牽腸、掛肚,會無好會
“原也沒有什么恩德不恩德的?!蔽夷闷鹁票瓉?,“今日大家也是高興,能坐在一處,我也想認識認識諸位掌柜們,將來我也要諸位來幫襯?!?/p>
我離開席子,一個一個掌柜人過去,每人都敬了一杯酒,三陽跟著我一起敬,我也說,“我這個人呢,事情多了也就想要躲懶,這以后若是有什么事情,我若是得空,自然是要親自接見諸位的,但是若是不得空,三陽是主簿,也是我的心腹,你們也是可以將一切事情說給他聽,從前這事情也就是他管著的。三陽為人也是正直,諸位也是共事多年,肯定也沒有不信服的。另外就是我們七寶樓在三陽之下還設立了一個元老閣,這閣中都是我們七寶樓的元老們,今日很是不巧,有幾位都有事,一時之間也來不了,不過也不急,將來也有得見的。”
三陽在眾人面前對著我都是擺低了姿態,這一個信息非常重要,這三陽是什么樣的人,他們跟在七寶樓下這么多年不會不知道,現在就連他都在我面前認了低,一心跟著我,在無意之中也就抬高了我的身份和威信。
一圈下來我也是喝下了不少酒,眾人見我這么給面子,一時間氣氛也熱絡起來,歡聲笑語的也不少。
郗道林說,“原本也只是聽說過閣主,卻不想今日一見才知道什么叫做百聞不如一見?!?/p>
“那真不知道諸位掌柜在外頭都是聞了一些什么話呢?也不知道這究竟是好話還是壞話?!?/p>
“自然是好話,這白羊城內的同行們都說,咱們七寶樓里真是越來越有勢頭了,原本有個三陽就夠令人佩服的了,現如今有了一個新閣主,才來就整頓著整個白羊城內的局勢一場洗牌。且不說別的,這南風家肯跟我們聯手就是第一件功勞了?!?/p>
眾人聽見這話都來奉承我,“都說閣主行事厲害,我們也沒有什么不服的。”
我冷眼看著累申的臉色,心想,真正百聞不如一見的還在后頭,就等著吧,既然今天我打定主意要收拾這一幫人,我也就不急。我看了三陽一眼,三陽笑著給我敬酒,“今天大家熱鬧,我也來給閣主湊一個趣……”
三陽的話還沒有說完,累申卻接口,“眾人聽見的好話我皆沒有聽到,倒是聽說原本這七寶樓就是主簿來接任的,卻不知道為何一個刺客半路殺出來,占了這一個位置。”
三陽正想要開口,我給了他一個眼色,他便不開口了,我放下酒杯,施施然道,“三陽,可見你的人緣好,有人來替你打抱不平了?!蔽肄D向累申,“累掌柜說的不錯,原本樓主內定的閣主就是三陽?!?/p>
三陽站起來,“今日既然大伙兒問了,我三陽也就實話實說,原本閣主新來的時候我也是不服的,但是這近一年來,閣主的行事你們未必見到,我成日跟在閣主身后,見到的,聽到的,沒有一件叫我不服。這個閣主的位置本來就是有能者居之,原本我也是覺得這個位置除了我還有誰能擔當,后來才發現了自己的淺薄。我相信以后諸位也會漸漸都有這樣的感受,累掌柜這話雖然是實話,卻是大大不妥了,另外,這閣主接任之事本來就不是你可以過問的?!?/p>
累申也笑,“我也就是隨口問一句罷了,雖然我的身份是不比主簿你了,但是論資歷我也不輸是吧?!?/p>
我心里暗笑,實在是不知道這累申是哪來的自信跟我來講資歷,我看了第二座的元老們,臉上都是嫌棄。
累申站起來,“我今日借著這好日子,也向閣主討一份賞賜吧,我在無名館和天香樓經營了那么多年了,想著也應該要退了?!?/p>
“累掌柜辛苦這么多年了,若是想要告老還鄉也的確應該給一些額外的賞賜,一來也是慰勞掌柜這么多年的辛勞,二來也是要叫人看看我們七寶樓也是念情的,里里外外都是要賞罰分明?!蔽铱戳巳栆谎?,他既然這么光明正大提出來了,那就把該給的給了,“我前日也是查了些賬目,按例來說,掌柜的離職了,又是正正當當有功勞沒差錯的,也就是將原本他經營的生意按他的身價折了份額給他,好叫他能養老,另外也有黃金百兩。我心里細想,累掌柜的功勞不比從前那些人,身份也是貴重些,所以我想這樣,連同你長子,也就是累二掌柜的身價也一同折了無名館和天香樓的份額,這一份的份額,不僅給累掌柜,也給累二掌柜,累二掌柜仍舊是接管他現在的生意。如此,累掌柜可還滿意?”
郗道林說,“這樣的恩典也就是閣主這樣好心腸的人能給了,念著累掌柜素日的功勞,累掌柜怎么會不滿意呢?”他轉向累申道,“累掌柜現在也應該是心里千恩萬謝了,是吧,累掌柜?”
累申冷笑道,“若是原來的閣主還在也不會只有這些賞賜了,果然是人走茶涼了,新閣主還真是厲害啊,一來就要寒我們這些舊人的心。”
我也不看他,“這樣說來,累掌柜其實是并不滿意本閣主的安排了,那累掌柜不妨自己說說看,您覺得怎么樣做菜不算是寒了舊人的心呢?”
“這前任閣主離職的時候也是折了七寶樓的份額去的,甚至還折了不少我們四大莊子的份額,到了我倒是只能折了兩份了?!?/p>
聽到這樣的話,三陽也是有些聽不下去了,“累掌柜你的身份在貴重,又怎么能拿閣主的例來相比?”
累申說,“我自然是不比閣主,但是前任閣主當初也是當著現在諸位的面說的,既有他一份的東西,自然也少不了我的一份,一切事宜都是按閣主的例來,就算他自己離職了,他下面接任的閣主也同樣也要遵照這話來行事。我也不想要僭越什么,不過我再怎么樣,不比閣主,也不會比元老閣的諸位差,閣主既然是許了他們七寶樓的份額,我又如何不能要呢?”
三陽正要反駁,我攔住了他,示意讓累申繼續說下去,累申看我這般不知道是不是覺得我怯弱不敢生事,繼續道,“不過我也不要七寶樓的份額,我只要閣主把無名館和天香樓的全權都交給我,我也不要別的了,這全部的份額加起來也不會比得上七寶樓的一份的?!?/p>
累申轉看向我,“我想閣主既然能夠把七寶樓的份額給出去了,想來也是慷慨不會不把這些東西給我了。”
累申拿前任閣主的話來跟我對峙,擺明了也就是不把我放在眼里了,而他現在要把無名館和天香樓兩處的份額全部都拿走,也就是要脫離七寶樓自立門戶了。這就犯了大忌,加上七寶樓有不少的生意掌柜也都要跟著學的話,就是要把七寶樓給孤立,怪不得古人說攘外必先安內,今天七寶樓才剛剛解了外憂就生了內患,家大業大的東西難保有人要垂涎。累申的地位原來也沒有比三陽低,三陽主事的時候一半安撫一般威壓,這才到了今日,現在倒是好了,新的閣主上來了,他有了可趁之機,迫不及待要來分家業了。
我當下就換了臉色,瞥了他一眼,“既然要給的話,我自然是要給大份的,不過我要是不想要給,就連你現在有的我也要全數拿走了。”
“這樣說來,閣主是不肯給了?”
我笑,郗道林站起來,“累掌柜不覺得自己有些貪心不足了嗎?”
累掌柜一個眼神橫過去,厲聲道,“郗道林,你以為你是什么東西啊,前任閣主在的時候你就一味諂媚,我跟著前任閣主拼打七寶樓產業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那里呆著呢,你有什么資格跟我說話,是憑著你是會欣閣的掌柜還是你當年在我腳下是個乞兒一味裝可憐?”
郗道林的身份并不是很好,從前也就是乞丐,后來被前任閣主救回來,提拔他做了會欣閣的掌柜,累申這話一說也就是在揭傷疤了。郗道林能做到這個份上,很多人都是借著他從前的身份看不起他,他也是借著今天這樣的成就要來洗刷當年這般的屈辱,累申一向就看不起他,現在他都能跟自己平起平坐了,更是心中不快的。
我看著郗道林的臉色由白轉紅,再轉黑,眼中的恨意更是盛,輕輕開口,“從前的身份永遠做不得準,俗話說十年河東十年河西,英雄也是不問出身,如今郗掌柜是我七寶樓的掌柜,這才是他的身份。累掌柜今日是酒喝多了,失言了吧?!?/p>
郗道林聽我這么說,臉色才有好轉,向我投來感激的眼色。
我繼續對累申說,“累掌柜今日提出的條件,我今天也給句準話,我絕不會給的。您敢跟我提這些條件,無非是仗著自己的資歷,我也給你一句實話,資歷高算不得什么,我看重的是忠心和能力,這兩點你都有,所以我對你也算是格外厚待了。今日你也用不著威脅我,我說不給就絕不會給的?!?/p>
累申冷笑,“那您可別后悔!”他伸手一招,黑衣人紛紛破窗而入,個個手上拿著刀劍,閣樓上的弓箭手立刻出現,拈弓搭箭,早就準備好了,等著累申一聲令下就要把我們都射成刺猬,我略略想象了一下這個情景,覺得應該還是會很疼,下面的掌柜們一個個嚇得臉色大變,除了一個人,元老閣的人起身要動手,卻搖搖晃晃地跌坐下來,“你在酒里下藥?”
我看了元老們一眼,“他難道會不知道你們手上有多大的本事,既有這樣的計劃,自然第一個就是不肯放過你們的?!?/p>
郗道林大聲斥責道,“累申,你瘋了吧,竟然公然篡位!”
累申走到他面前,身邊的刺客早就將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了,我眼前的刺客只是拿刀對著我,這些刺客面生,都不是白羊城的人。
他環顧眾人,“我為什么不敢,早二十年前這閣主這個位置就本該是我坐的,高辛半路插進來,還把我一腳踹出了七寶樓,話倒是說得好聽,有他閣主的一份,就有我的一份,這么多年我算是忍夠了,三陽來了,我也忍了。”他指著我的鼻子,“現在你這個坯子也來踩我一腳,你以為你們算是什么東西,我就是要拿回我該拿的東西,今天不管你是不是答應我拿到無名館和天香樓的份額,你都是一樣要死。樓主派來的人又怎么樣,最后還不是要栽在我的手里,你們喝下去的東西是七日蝕骨,身上有功夫的,武功皆一點點散盡,成為廢人。”他看著我大笑起來,“你就慢慢受著吧。不過念著你還是個有身份的人,我會讓我的手下給你留個全尸,讓你在棺材里面化成膿水?!?/p>
我端起酒杯慢慢喝下去,三陽的額頭已經冷汗涔涔,想來他也已經中了毒了,我淡淡看了他一眼,把酒杯放下來,“不知道累掌柜是如何有這樣的自信覺得憑你這樣的本事也能制服我呢?”
還不等他反應過來,我輕輕打了一個響指,所有的刺客嘩嘩啦啦地把刀尖全部都對準了他,連閣樓上的弓箭也都對準了他,“累掌柜想用這種伎倆來對付我嗎?也不打聽打聽我的背后有多少勢力,你以為從別的城雇傭這些刺客我就不知道了?你也太小看我們七寶樓了?!蔽液孟袷峭蝗幌肫鹆耸裁?,“也對,你已經被逐出七寶樓二十年了,自然是不知道七寶樓現在是什么狀況了。早兩天南風家的人就跟我報告過了,又是買藥又是買人,你還真是舍得下大價錢呢!不過你能拿出錢來雇傭這些刺客,我們同樣也能,而且七寶樓的價錢出得還是你的三倍,你說他們會聽從你的呢,還是我的?”
累掌柜抬眼看我,“我還以為七寶樓的閣主有多大的本事呢!現在看來也不過是如此罷了。我既然會明著去買藥買人,怎么會不知道你們七寶樓能查得出來呢,南風家現在是向著你們七寶樓一邊倒呢!”他大笑起來,“我告訴你好了,這酒是用來對付你們的,這真正的毒可是在這整個廳堂點的香里面,如果不出意外的話,現在這些人應該也都已經要毒發了吧?!?/p>
那些刺客聽見這話都疑惑起來,不一會兒,突然我面前的刺客吐出一口黑血來,剩下的刺客們紛紛倒地,一個個口吐鮮血,這場景嚇壞了不少的人,累掌柜放肆大笑起來,整個廳堂里面頓時充滿了血腥氣,掩蓋了原本幽香之氣,已經有幾個年輕缺歷練的掌柜忍不住作嘔反胃了,甚至還有一兩個都已經昏厥過去。我嘆了一口氣,終究還是少了一些見識。
累掌柜拾起一把刀,看著我,“閣主,你說我是應該一刀解決了你呢,還是一點點慢慢折磨你呢?”
我依舊是坐著不動,冷眼看著他一個人,他笑了,“你也算是不錯的人了,到了這個時候還是這么鎮定,換了郗道林這種人早就跪地求饒了,在年輕一輩中你肯定也是拔尖的,只是可惜到了我手上,跟我作對的人都不會有好下場,你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后一個。”
我拿著酒杯給自己再斟了一杯,慢慢品嘗這酒的滋味,喝下去的時候滾燙著從喉間滑下去,一路到了腹中,還是焦灼,可是喉間卻慢慢透出一股清香和醇甜來。我輕輕開口,“既然累掌柜這么有自信,不如聽我說兩句話。從前我還在我老師的門下,他曾說過我這個人其他的也就算了,最擅長的就是扮豬吃老虎,不知道你能不能聽懂這句話。不過很快你大概也就懂了?!币娝裆行┮苫螅矣迫坏溃霸祥w的六位長老,還有三位還沒有來呢,這一局你還不一定會贏。”
我放下酒杯,輕打了一個響指,剩下三位長老立刻闖了進來,“三位元老真是辛苦了!”
為首的是莊園,他的身手不在三陽之下,也是出了三陽之外,元老閣中資歷最老的一個,“累申,這么些年你在外頭倒是沒有一絲學好,越發猖獗了?!?/p>
累申拿著手里的刀,突然朝我沖了過來,他離我是近,而莊園他們離我卻遠,累申原本也是刺客出身,身手肯定不會差,三陽驚呼,“閣主小心!”
話音還未落,三陽還沒有撲到我前面,一個個掌柜都是瞪大了眼睛,驚慌失措,最后還是郗道林先回過神來,驚叫了一聲。
那柱子上的手被一支竹筷子穿透釘在柱子上,刀已經掉落在地上,累掌柜的神色痛苦地冷汗直崩,咬著牙,用另一只手指著我,“你,怎么可能?”
我垂下眼簾不再看他,我的手速怎么可能是他們這種人能比及,他的手都還沒有伸過來,我隨手把筷子丟過去,貫穿了他的手掌,“既然我都知道你去買了什么藥了,我難道還會笨到著你的道嗎?諸位掌柜喝的酒早就被我動了點手腳,成了這香的解藥,只是藥勁有點大,抽了渾身的氣力罷了,不想迷惑了累掌柜,真是不好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