他不會是想要把婦人的魂魄招回至身體吧,這太荒謬了!”唐欽激動的坐起來。
林藥擺擺手,“你且耐心聽我說完。”
紅繩和鈴鐺是招鬼之物,尤其是在冥陰節,更是屬于極陰的東西,擺渡人試圖招回婦人的魂,但是事情卻完全不是他所想的那樣簡單。海浪擊打著礁石,擺渡人似乎看到海里有什么東西浮上來,而且慢慢的靠近礁石,他欣喜不已,以為是婦人的魂魄聽到了他的招喚,他趴在礁石邊緣,想看清楚,突然,一道閃電劃過,照亮了那團黑影的面容,擺渡人嚇得連滾帶爬的向后跑去。黑影不知什么時候已經站在了擺渡人的身邊,他渾身都是黑的,唯有那臉龐白的嚇人,是那種沒有血色的白,眼眶凹陷,一雙眼睛似乎可以把一切都給吞噬掉,凌亂的頭發遮蓋住大半的臉,明明下著雨,可是那黑影卻絲毫沒有被淋濕,擺渡人確信此時站在自己前面的一定不是人。
“你……是誰?”擺渡人壓制住內心的恐懼,渾身顫抖的注視著那團黑影。
黑影步步逼近,邪魅的笑著,“愚昧的凡人,妄為凡物可招魂,可笑至極。”
擺渡人愣住,遲疑片刻,“你怎會知道?”
“呼……”黑影瞬間貼近擺渡人,那張蒼白的臉幾乎要貼上擺渡人的臉,他朝擺渡人吹了一口氣,同樣蒼白的手指抵著擺渡人的心臟,“吾乃海鬼,掌管所有海上的鬼魂,汝之心吾已明了。”
海鬼的聲音飄渺而詭異,縈繞在擺渡人的耳旁,待擺渡人回過神來,海鬼已經離遠了,擺渡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他爬到海鬼腳邊,雙手抱住海鬼的腳,可是抱住的只是空氣而已。
“凡人,汝是觸摸不及吾身的,”海鬼嗤笑道。
“海鬼大人,求您給我娘一次再生的機會吧,我愿為您做牛做馬,任憑差遣。”擺渡人連連朝海鬼磕頭。
海鬼大笑,隨后用鄙夷的眼神看著擺渡人,“愚蠢的凡人,不過汝的確可為吾所用。吾可以讓她再生,但是汝必須答應吾一個條件。”
之后擺渡人答應了海鬼的要求,用自己的靈魂換回婦人的靈魂,并且立下契約丟棄人的身份,成為不生不死的擺渡鬼,擺邊境之舟渡海上亡靈,永遠不得踏入陸地,否則將形神俱滅,永不復生。
變成擺渡鬼后的芒種堅守自己的職責,渡送每一個亡靈去它該去的地方,海鬼也遵守承諾使婦人重返人間,但是他們再也沒有見過面,婦人離開了礁石,并且忘記了過去的一切,包括芒種,而芒種和她人鬼殊途,永無相見之日。
“……這就是擺渡鬼的故事,他是個可憐人,可是這是他自己選擇的,所以啊,一念之間往往決定一個人的一生。”林藥取下腰間的水袋,喝了一口茶,飄出沁人的茶香。
唐欽恍然大悟的點點頭,“芒種確實很可憐,那個婦人也可憐,她終有一天還是會死的,芒種這么做不值得。”
“那你呢?”林藥若有所指的淺笑道,“你為了讓你娘和渭州的百姓重生,愿意走向未知的危險,決定去尋找圣藥,若是成功了,他們終有一天也會死去,那你覺得值還是不值?”
唐欽不禁愣了一下,良久都未做出回答。
“人總是處于一個又一個矛盾之中,自己永遠也看不透徹,反倒是置身在外的人看得是明明白白,真真切切的,可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啊!”雖然道理淺顯易懂,但真正能做到的人卻是寥寥無幾。
隨著木船慢慢靠近礁石,林藥等人都警惕起來,畢竟如今的芒種是擺渡鬼,一定要小心謹慎才行。礁石周圍有太多的木船,他們只能用手把一艘一艘的木船推開,好在木船也不算大,很快的也就靠岸了,他們沿著礁石劃著,找到了可以上去的地方,三人把木船拉置到淺灘上,然后跟隨林藥往最大的一塊礁石上走去。
而此時,一雙充斥著怨氣的眼睛直勾勾的盯著唐欽一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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