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筋、挫骨,宴無好宴
三陽立刻喝聲,“還不快把這些尸首都給收拾了,等著做什么?”
我看了累申一眼,“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累掌柜終究還是粗心了,想要對付我也該好好查查我的來歷,糊里糊涂得罪人。”
我伸手丟出另一支筷子,那方向直指他的眉心,一招要了他的命,“隨便連這一具也收拾了吧。”
莊園做事麻利不輸給三陽,只是一杯酒的功夫,這場面上已經完全看不出剛剛發生的事情了,連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
我輕輕開口,“既然累掌柜已經去了,這無名館和天香樓也應該有些安排。累二掌柜,無名館就是你的了,天香樓,郗掌柜,你就好好料理著吧。”
兩個人上前來謝恩,郗道林自是感激不盡,累煦的神色也是恭敬沒有異常,我很滿意,起身帶著三陽離開,從他們身邊經過,一群人立刻讓出路來,我停了停,“累掌柜的前車之鑒……”我不再說下去了,眼神掃過累煦和元老閣的諸位,帶著三陽離開了廳堂。
天香樓的門口寫著一副對聯:事事遂心饑有佳肴醉有酒,般般合適冷添冰涼熱添茶。我笑著說,“這對聯換了吧,我給一副,上聯:牽腸、掛肚,會無好會;下聯:分筋、挫骨,宴無好宴。橫批,就空著吧,將來遇見好的了,也可以用上。”
三陽因為那藥的后勁還沒有過,我讓他跟我一樣坐在馬車里,他閑閑問起來,“閣主剛當著累煦的面殺了他父親,這會子又把無名館交給他,雖說這父子關系并不大好,終究也還是血緣。”
“他不敢,他手下只有一家生意,就算是加上一個無名館也是無法跟我們七寶樓相抗衡,何況他父親的前車之鑒在這,他不敢動我們。何況他一直想要的不是無名館而是天香樓,現在天香樓給了郗道林,他斗不過累申,對付一個累煦還是綽綽有余。看著吧,這兩個人可是有一陣子好看的戲呢,鷸蚌相爭,咱么只管得漁翁之利。”
三陽笑,“你一來就這樣,下手就這么重?”
“我就沒當真動手,不然死的就不止是累申一個了。他們當我不知道,這下面盤算我們七寶樓的人不少,累申不過是最拔尖的一個,我連根給拔了就是以儆效尤了,他們若是有點眼色就該好好安分著。”
“我看元老閣的人都有些傻眼了,不過閣主是怎么調動莊園他們的?”
我笑,“每個人都有弱點,只要抓住了,就不怕他不聽話。”
“那閣主是抓住了我什么弱點呢?”
我看了他一眼,“單憑你是一只魑魅。”
車子突然就停下來了,我輕輕皺眉,掀起簾子,已經是七寶樓外了,三陽斥責道,“主子放松了,你們就越發怠懶懈怠了,停著車也這樣不小心!”
車夫立刻回話,“不是的,是有人攔下了我們的馬車,說是一定要見閣主。”
“又是她嗎?”
“是!”
我問,“是誰?”
三陽不說話了,我出了馬車,抬眼看到的人我并不陌生,一身的穿著顯然是連日趕來,鬢邊也只有一只玉釵挽住了頭發,身子也還不大好的樣子,臉色很是不好。
“寒,我就知道是你,小白他出事了!”
我看了三陽一眼,他立刻帶著其他人離開了,我走了兩步,才轉過來,“徐嬴夫人大駕光臨,我們七寶樓倒是蓬蓽生輝了。”
徐嬴立刻抓住我的手,“小白出事了,鮑先生讓我來求你,求你去救救他。杞國派了三萬大軍來攻打,可是莒國大夫連成謊報只有五千人馬,給了小白三千的人馬讓他去討伐,前方的軍情報來說小白已經被困在湖銅官,鮑先生手上沒有兵馬,我沒有辦法才來求你的,求求你就去救救他吧。”
我不動聲色抽回了自己的手,“徐嬴夫人今日所說的話我并不明白,這跟我有什么關系。齊公子愿意去跟杞國交戰,為了建功立業,就算是賠上了性命,同我也沒有關系吧。”
“寒,你不要說這樣的話,你是小白最得力的助手,你的袖手旁觀就是最大的落井下石了。”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我看著她,“小白在莒國明明沒有任何背景,卻卯足了勁要跟連城一較長短,莒國國君也是一面用著他,一面防著他,他雖然住在宮里面,卻是被軟禁起來的,之前連城的事情派他去查,他就痛打落水狗,現在連城起勢了,還肯放過他嗎?難道著一些都要怪我嗎?不過是他自己咎由自取。”我始終淡淡地說話,心中卻是有些不耐煩。
徐嬴聽見這話猛地咳起來,我也不客氣,“徐嬴夫人還是不要來求我了,他自己做的事情,本就該他自己負起全部后果來,賭贏了是他的本事,輸了也是他應該的。”
我甩袖就要離開,徐嬴死死拽著我的衣袖不肯放手,“寒,你知道他心里對你是什么樣的,他的好你不能都忘了,你不能見死不救。我跟在他身邊那么多年了,我知道他的,我也知道你,你這么清楚他在莒國的事情就說明你還是在意他的。求求你救救他,就當看在往日的交情上。”
“徐嬴夫人的話就說差了,我只是一個刺客罷了,我沒有心,更沒有跟誰的交情,我們七寶樓是做生意的,不做虧本的買賣。不管你想要得到什么,都要拿出等價的東西來換。”
徐嬴淚眼婆娑,我實在是懶得看她,正要離開,她卻在身后說道,“寒,我沒有多少時日可以活了,我死了,你就是小白的正室。我拿我的命給你,求你救他,這樣夠嗎?”
“徐嬴夫人也太偉大了,你不要了東西倒是拿來給我了,我不需要這些也不稀罕,若要我出手,你還是回去好好想想,準備好你的誠意和代價吧,不過我怕那個代價你付不起。”
我再不看她一眼,顧自進了七寶樓,三陽就跟在身后,我看了就煩,“你一副想要說話又不敢說話的樣子是怎么回事?”
“是齊公子出事了吧,我也聽說了,閣主既然放不下何不順手……”
我打斷了他的話,“順手什么,自己的事情都還來不及管了,有空去想別人的事情。”三陽是知道我從前跟小白有一段關系,但大多的細節他并不太清楚。
“閣主就是這樣刀子嘴,齊公子難道在閣主心里還是個別人嗎?閣主的匣子最下面可不就是齊公子的時時的情報嗎?”
我冷了臉,“照影跟你說的?”
“有一次他喝醉了,我問的。”三陽頓了一下,“現在正是最關緊的時候,閣主既然還是關心齊公子的,那就不要介意從前發生過什么,鮑公子我也打過兩次照面,他輕易不求人,想來也是情況到了確實緊急的時候了,若是不去,齊公子肯定也是性命上的得失,到時候閣主自己想起來難道不覺得后悔嗎?”
“你倒是知道的多。”
三陽嘆著氣,“人一輩子總是要做一些事情讓自己后悔,不過能少一件也是一件,你說呢?”
我看了他一眼,顧自走到里間去了。
第二天七寶樓開門的時候,徐嬴早早站在門口,這一天是三陽親自去開的門,徐嬴靜靜站著,臉上看不出來什么神色。“主簿先生,我沒有什么能給閣主的,她無論想要什么我都給,只要她肯救小白。”說罷,跪在地上,結結實實磕了三個響頭。
三陽上前扶起她,“夫人起來吧,我也受不起這樣的大禮,閣主昨夜就已經出發了,她吩咐下來要我派人將你送回行宮,最多十天,她會帶著齊公子平平安安地回來,請您好生在宮里等著吧。至于報酬,就是你頭上的這一支玉釵,夫人可愿意。”
“她已經去了嗎?”
“是。夫人也不是不知道我們閣主是什么樣的人,嘴巴上雖說不肯饒人,心還是好的。夫人就放心吧,我已經帶了大夫在身邊,啟程送夫人回去。”
三陽寫信來說已經把徐嬴送到了,我已經在湖銅官,我坐在營帳里,來人進了營帳,點了燈,才看到了我,“姑姑!”
那燈光映著我的眼睛很不舒服,“多日不見了,梓邢!”
梓邢坐在我面前,“姑姑怎么來了?這里正在打仗。”
“你自是知道我是為什么而來,我也是尚念著舊情來的,請你退兵。”
梓邢低著頭,“這不是我說了算的,這一次杞國前來攻打莒國,魯國也是參與了的,杞國現在是什么情況姑姑肯定也不會不知道,若是沒能一舉吞下莒國,必是是要亡了。杞國為了這一次,是向魯國借了五分之四的兵馬……”
我打斷了他的話,“梓邢,你是什么樣的人我難道還不清楚嗎?你為什么不敢看我的眼睛,跟魯國借兵什么的都好,你想要說主動權在魯國也好,你心里清楚都是借口。我雖然不在你叔叔的身邊,也不代表我什么都不知道,這一次將他困在這里,這一環一環相扣的計謀也是你出的。我只是好奇,當時你跟著你叔叔,難道就是為了今天在這里算計他丟掉性命嗎?”
“當然不是,但是這是戰爭,姑姑你也說了,上了戰場就再沒有什么情分可念了,這一句話歐文記得很清楚。”
“對,到了戰場誰還能念情分,我怪不了你,可是你自己也很清楚,杞國早就是金玉在外敗絮其中了,亡國也是遲早的事情。你向魯國借兵是做什么,安內必先攘外嗎?純屬找死。這一次的幕后推手是誰我也知道,管仲這個人是什么路數你不清楚我清楚得很,你和他比起來還是嫩了。他借你的手殺掉小白,五分之四的兵馬是在他手上,等你殺了你叔叔,下一個死的人就是你了。杞國能夠立國,不過還是有一個巫師,你都死了,你姐姐和你姐夫還能靠誰立國,管仲帶著兵馬大舉入境,杞國就是魯國的囊中之物了,亡不亡國都是他說了算。這樣的杞國,還不如今天呢!”
梓邢抬起頭來看著我,“這樣的后果我也考慮過,但是我不會放棄一絲能夠振興杞國的希望,今天的選擇是不是真的就只有一種結果,誰也說不準,我說不準,姑姑也亦然。姑姑想要救叔叔,我明白,你有你要爭取的東西,我也一樣,我只能保證若是叔叔落到我的手里,絕不會有性命之憂就是了,我也請姑姑你不要插手。”
我嘆了一口氣,我眼前的梓邢早就不是三年前跟在我身邊一心為我的那個人了,“你長大了,真快,一轉眼就已經可以擔當一個國家的重任了,是我一直把你當做是當年那個梓邢,還當你是個孩子。覺得你需要一個簡單的生活,給你一段無需擔憂的歲月,其實都只是我一廂情愿罷了。你若是覺得應該,你就這么做吧,我也告訴你的,小白的事情我既然來了,就不可能不管,到時候各憑本事吧。順便也托你給管仲帶一句話,就說是玄告訴他的,‘寒玄最有名的一局棋我還記得他是怎么力挽狂瀾的,這一次他沒有機會了。我也不可能再給他這個機會。’”
我拿著手里三千的兵馬還在思考這一場戰該從哪里開始破起,頤帶了三萬的兵馬團團將整個湖銅官給圍起來,擺了一個鴛鴦陣,可攻可守,鴛鴦陣法是頤自己創出來的陣法,當年就是用這個陣法生生把灼原困住,寒玄奪到了白晝的掌管權,這個陣法至今也沒有人想到過破解之法。管仲用了弓箭,長槍兵和騎兵三大兵種相間配備,每一個小分隊又是一個雁翎陣法,加上他利用現在的地形,將這一個陣法給再度優化,圍著整個土城可攻可守,不管是從外面帶兵還是從里面突圍都是相當有難度了。里應外合這種事情但凡是個將領都知道要防范的事情,管仲是什么樣的人,哪里會想不到這些呢?
我在山丘上來回踱步,心里盤算著,今天已經是第五天了,來回要五天的時間,這剩下就是三天不到的時間了,若是不能把小白救出來,那么一邊也是失信于人,一方面也是離開太久,恐生事變故。
“專綾,要你查的事情查到了嗎?”
“已經查好了,跟閣主您猜想的差不多,具體的位置還不能確定,但大概也就是在那里了。”
我點頭,“莊長老呢?”
“按你的吩咐已經候著了。”
“既然已經大概知道了,今夜就行動,你給莊園說,以天煙為號,三個計劃同時進行,若有變更,按天煙的指令行事。”
專綾領了我的意思就去了,我掂量了一下,手上只有從南風言手里借來的兩千的兵,莊園是自己跟來的,也帶了三十多個刺客來。別看這三十幾個人人數是少,在戰場上用得好,比我手上這兩千個兵都有用,他們行軍速度刺探消息的本事遠遠高于一般人,在雙方不是明著交戰的情況下還可以用于牽制一大部分的力量。
我輕輕合上手上的古卷,戰場上的這些虛虛實實,無非就是一個字,“騙”。兩邊的人不過是看誰的騙術更加高明些,把自己的意圖可以藏起來讓別人無所可查。
“閣主,那個人已經基本能說話了,腦子也還算是清醒,您要不要去問話?”
我抬眼,“走,去看看。”
洞穴里面血腥味還是蠻重,專綾特地撥了三個人負責伺候,見我進來了,紛紛行禮,“閣主!”
我“嗯”了一聲,躺在床上的人被毀了容,眼睛也被毀去了,專綾從一群戰尸中把這個人給撿回來的,那時候也幾乎只有一口氣了,勉強把話給說清楚,專綾見是莒國的士兵,也就撿回來了。
我在床榻邊坐下來,“你叫什么名字,是莒國的士兵嗎?”
“是。”他伸手在床邊摸了很久,才摸到我的衣角,好一會兒才開口,“你的聲音有些耳熟。”
我說,“你的聲音我也覺得有些熟,您們的將軍是齊國的公子嗎?”
他聽到這話就不說話了。
身邊的侍衛喝道,“怎么回事,我們閣主問你話呢!”
“我不知道你們閣主是誰,我也不會隨便就把事情都告訴你們,這是一個軍人的職責和天命。”
侍衛還想要說什么,我伸手制止了他,“你說得很對,可見你忠心。”
我把他的手拿起來細細查看,那傷口都被涂上了傷藥,但是傷口很嚴重,深淺不一,深的已經砍斷了筋脈,就算這些傷好了,他將來也是不可能再拿起刀劍了。我細細嘆了口氣,“你說的很對,可是子貍,我是寒。”
他聽到這話的時候身子就僵了,好一會兒才反手抓住我的手,“是你嗎?我就知道你肯定會來,我們肯定不會輸的,我們一直在等你。你見到小白了嗎?”
“我們現在在外圍,管仲的圍困很有效,我也一時拿不出主意來,你怎么會在外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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