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落珠
小白把血放到我的根部,“今天我在翻田的時候找到了一卷書,是老師留下來的,我今晚要好好研究研究,你在外面的時候要好好休息知道嗎?”
我搖了搖葉子表示自己已經知道了。
小白慢慢起身,我并沒有留意到他慘白的臉色發抖的聲音。也許我始終都沒有在意過他,哪怕我知道他每天給我喂血是那么損傷身體的事情。那一夜,小白房間的燈亮了一夜,早上我只看到了他的背影,從門口出去,而我也無端覺得心酸。
小白回來的越來越晚,常常身上都還是傷痕累累,我沒有說話的能力也不能問什么,只是每天沒有看到他回來也就沒有辦法安睡,我無法辨識這是這花原本的僅存的意識還是我的掛心。
“你是不是在為我擔心?”
我搖搖葉子。
他笑了,“終究還是有人關心我的,盡管你還稱不上是一個人。都是值得的!”
他的手放在我的葉子上,我幾乎能夠感到他從內心透出來的傷悲,我不知道他究竟發生了什么事情,可是我知道堅持是一件極度孤單的事情,尤其這件事情只有他一個人知道的時候。
我把葉子搭在他的手上,那一夜我失眠了,我能夠預感到生命里的波瀾即將要起,可是我不知道應該用什么樣的態度去面對。
深夜的時候,門外響起了一系列的腳步聲,那種急切和沉重一聲聲擊打著我的心,把我從沉睡中驚起。火光從門外透進來的時候,門外的聲響是越來越大,門外的人根本就沒有想過尊重,那所謂的敲門就想是砸的一般,絕沒有手下留情一說。
“小白,開門,不然就踹進來了!”
我心里說,這不就跟踹一樣嘛!小白慌慌張張跑出來,連衣服都來不及披好,門剛打開就被門外的人推進來的勁撂倒在地上。
“你們干什么?”
“干什么,聽說你有一棵懿曇,我們大人說了,要用它來入藥!”
小白立刻站起來,“我不是說了嗎?沒有沒有,就是沒有,我都說了很多次了,你們還想要怎么樣!”
“你說沒有我們就相信嗎?你們這些刁民從來都不會說實話,信你們還不如信一只狗!”那為首的一把推開了小白,“兄弟們,搜!”
我下意識地縮了一下,躲藏在雪中,那些前來搜查的人毫不客氣,我不斷聽到小白房間傳出東西被砸翻的聲音,一聲高過一聲,我還聽到了不少器物被砸爛的聲音。“砰!”的一聲,窗戶整個就被拆了下來,支架全部都是支離破碎落在地面,很快一個男人就發現了我的所在,我周圍殘留的血跡暴露我的存在。“梁大夫,你來看看是不是這一株!”
那被稱為是梁大夫的男人很年輕,風流倜儻的模樣,面容精致,一雙桃花眼微微上挑,那似笑非笑的眼神仿佛是會勾魂一般,嘴角邪肆的笑容真是可以迷倒一大片的少女。偏偏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居然要來要我的命。他還沒有靠近我,小白立刻沖過來抱住他的腰,打算拖住他。那梁大夫嘴角微微上揚,立刻有人上來拖走了小白。
“你們不能拿走它,它會死的!你們放開我,不可以拿走!”
梁大夫“啪”的一聲把扇子打開來,蹲在地上,細細審視,“純白勝雪,嗜血如命,果然是懿曇。”他輕輕隔開了他的手指,把血滴在我的葉子上,我始終控制著自己,不去理會這些血味,梁大夫笑了,“能夠承受住我血液的毒,果然是有靈性,知道我傷了你的主人。可是你若是救不了人,你也該知道你的主人也是一樣活不下去。”
他站起來,“這就是了,帶走!”
他的話音還未落,立刻就有人來將我連根搬走,周圍的雪也一同都帶走,小白死命掙扎,“你放開,你們不能搶走的,懿曇,回來!”
梁大夫站在馬車前,回過身來,“你這樣卑賤的人是沒有資格擁有這種神物的,你既然沒有本事保護它,那么自然應該讓它有更好的保護和待遇,只要我們大人愿意,就算每天死掉幾百人,用他們的血來供應懿曇也是在所不惜。而這樣的事情你做得到嗎?”
小白聽到了這樣話忍不住冷笑,“你們有錢有權有勢,你們就了不起嗎?你們能做到那么多的事情,可是未必有人就那么稀罕!你們愿意給未必我們就樂意要!”
“愿不愿意要是你的事情,我們樂意給是我們的事情,不過我也說句實話,你要是接受了你還有所得著,若是不肯接受那么就連最基本的交易都沒有了,得不償失。我看你也是個聰明人,應該知道這一筆賬要怎么算吧!”
“我就是再會算,我也不會拿懿曇來做什么交易。”
粱大夫輕笑一聲,“不識抬舉!”他意味深長地看了身邊侍衛們一眼,那群人立刻會意,一個個沖上前去,唯恐慢了就會失去什么似的,那些人把小白團團圍住,我看不到小白的模樣,只知道那些人的拳頭、腳都紛紛落在他的身上,我還能聽到他時不時發出的疼痛的呻吟。梁杰搖搖頭,假惺惺地嘖嘖了兩聲,帶著我進了馬車,那馬車在行駛,我不知道他會把我帶到哪里去,命運就在這一刻開始動蕩不安,我的心也隨著馬車的震動上下起伏。風慢慢吹起馬車朝后的簾子,我看到了小白,他正躺在雪地里,我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只能用一抹鮮紅來形容他的樣子,而他的手還伸著,朝著我的方向。
梁杰淡淡道,“果然是神物,竟然流淚了呢!”
所有的記憶在這一刻就戛然而止了,我似乎陷入了無盡的混亂之中,我聽到各樣的冤魂在向我侵襲而來,他們在我的耳邊哭泣流淚,那凄厲的聲音不斷沖擊著我的耳膜,連頭都好像是被什么東西強行塞滿了一般,讓我沒有辦法正常思考,只知道那些魂靈一直在干擾著我的思維。
“寒!寒!醒過來,趕緊醒過來!”
這聲音那么熟悉,我慢慢睜開眼睛,看到的是和我一張一模一樣的面孔,“你!你是?”
“我就是你啊!我就是曇兒,也是司鏡寒。”
我愣了一下,試著開口,“你是我?你是我的魂魄嗎?”
她點點頭,“是啊,寒,你的三魂七魄還有兩個魄殘留在碧落珠內,就是我。”
“那為什么你會留在這里。”
她搖搖頭,“我從來不知道為什么,但是你剛剛看到的就是殘留在我身體里的記憶,當我留在這里的時候我就剩下了這些記憶了。當你進到碧落珠的時候,我的記憶就被你提取走了。”她的眼睛里噙了眼淚,“我一直想要離開這里,我想要找到這段記憶的后續,我想要知道小白現在在哪里。”
“小白早就死了,你的身體里充滿的是他的血液,他死的同時,你的也就會死了。你在碧落珠里存留了那么多年,外面的世界也許已經過了千年,你還怎么能找到他?”
她黯然地低著頭,“我知道。”
“我帶你離開這里吧,你是我的魂魄之一,總要回來。”我握住了她的手,“你的魂力這么薄弱了。我還要找到南風郡的魂魄,你在這里那么多年,你應該能夠知道一些事情。”
她搖搖頭,“你不必找了,你所說的人應該就在我這里。凡是進入碧落珠的人,都會經過我這里。”
她帶著我慢慢前進,整個混沌的區域我除了跟著她,我也沒有其他的選擇,她突然拉住我的手,“我其實一直在想,那么多年他肯定連尸骨都無存了,他這樣的一個人除了我還有誰會在意他,恐怕連給他收尸的人。我那么多年的愿望就是希望能夠出去化成人形,陪在他身邊,將一生的心血償還給他。寒,我從來不記得拿更早的事情了,可是我能夠感覺到那些事情會令我傷心難過,所以我不想要追究那些我決定遺忘的過去。唯一我能記得的就是小白原本就是鮫人,碧落珠也是他的心血,一如我是他的心血一般。”
她的手都在顫抖,手心都是微微濕潤,她是我的靈魂之一,在一定的程度上我能夠跟她心意相通,就好像所有的情緒是從自己的心里發出的一樣,真實敏感而尖銳。就好像在骨肉中被埋下了幾十根細針一般,反復在刺痛著,不管在做著什么,只有痛的意念反復掙扎。
她把我帶到一個空間,指著虛幻的門跟我說,“這里面就是了,你進去就可以了,我在外面等你。”
看著她悲傷的眼神,我輕點頭。
那虛幻的門看起來像是用塵煙組成的,可是當手碰觸它的時候卻能感受到它的真實,我輕輕推開門,房間就好像是一個停尸間一樣,整整齊齊地排列著百余個床榻,每一個床榻上都有一具人體,安靜得像尸體一樣,整個房間的氣氛真的是詭異得讓人毛骨悚然,對于我來說,盡管我知道我自己嚴格來說也是鬼魂,就是稍微高級一點的鬼魂,但是還是忍不住對于那么些鬼魂有一種敬畏之心。
“誰?”
我轉過頭,南風郡就站在我的面前,提著一盞燈,“真的是你啊,軒!”
我拉住他的手,“碎善呢?跟你在一起嗎?”
“她很好,跟你走散了之后就一直跟我在一起了。”
“我來帶你們離開這里。”
南風郡猶豫道,“那……”
“其他的事情交給我。”
我走出房間,曇兒就站在那里,“好了嗎?”
“我想要跟你談談。”
她笑了,“談什么?”
“我要你毀掉碧落珠……”
“不可能!”她立刻打斷了我的話,“這碧落珠是小白唯一留給我的東西了。”
我垂下眼睛,“他留下碧落珠是為了讓你把自己困在這里面,永遠不去面對他已經永遠死去的現實嗎?”
她無言。
“你其實很清楚,懿曇只會守護在幽冥蓮的身邊,為什么他一個人獨獨有你這么一株懿曇。從一開始你的記憶就是碧落珠制造出來的幻境,小白不是為你死掉的,他早就死了,我們分開來,你留在碧落珠里那么多年,而我一直在找你。你愛上的小白不過是碧落珠內殘留的意識和殘體。世間鮫人能煉出碧落珠的不多,而每一顆碧落珠都是起死回生的功效。你為了維持你的魂力,你吸食了那么多的魂魄,這難道是小白想要看到的嗎?你早早就與我分開來,我體內的邪性從來沒有被壓制過,小白為了控制你的邪氣不惜用自己的鮮血喂養,他為了能夠壓制你的嗜血的欲望,他每天要食用數十種草藥,讓那些藥性能夠透進他的精血,然后把他僅存的精血全部都給了你。你可能不知道那段記憶的結果是什么,現在我知道了,你邪性大發親手毀掉了這里。你口口聲聲愛小白,可是你卻做了什么,毀掉了他生活的地方,他辛辛苦苦營造出來的地方。”
她邪邪地笑了,“那又如何!他創造出來的東西不好就該毀掉,只要我愿意,我可以造出更好的地方給他。寒,你來這里是為了什么我也知道,我告訴你,這里再不好我也不會毀掉這里的,我還要讓你永遠留在這里,跟我一樣。”
聽到這話,我就笑了,“從進入這里開始你的魂力就不斷地被我吸收,三魂七魄中我有魂五魄,而你只有兩縷魄,你怎么能跟我來比。弱肉強食,放在任何地方都是適用的。毀掉這里我是勢在必得,不過你親自毀掉會省去不少的麻煩,你若是不肯的話我也只好強行動手,你可要想好,若是我動手了,可就不只是毀掉這個碧落珠這么簡單了。連你我都不能保證。”
“你威脅我?你和我本來就是一體,你毀了我,不過也是損了你自己。”
“損傷?這么幾百年我的魂魄不全我都過來了,還有什么能危害到我,我就是讓你消失,對于我來說也不過是從身上剜去了一塊毀壞掉的肉。剜掉一塊毀壞的肉能保全全身,對于我來說,有何不可?”
“你果然夠狠,對自己狠心的人,對別人一樣不會留情。”她笑著慢慢環顧四周,“這里有什么是值得我留戀的,毀掉就毀掉。”突然間那地板就像是被誰掀起來了一樣,整個空間開始發出崩裂的聲音,我看向她,她正笑得很高興,我撇下她,沖進房間,拉住南風郡,“碎善呢?快離開這里,這里要崩塌了!”
南風郡沖去我看不到的黑暗的盡頭,我只是焦急地在等待,她在門口,一步步看著眼前的景象,好像從來沒有看過一般認真專注,眼神中還帶著些許迷茫和無助,我突然好像看到了自己,看到了從前的我自己,我和她一樣,從來都不懂什么是愛,什么是恨,我們只是隨著我們的本能,做了自己認為應該做的事情。我在寒玄的時候,從來沒有人來告訴我什么是對的什么是錯的,我就像是一個被寵壞的孩子一般任意妄為,因為總有人來為我解決所有的后果。
南風郡帶著碎善跑來,她看了我一眼,指著不遠處的隱隱的亮光,“去吧,從那里就可以離開了。”
我示意我有話要跟她說,讓南風郡和碎善先離開。等他們兩個出去了之后,我拉著她的手,“走吧,離開這里,你還能見到小白。”
她搖頭,“我不想要毀掉這里,我很喜歡這里,既然注定要毀掉的話,我也要留在這里跟小白一起永遠都留在這里。死有什么可怕的,消失又有什么可怕的。這里所有的生命都死了,能夠維持碧落珠治愈功能的也只有我了,我若是不死,南風郡也永遠都沒有辦法活下去。我也不知道我的魂力能為他延續多少年的生命,不過二十年應該也還是沒有問題的。寒,你若是遇上了小白,能不能跟他說一聲對不起。原本我也是不知道為什么我會留在碧落珠里,可是你的血被我吸收的時候我就想起來了,是我們對不起他,本來他可以活得好好的。”她說完,用力將我一推,我在半空中看著越來越小的身影,那臉上的笑容就好像是永遠凝固在我的眼里了一般。
“軒!行了,醒了醒了!”
我睜開眼睛,眼前是碎善紅腫的眼睛,我心里一驚,“子郡他?”
南風言搖頭,“哥哥他沒事了,剛剛醒過來了,又睡下去了。”
我起身看到整個房間里面混亂不堪,劉伯蹲在地上渾身發抖,那聲音哪里是哭泣,簡直就是撕心裂肺地嘔吐。
碎善輕聲道,“碎燕死了,連尸骨都沒有剩下。”
我仔細拿起地上的碎物,那是被撕碎的衣物,那衣料是上好的材質,不用猜我也知道了那衣料是碎燕的。我想起曇兒在碧落珠里的話,她不愿意毀掉,那么就是外力導致的,連起來想了想也就明白了。大抵也不過是碎燕孤注一擲想要毀掉碧落珠,最后卻被反噬,連尸骨都沒有存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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