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道還要我親自跟樓主談這件事情嗎？七寶樓擴(kuò)張也未必是好事，何況是跟這些人來合作！”

“我倒是覺得不必，七寶樓的勢力滲透到雍林實在是沒有必要，要承擔(dān)的風(fēng)險也高。倒是不如把手下的掌柜派過去開一個行業(yè)，一方面也是表示我們七寶樓對雍林的支持，一方面也方便控制些，免得他們用什么辦法來威脅我們。”

我點頭，有些疲憊了，“就按你想的去辦，有什么需要你自己看著辦吧。”

“另外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閣主，有些事情還是說出來的好，雖然事實勝于雄辯。”

“你又聽了什么？”

“璧玉琴的事情。”

南風(fēng)郡的病情是越來越嚴(yán)重了，一日中倒有三分之二的時間是睡著的。

“劉伯，碧落珠我是拿來了，用不用還是看他自己。”

南風(fēng)郡跟碎善在院子里釣魚，看起來精神頭是很好，內(nèi)里還是漸漸被掏空了，看到我，伸手招呼我，“軒，你倒是來了，很久都沒有見到你了，倒是稀客啊！”

“我倒是來過兩次，你都還在睡著，我坐了坐也就走了，你沒有見到我罷了，倒是說得我有多薄情。”

“剛好釣上了一條鯛魚，今晚你剛好在，一起嘗嘗。”

南風(fēng)言笑說，“這鯛魚你平時不是很寶貝著的嗎？今天怎么肯把它給燒了，該不是惹著碎善嫂子了，特地拿來賠罪的吧！”

還沒等南風(fēng)郡說話，我就道，“估計八、九不離十。”

大家忍不住都笑，那鯛魚雖說是南風(fēng)郡平日里寶貝著，終究也只有巴掌大小，碎善把魚眼挑出來放在南風(fēng)郡的碗里，兩人相視一笑。南風(fēng)言看了我一眼，我才意識到自己的失儀，這樣盯著他們兩個看實在是不禮貌了。

我笑了一下轉(zhuǎn)移了話題，“碎善，你上次說要的青玉我已經(jīng)找到了，成色估計沒有你上次說的那么好，但也是難得的珍品了。”

“真是難為你還記得，我自己都快要忘記了。不過我現(xiàn)在恐怕是不能用了，你先替我保管著。”

“怎么了嗎？”

南風(fēng)郡拉著她的手，“碎善有孩子了，現(xiàn)在用了玉如意來安胎，就不能用青玉了，玉性相沖，不利于母體。”

我驚訝道，“真的啊，這倒是我的不是了，今天也沒有帶禮來相見。”碎善的腹部還是平坦，卻不想這中已然孕育了一個微小的生命。只是這魑魅與人生下的孩子，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屬性，該是魑魅還是個人。

“我們就不鬧這些虛禮，你能來就好了，帶什么禮物啊。”

其實也不是真的全然沒有可送的，南風(fēng)郡似乎是看出了我有話要說，“軒，你若是有話就直說，是不是跟我有關(guān)？”

瞞不住了，我也就坦然道，“是，郡，你還想要活下去嗎？”

“當(dāng)然！”

“我有辦法可以給你續(xù)命，但是你要知道，不管是為了什么，這都是違天的行為，想要成功，幾率很低，雖然我會幫你，但是我也沒有把握。按照你現(xiàn)在的情形來看，最多你還能撐上半年，若是成了，便等于給你續(xù)了命，這命能有多久是看這碧落珠的成色和你跟它之間的契合度，據(jù)我估計，至少不會少于十年。”

雖然我盡量把話說得好聽，其實我自己也是心虛，南風(fēng)郡想了想，“若是失敗了，有什么后果。”

“碧落珠會吸食掉你的魂魄，也就是說不僅這半年都沒有了，連許你的生生世世都會被剝奪，永不入輪回。”

原本還是充滿期待的碎善聽到這話頓時就沉了臉色，“居然要這般大的代價嗎？”

“這樣的代價不算是大的了，不管怎么說，但凡是想要得到的都是要拿等價的東西來換的。用虛幻的來生換一個今生，也不算虧了。”

南風(fēng)言也忍不住開口，“這怎么能叫做不虧呢？不管是成還是不成都還要賭上一把，若是成了倒是還算是成了，這不成還要失去來世的機(jī)會。”

我攤開手，“我只有這一個辦法，你若是有的話，你自己去找辦法。”

南風(fēng)言頓時就泄了氣，“就是找不到辦法才說只能靠你了，我就是找不到一個好的辦法可以……”

“可以什么，說不下去了？你們是又想要一個辦法救住南風(fēng)郡的性命，一邊卻又不肯付出代價來，這世上哪有這么便宜的事情都讓你們南風(fēng)家給占盡了呢？”

碎善見我面有慍色，忙出來打圓場，“東西都涼了，你們還說不夠啊，有什么話吃了飯才有力氣說。”

這一頓飯吃得艱難，一個桌子上的人都是各懷心思，誰也不開口，直到南風(fēng)郡贊了一句魚的味道，氣氛才有些活絡(luò)起來，我也不是那么沒有眼色的人，也沒有舊話再提。這一頓飯下來，恐怕也就只有南風(fēng)郡一個人還算是吃得安然，其他的人都是滿腹揣測擔(dān)憂。我又不禁覺得有意思，既然這事情是出在一個人的身上，可是擔(dān)心的人卻不是哪一個出事的人，這其他的人究竟是處于什么目的來關(guān)心和擔(dān)心我就不得而知了。

“軒，我接受碧落珠的治療。”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上的筷子，一片寧靜。

輕輕“鐺”的一聲，南風(fēng)言連忙彎下腰去把筷子給撿起來，“哥，你可要想清楚了。”

“我想得很清楚了，我不甘心只能再活半年的時間。”他左手拉起碎善，含情脈脈地看著她，“我不甘心只能再陪你半年，我們中間失去的時間太多了，我想要用一輩子來補(bǔ)償?shù)摹６椅覀冞€有一個孩子，半年的時間，我連見他一面都不能，在他的人生里面我連一個印象都無法留下，將來你面對他的時候，他問你，‘母親，父親在哪里？’若是個女兒還好，若是個兒子，我最怕是個兒子了，他沒有父親來教他怎么頂天立地，他也許不會保護(hù)好自己的母親。我真怕他會保護(hù)不好你，碎善，我還怕他會像我從前那樣被人看不起。我有父親聊勝于無，那種滋味我嘗過太多了，我不能讓我的孩子也被人小看輕視。”

這的確該是一個丈夫和父親該擔(dān)心的事情，碎善垂下了眼睛，“我總不想要你來冒險，吸食魂魄這種事情不是開玩笑的，人和魑魅的區(qū)別就在這魂魄上，所以魑魅只有一世，而人卻可以有三生三世。”

南風(fēng)郡笑了，“沒有你的三生三世，我并不在乎，就像軒說的，拿虛幻的來生換今生的攜手，有何不可呢？”南風(fēng)郡看向我，“我想要賭一次，軒，你會幫我的嗎？”

“倘若不想要幫，今天我也不會告訴你碧落珠的事情了。我欠你們南風(fēng)府一個人情，能幫的自然竭盡全力。”

從南風(fēng)家借了三千人馬，最后幾乎是全部都喪生了，和管仲最后的那場決斗才是真正的戰(zhàn)爭，我最終還是沒有下手殺了他，每一次我都告訴自己是最后一次，可是我總是沒有辦法真的下手。我給鮑叔牙帶了個信，讓他盡快回來，雍林的事情我派三陽親自去解決，給出的指示也很簡單，小白的后宮會有他們雍林的一份，其余的就免談，不僅如此，鮑叔牙也必須帶回來。

南風(fēng)郡問我，“那什么時候我們可以開始？”

“明天吧，我總得準(zhǔn)備準(zhǔn)備。”

南風(fēng)言還是不同意，“大哥，你再好好想想。”

“不必想了，我相信軒，也相信我自己，若是因此喪命，也是我活該的。”

南風(fēng)言還想要說什么，劉伯一把拉住了他，“大公子的事情他自己做主，你插不了手，我倒是覺得還有希望。你看碎善是魑魅，按理來說人和魑魅陰陽交合之后，是會損傷人的陽氣而導(dǎo)致壽命銳減，大公子顯然沒有這樣的問題。我們賭一把，也許這老天也會仁慈一些。”

南風(fēng)言甩開了劉伯的手，“你們說的都是可能可能可能，我哥要是出了點意外，這條命誰來賠？”他一個一個指過去，“是你能賠？你能賠，還是你？”

他的眼神凌厲，碎善也不知道該怎么說，我迎上他的話，“對，你也說了，我們說的都是可能，我們能救活你哥是可能，難道南風(fēng)郡會死不是一種可能性嗎？”

“你拿不出百分百的方案來，你難道要我眼睜睜看著他去死嗎？”

屋子里登時就安靜下來，是啊，誰能看著自己在乎的人去死呢？南風(fēng)言不能，碎善不能，劉伯不能，我也不能。

碎善輕輕拉住他的手，“阿言，阿郡是什么樣的人，整個白羊城的傳奇，他這一輩子從來沒有向誰低過頭，他永遠(yuǎn)都是這么驕傲，你難道也忍心看他一次次向命運(yùn)低頭嗎？你沒有經(jīng)歷過生死，你不知道每一天等著死的感覺是什么。那時候被你們丟棄的時候我嘗過這樣的滋味，我看到所有的人臉上有各種各樣的神色，遺憾、埋怨、喜悅、無奈，可是沒有一種神色是一個死人會有的，活著的人會對這個世界還有期待，可是死人沒有，他什么都沒有了，還能有什么期待呢？我每天都坐在一處觀察街上的人們，可是無時無刻我不在惶恐，生怕我會消失，消失得無影無蹤。那個時候我才知道我也是貪心的，我無法承受失去，我只要一想到有一天我會失去我現(xiàn)在擁有的一切，我再也看不到，觸摸不到這個世界的時候，我就恨，恨不得把整個世界都?xì)У簦屗鼈兘y(tǒng)統(tǒng)去陪我一起滅亡。可是事實是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沒有辦法，我一點辦法也沒有啊！”碎善掩面哭泣，“倘若有更好的辦法，我怎么忍心讓他冒這么大的險去求生，你還有其他的親人，我只有他了。”

南風(fēng)郡把她摟緊懷里，“就算是為了你，碎善，我也不會死的。這樣的你，我怎么能把你一個人留在世上呢？”

南風(fēng)言來找我的時候，我坐在亭子頂上喝酒，月色有些朦朧，遠(yuǎn)遠(yuǎn)近近的總有些看不清，星辰倒是布滿了整個天空，明明暗暗的都不盡相同。我躺下來，伸出手來抓住了一把的星辰，然后輕輕松開來，這些星辰便從手中逃脫開來，在寒玄的時候沒有夜晚，這樣的自娛還是從梓邢那里學(xué)來的。南風(fēng)言問我，“這時候還有心思在這里，你不是說要準(zhǔn)備的嗎？準(zhǔn)備了什么東西？”

“躺下來稍稍休息吧，這是新弟釀的桃花酒，還行，你試試看。”

他有些情緒，坐著卻不肯躺下來，我笑著說，“你看這些星辰，幾百年前人們看的就是這些，幾百年之后人們可能還是這些，可是每個人都能看出不同的東西來，梓邢很喜歡看這些一閃一閃的東西，他還是個孩子心性，我常常琢磨，有一個詞叫做，星羅棋布是吧，也許這星辰真的是兩個神仙在對弈，然后這天是他們的棋局，可惜是個死局，幾百年都解不開來。可是啊，這并不是表示這棋局就真的無解了。我有兩個師兄，有一個很擅長下棋，從前在我們那里有一個絕世的棋局，也是個死局，自從我們那里有歷史開始，就沒有人解出這棋局，不管是棋王還是棋圣，從來沒有人解開過這個棋局。我?guī)熜钟昧苏迨甑臅r間，解開了這個棋局，就是這樣的人，我打小就崇拜他。我從小到大都是跟著他，而我們晝夜都在一處，幾乎沒有什么秘密是彼此不知道的，就連他小時候把曬干的羊糞當(dāng)做是豆子給吃了這樣的丑事我都知道，也是唯一知道的人。就是這樣的人，我理所當(dāng)然認(rèn)為他就是我的。可是最后我發(fā)現(xiàn)了一個事實，哥哥從來不是妹妹的，他是嫂子的，是你侄子侄女的，這個事實很殘酷，我用了很多年的時間才明白這個道理，也終于知道，沒有誰會是理所當(dāng)然屬于誰的，只有我是我自己的。”

我喝了兩口酒，繼續(xù)說，“我這人打小性子就倔，又不服輸，前面是個懸崖，別人告訴我不可以過去，我就是跑過去摔死了我也不會聽別人的勸告，但是我?guī)熜值脑捨乙欢〞牐墒瞧麖膩矶疾粫嬖V我這個不可以做。有一次我闖進(jìn)了八極陣，別人怎么勸我不要進(jìn)去我都沒聽，八極陣那是什么陣法啊，進(jìn)去的就出不來的陣法，等我在里面待了差不多近一個月出來了之后，我問師兄，‘當(dāng)時明明你就在旁邊，為什么你不阻止我呢？只要你說了，我就不會進(jìn)去了！’我?guī)熜终f，‘對，可是你是你自己的，我不可能為你做決定。哪怕我知道這個決定的后果是你會死，我也不能擅自決定你的生活。’”我頓了一下，“阿言，我知道子郡的決定你很難接受，但是阿言，你不是子郡，你怎么能夠了解他心里想要的，你怎么能這么毫無理由地抗拒他的決定呢？子郡現(xiàn)在需要你的理解和支持，你是他唯一的兄弟，他能夠完全的信任的人，即使他將來真的死了，你也是他唯一能夠把身后事全部托付的人。”

南風(fēng)言站起來，“正是因為我是他信任的人我才會反對，你是出于什么心態(tài)要我哥冒這樣的險，我不允許，絕不允許！”

“啪”的一聲，那酒罐子在地上死無全尸，我沒有去理會南風(fēng)言的背影，對著死不瞑目的酒罐子嘆氣，“不喜歡也不要毀掉嘛，這樣會造成很大的浪費和困擾的。”

“燕兒，我不許你說這樣的話，當(dāng)初要你嫁入南風(fēng)家的人是我，要你離開的也是我，你要怪的話也應(yīng)該是怪我，是父親毀了你的一輩子。”

“你也好，南風(fēng)郡也好，你們一個個都跑不了，今天是你，明天也就是他。”

碎善拿著刀，一步步逼近，劉伯的身上已經(jīng)有了深深淺淺不少的刀傷，她抬手之間，那刀直直向劉伯的胸口飛去，看得出來碎善的刀并沒有留情的意思，對準(zhǔn)的就是劉伯的要害。劉伯躲避不及，被桌子絆倒，可憐他一把老骨頭了，卻是掙扎著爬不起來。碎燕怪笑著逼近他，“你不是說要我怪你嗎？怎么這時候還躲得這么厲害，既然要抱歉怎么能這么沒有誠意。”說罷又是一刀，眼見劉伯就要喪命于碎燕刀下了。

那刀卻像是長了眼睛似的，離劉伯胸口只有一寸距離的時候生生偏離了原本的軌跡，碎燕也被這突然的力道給摔倒在地上，“誰？”

她伸手抓起那刀來，只見那刀上面點綴滿了孔，看起來確實是充滿了奇異的美感，“誰？究竟是誰？何必這么藏著掖著！”

她一個轉(zhuǎn)頭看到我正坐在窗臺上笑看著她和劉伯，星光灑在我身上，尚有一絲暖意，“是你！”

我從窗臺上跳下來，扶起劉伯，碎燕突然笑了起來，“原來是你，你從進(jìn)入南風(fēng)家開始是不是就是他的意思，你們一個個都沒有安好心，你是想要報復(fù)我是不是？我告訴你，我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