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雨綢繆
小白搖頭,“他們這樣貪心不足蛇吞象,將來我就是真的坐上了那個位置,后宮受他們的勢力牽制,前朝也離不開他們,這根本就是與虎謀皮。”
我搖頭,“其他的不會,過河拆橋你還不會嗎?雍林在齊國的勢力一味做大,你的兄長也就是現在國君再昏庸無能,也知道要防著打壓他們。怎么,換了你反而還不知道了?雍林的勢力是不錯,可是你還有七寶樓做你的后盾,就算他們真的敢對你怎么樣,七寶樓也不會放過他們。”
小白沉吟了一會兒,“你要我見你們樓主也行,我有事情要你幫忙,做成了,我就跟你去。”
“什么事?”
他“啪”的一聲,打開了扇子,身體傾向我,語速放慢,“最近連城對國君的私生活似乎很是不滿,我要你閉上他的嘴。永遠!說起來他說的這個人跟你還有點關系呢!”
“姬珩?”
小白點了點頭。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你們那國君可是念長情的人,要是連城死了,他心里有什么不痛快起來,你的下場可比他還要慘。”
“我既然準備動手了,還能把自己給栽了嗎?”
小白扔給我一卷東西,我翻了翻里面的內容,“你這個辦法可是用濫了的。”
“方法不在乎用濫了,只要能達到我想要的目的,就是個好辦法。這句話還是你告訴我的。其他的東西誘惑不了你,可是我聽說他的手上可是有一份秘術的。只要你幫我搞定了他,秘術就是你的了。”他搖搖扇子,“另外,他對付的可是你的人,俗話說打狗還得看主人呢,他就這么不給你面子……”
我給了他一個大白眼,“少給我挑撥離間,什么時候動手?”
“這個月二十六,國君會去一次連家。”
“我知道了。”
小白合上扇子,“還有沒有什么需要我做的,私人的。”
我想了想,站起來,“那就幫我過一個生辰吧,我還從來都沒有過生辰。”
“好。”
莒國的十一月注定是要腥風血雨,民間的歌謠開始四處流竄,幾乎傳遍了莒國的大街小巷。我時常看見孩童手拉著手,唱著我教出去的歌謠,不管是國都還是白羊城。
“連家衛,連家衛,
一年一度北星墜。
遙望去年星在北,
今年寒星又是誰?
連家衛,連家衛,
連家何處無血脈?
且聽夜半松濤聲,
訴說昨日喜與悲。”
十一月二十六日,莒國國君下令,誅殺連家,凡男子不論大小,一律處以極刑,女子全部充為官妓,永不得翻案。
十一月二十七日,連家的族長也就是連城,在門客的幫助下越獄成功,獄卒全部被誅殺。莒國君主震怒。
十一月二十八日,除了連城,連家連女子都沒有留下一個活口。連家等于被滅了族,從此,連家在莒國的歷史上消失不見了。
小白搖著扇子,“東西都已經到手了,怎么不見你干正事?”
“這話說的,可見你沒有良心。”
“到你的手上了,不要給我留手。”
連城跪在我的面前,“是那個小白派你來的?我就知道他怎么會跟我真心和解,抓住我的把柄就恨不得把我往死里整。當初我真是瞎了眼睛,居然會相信他和解的話。”
“是你礙了他的路,他當然要滅了你。他是個有野心的人,你也是,你們都想要莒國,那么你們兩個當中必須要死掉一個,可惜最后死掉的人是你。”我扶了扶面具,“也不知道是怎么樣的諷刺啊,堂堂莒國的卿相,最后居然淪落到靠一些雞鳴狗盜的門客來救命,看來平時卿相和這些人的交道打得可并不少。看來坊間傳言,卿相同那些三教九流的人交往過密,甚至說可能也是他們中的一份子,還是有幾分可信之處呢!只是不知道平日里,卿相是用了多少見不得人的手段來包庇這些人。”
“你少在這里用你們這種齷齪的心思來揣測本相。本相行的端坐的正,今天本相輸了也就輸了,無話可說,可是你不要妄想污蔑本相的聲名。”
“行的端坐的正,不知道這說出去會不會是一個極大的笑話。我可是聽太后說,君上可是你的種。這霍亂國君的后宮,真不知道這算是哪門子的行得端坐得正。”
連城臉色一白,“你不要亂說話。”
我俯下身子靠近他的耳朵,“‘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在天愿作比翼鳥,在地愿為連理枝。’我說的沒有錯吧。”慢慢起身,“難怪人都說,誓言是不能亂說的,說到哪里就成就到哪里。算算時間,你們真的是可以去天上做比翼鳥了,要不然就在地底下做連理枝去吧。”
連城突然掙起來,“你們連她都不肯放過!”
“不用掙扎了,不肯放過你們的不是小白,是你們一直以來依賴的雍林。太后是雍林人,你似乎也是沾親帶故的,最后居然落到這個地步。”
“你不用挑撥離間,我不會信的。”
“信不信是你的事情,我只是不想你死得不明不白。雍林現在和我們七寶樓合作了,我們的條件就是要殺了你。你看他們是把你當作是包袱一樣,為了和我們能夠合作,迫不及待地就要把你給丟掉。而太后的秘密也是他們告訴我的,為的就是讓你死得更快。”
“我為他們做了那么多事情,他們沒有理由來殺我。”
“與虎謀皮,不過都是這樣的下場。你為他們做了那么多又怎么樣,本來他們也就沒有把你當作是自己人。為利益而聚,自然為利益而散。你能給出的東西不過是莒國,可是我們能夠的卻是整個齊國,比起你來,誰更有誘惑力呢?”
好半天,他聲音低沉下來,“你們打算什么時候殺我?”
“我從來不打算殺你,我只是負責把你帶回去,生或是死,君上自有決斷。”
他點頭,“好!我可不可以求你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你若是能保住太后的命,我可以告訴你一個可以制衡雍林的秘密。”
我雙手環胸,“我為什么要跟你做這個交換?”
“雍林的野心可不小,你以為一個七寶樓就足夠他們的胃口了嗎?你們七寶樓跟他們合作,小心落得跟我一樣的下場,而且你們七寶樓跟他們合作也不會是你們的最終目的,你們互相都想要拿對方做踏腳石。”
“你既然看得明白,為什么不干脆讓我們兩虎相爭呢?這樣不是更好嗎?”
他不說話了,我笑說,“你不說,我也明白,你可以用這個秘密來換太后的命,同樣也可以換你的命,你是選了太后的命,算你還是個男人,這樁單子我接了。”
他看了我一眼,“你都不用向上面匯報嗎?”
“這事情我還做得了主,說吧!”
小白“啪”的一聲,打開扇子,“你的速度比我想的要快很多。”
“小白,你不僅想要齊國,你比從前的野心要大得多了。”
“難道不是好事嗎?我不僅要做齊國的國君,也要睥睨天下諸侯,除了周王室,我要天下諸侯都得臣服在我的腳下。莒國、杞國、魯國,也都是我計劃中的一部分。”
“莒國不是那么容易吞并的。”
“所以連城必須得死,他不能阻擋我的進程。莒國地盤不大,但是富庶卻是在大多數諸侯國之上,魯國也一直垂涎這塊地方,我怎么可能拱手相讓。”
“連城是個能臣,這塊地方也只有他這樣的人才能打理,現在他死了,就算你得到了這塊地方,你用什么來維持?”
“用老師。將來這個地方打下來,就給老師做封地,他跟著我也是半輩子漂泊。”
我冷笑,“鞏師兄嗎?他可不一定能撐到那個時候。”
“怎么了?”
我低下頭,“你別問了,最近你就不要跟他聯系了,他還在我那里。”
小白輕輕把扇子合起來,“好,我不問了。在你那里我也沒有不放心,既然是不高興的事情,今天就不提了。”小白拿起面前的酒樽,“這是用來敬你的,寒,生辰愉快。”
我拿起面前的酒樽一飲而盡。敬自己,祝自己生辰愉快。
其實我從來沒有生辰,若是那前世的生辰算,可惜我早就已經遺忘了,而能記得的人都已經死了,連玄主都不知道我的生辰,也還能誰記得呢!若是拿我重生的日子來算,寒玄從來都沒有記年月日的習慣,何況寒玄的一日,與世間一比也都是用年來計算的了。所以不管小白挑了哪一個日子對我來說都是合適的。我的生辰沒有什么可以紀念的意義,只是為了讓我自己還記得我其實還是活著。
“你大概是不記得這是什么日子了吧。”
我放下酒杯,“應該是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在大雪山的那一次。”
“原來你還記得。其實我們第一次見面更早,你可能也都不記得了。”
“是嗎?我是不記得了,我的記性是越來越不好了,總是有些事情記不起來。”
“不記得有什么打緊的,在你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你就能記得我了,那便很好的了。”
外面聲音響動,“什么聲音?”
小白站在門里,對我伸出手,“來看看吧。”
那一刻,側臉的小白那么英俊,棱角分明的輪廓,星光灑在他的身上,他的眼睛里有一種光華,和星光一樣令人神往,我輕輕搭上他的手。我分不清這是什么感覺,只是在想,如果可以沉淪下去的話,這一刻大概也會是最好的選擇。也許我總是一個人,我終究還是太寂寞。
我抬頭看著空中,那星星點點的東西和星辰一樣,漂浮在觸手不及的半空中,綻放著他們的光芒,就好像是一盤棋子遺落了,擺成的形狀也仿佛是一些迷茫的文字,可是那樣凌亂一點也不讓人覺得難受,反而有一種奇異的美感。
“這是什么?”
“凌云,太后生辰的時候用的,賞了一些給我。喜歡嗎?”
“喜歡,但若是一夜消散,終究不得長久。”
小白往我手里放了一樣東西,“總有可以長久的東西。”
我打開手掌,“懿曇?”
“當初你離開的時候,這東西也忘掉了。”
“你還記得這東西。”
小白笑,“這東西是我從娘胎里面帶出來的,我自然是不能忘。我們在大雪山上的時候你還記得嗎?那天早上,你一個人站在雪里,你就像是嵌在雪里一般,背對著我,風把你的衣袂和青絲都吹起來,明明那個時候已經是四面楚歌了,可是當時看到你的時候,不知道為什么,心都靜下來了。你的那個樣子,真像楚歌里面唱的神只,你隨時都會乘風而去。所以我說沒有一樣花可以配得上你,只有懿曇,這種傳說中的花。”
手里還捧著懿曇,“既然是這么貴重的東西,你怎么好拿去送人。”
小白握緊我的手,“對你,我能有什么舍不得的。”
我也笑了,“我是不是應該要謝謝你。”
“謝謝?是啊,你該謝謝我了。嘴上說說的可不算,來點實際的吧。”
我看向他,“什么實際的。你要什么只管說吧,我能有什么東西讓你這么稀罕的。”
他一把把我拉入懷中,“你的東西我能有什么稀罕的,我稀罕只有你,你把自己賣給我吧。”
那夜晚真是安靜,在小白的懷里我能夠聽到他的心跳,他的氣息掃過我的發絲,那一支鳳羽凰和還在發間。我聽到自己的呼吸聲,盡管那不能證明我還活著。
我輕聲道,“好。”
我抬頭看天,沒有月亮,星辰像是害羞了一般,漸漸躲了起來。既然寂寞了,那么就找一個人吧。人生這條路太長,一個人走太孤單,三個人走太不安,兩個人走才剛剛好算是美滿。人生不走到最后,誰也不知道是誰能陪你走到盡頭,小白能給我的安寧,哪怕只有那么一小段路,也好,至少在這一段路上我還能有一個肩膀可以依靠,這一段路上,我不是只有一個人。
在十一月的最后的一天,我瞞著小白去見了太后,莒國國君原本是打算直接滅口,小白極力保住了她,最終也只是被軟禁在貞壽宮里。一個“貞”字,困住了她所有的榮華富貴。
“你是誰?”
“是連大人讓我來的。”
“連城嗎?他怎么死的?你跟我說說,你是不是親眼見到他死的?”
“對,我親眼看見的。他沒有太痛苦,一杯鴆酒下去,不過是一盞茶的時間也就沒有了聲響,君上也算是給他留了情面了,留了他全尸。”
太后輕笑,“這可是他父親啊,留情面怎么夠呢?他死的時候怎么樣,他那么愛干凈,就算是頭發,也要是一絲不亂才肯出去見人的,衣服上是不能留下一點污垢,他死的時候是不是也干干凈凈的吧,不然他死了也不安心。”
“是,君上派人給他處理過了。”
“他沒有被丟在亂墳崗就完事了吧。”
連城是被毒死的,尸首被吊在城樓上,到如今也都沒有被放下來,那樣子哪里算是干凈整齊,我抿了一下嘴,“沒有,是根據連大人生前的遺愿,被火化了,骨灰撒在一棵梧桐樹下,據說那是您和他兩個人第一次見面的地方。”
“他還記得嗎?”
我道,“他說,永志不忘。”
太后伸手去拿手爐,連手都是打顫,差點也都沒有拿穩給摔下來,我伸手將手爐遞給她,“太后宮中竟然也這樣荒涼了起來。”
“我要是說我早就知道有這么一天了,你信嗎?”她頓了一下,“他會把這些事情告訴你,想來你也是他最信任的人了。我其實早就知道有這么一天,天下有什么事情是能被永遠掩埋,時間能把這些都遮掩起來,自然也能把這些都揭開來。我在這個冷宮呆過也不止是一次了,第一次進來的時候所有人以為我要在這里面過上一輩子,甚至連我都這樣認為,是連城為了我和君上,動手殺了先王。最后我就是這樣,還是出去了,你們沒有經歷過后宮生活的人其實根本不知道我們每天是怎么過來的,先王只有一個,后宮有那么多的女人,每一個人都在等,等著宮中唯一的男人來。很多人以為我寵冠后宮是一件很榮耀的事情,能夠為先王生下王子是一件至高無上的事情,沒有一個人想過我是不是愿意接受這一切。你可能不知道,我進后宮是一件早就被算計好的事情,我進冷宮也是一件早就被算計好的事情,為的是讓連城為雍林做事,連城其實一直都是一個犧牲品,我也是。雍林那些人根本沒有管過我們的死活,他們從來都只知道他們要得到的東西。我和連城認識很早,那個時候他還沒有成為連家的主事,他只是一個風流公子,他身邊也有過很多個女人,我那時候一點也瞧不起他。可是情愛這件事情誰也不能掌控,就好像我不想要成為這個后宮里的一員,哪怕我是要坐在整個后宮女人最想要坐上的位置上,我也沒有一點欣喜。你也是女人,你應該會懂的吧,想要的就是嫁給自己喜歡的人,最難得的是那個男人也是喜歡自己的。所謂‘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就是這樣,所以我還跟他私奔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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