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釁
“公公說的是!”我不顧小白的神情,“君上挑選的人必然不會差,都先一律住在北苑,過些時日等府上打理好了,再各自分配住處可好?”
“既然是姜大人的府上,自然是由司姑娘說了算。”燕公公見我既然答應了,也見好就收,沒有再做其他要求,再寒暄了幾句也就告退了。
燕公公剛走,小白便拉住了我,“什么意思?你為什么要接受?”
我垂著頭,“我知道你為了我做了很多,小白,我不在乎這些事情,我沒有心的,你做得再多我也不會有絲毫的感動。”
然后便是沉默,我等著小白的怒火,可是最終還是沒有。
小白伸手撫上我的面具,幾乎是咬牙切齒,“你為什么總是這樣口是心非,說你在乎我會死啊!”
“不會死,會愧疚,愧疚我又欺騙了你。”
“你到底是在欺騙我還是在欺騙你自己,若是動心了,承認了又如何。我從來都沒有否認過對你的心思,所以你是不是覺得我很賤,任憑你來折騰我,但我就是心甘情愿!”
“我和你不同,你有資格,我沒有。不要對我心甘情愿,你在我身上得不到任何你想要的東西。”
“你有什么是我非得到不可的,不過是你的人,你的心。”
我沉默了很久,良久之后的聲音喑啞得簡直不是我自己的,“今天你便是接受了那些美人又如何,也沒有人強求你要對她們如何,只是放在后院就是了,免得弄得國君和你雙方都面子上不好看。”
“若是我接受了這些美人,那么國君就會以此為理由,既然我連這些美人都能接受,為什么不能接受兆華?這些美人不過也就是一個借口!”
“我知道。我正是因為知道才要答應下來。小白,我知道你想要為我做些什么,可是對我來,我不需要。寒玄有寒玄的規則,世間有世間的法則,我不能以為我是寒玄來的人就強求我身邊所有的人遵循我認為的規則。在這個世間就是三妻四妾,誰也不能免俗,你要做齊國的君主不能,做莒國的臣子不能。兆華的身后有這么大的勢力相助,對你是極大的助力!”
“就算沒有兆華的幫助,那些事情我一個人也可以做到。”
“我知道,可是那需要多久呢?我們已經沒有太多的時間了,管仲在魯國蠢蠢欲動,對周邊的小國恩威并施籠絡各路人馬,雍林還在觀望,我被七寶樓趕出來了之后我就沒有辦法去幫你控制雍林的行動,之前跟他們的合作現在的主動權還在他們的手里,他們幫你的交換也是要在你的后宮安插一個舉足輕重的女人。娶一個是娶,娶兩個也是娶,你又何必在乎一個兆華。我只要你們每一個人都安好,我已經沒有更多可以經得起犧牲的了。”
小白一把把我摟進懷里,“我知道了。可是寒,我不知道為什么,我總是心疼你,心疼得連心都不是自己的了。”
我坐在元霖宮里,同姬珩就著幾盞燈,下完最后一顆棋子,姬珩身邊的內監來報,“夫人,昨晚君上是宿在趙姬的宮中。”
“知道了。”
我輕敲著棋子,“原以為元霖宮奢華無比,這個中人物也當夜夜笙歌,卻不想也有這樣清冷的時候。接連幾個晚上來,君上都流連旁處而不曾踏足這里。”
“幾個晚上都請你來陪我,倒是你不覺得煩。”
“長夜漫漫,無所打發,珩夫人能想到我也是難得。”
“是,長夜漫漫。宮外的人都以為我寵冠后宮,寵冠后宮又如何,誰也留不住一個想要離開的男人離開你的視線。你應該知道君上的后宮本來人就不少了,這一次冬狩又多了不少的世族女子,相比之下,我的勝算可就小了。到現在為止最得寵的那位希夫人還跟你挺投緣的。”
“德希嗎?她不是要跟茹家的二公子……”
“君上看上她了,親手毀了這婚約將她接入宮中了。君上能對我有多少的恩寵,對旁人也是一樣可以有,甚至也可以有過之而無不及。他從來都不知道女人心里想要的其實是小白這樣忠貞不渝,他才不會懂。”
我輕敲著棋子,我們的命運就像是這棋盤上的棋子,錯綜復雜的棋局其實不是我們想要的,我們的眼里從來都只有站在我們周圍的另一種顏色。
“小白很好,哪怕他知道兆華能給他巨大的政治資本,他也沒有妥協。他想要回到齊國,我會盡我所有的能力幫他,兆華也是我安排給他的。所以司靜寒,我不得不說,我嫉妒你,真的嫉妒你。老實說好了,我未必有多愛小白,可是我嫉妒他的心只給了你一個。我也羨慕你,其實不管小白身邊有多少的女人,在他的心底也只有你一個人,這樣很好,真的很好,這是旁人怎么也羨慕不來的福氣。”
姬珩深吸了一口氣,“不管我是什么心態,為了小白好,你也該做做準備,兆華是勢在必行,君上也是執意要聯姻,小白也是要回國的人,莒國的勢力和魯國自然是不能相比,可是兆華的身后還有一個衛國,你若是真的為了他好,你也該先退出這一場。”
“我不明白為什么生活是兩個人的,卻一定要一個人做出犧牲來。我是一個曾經死過一次的人,那時候我也以為只要我退出,只要為了他好,我就該犧牲掉我自己。可是我死了,我也沒有得到我該得到的愛和回應,死的時候我心甘情愿,可是醒來的時候他都不在了,我甚至都不記得我曾經這樣愛過他。我問自己,這樣的愛情有意義嗎?他一樣過得不好。我和小白之間如果一定要犧牲,我也會選擇犧牲我自己,可是那不叫愛。愛不是犧牲掉任何一方,而是永遠堅持著兩個人一起走下去,還能有哪一種愛能比這樣更好呢?”
姬珩看著我,我輕輕放下棋子,“姬珩,你沒有愛任何一個人,這樣的漫長的夜,你不習慣一個人,可是再長的夜也有盡頭的時候。死亡是沒有盡頭的,那才是最可怕的寂寞。因為沒有資格去愛,所有從來都沒有盡頭的時候。以后我不會再來陪你下棋等著天亮,試著去愛一個人,這樣你的等待就沒有那么煎熬了,因為看到他到來的那一刻,什么都是值得的。假如長夜漫漫那么難熬,也許你可以找一個人陪你一直等下去。”
我起身,天色已經亮了,姬珩笑,“不會有那么一個人了,我想要愛的人永遠也不會愛我了。現在天是亮了,我的心永遠都是暗的,我學不會愛。”
跨出元霖宮的那一刻,我靜靜呼吸著外頭的空氣,雪又飄了下來,我伸手接住一片,雪靜靜躺在我的手心沒有融化。別人都說雪是最潔凈的白色,也是上天給出的恩賜,若是能接住雪而讓它不被融化,便可以得到永生。
的確,我是得到了所謂的永生。人人都羨慕長命百歲,渴望長生不老的仙人,可是我在想,那些仙人會不會也感到寂寞,也會厭倦所謂無盡的生命,就像我現在一樣。
我沿著宮墻慢慢走,雪越來越厚,天也越來越冷,我看見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宮女太監,也看到了沁園里的紅梅在雪中凜然傲氣,還有寒風中佇立著的男人,他穿著玄狐皮站在宮門口,雪在他的發間堆駐了點點厚度。可是一點也不妨礙他的英姿,不少的宮女都轉過去偷偷看他,他也不計較,眼神里還有一個人的面龐,只是面龐看不清,因為隔了一層銀色的面具。
“等多久了?”
“如果我說等了你一夜你信嗎?”
我點頭,“信。”
伸手撣去他發梢的雪,“剛剛下了朝嗎?”
“剛下朝,想想你大概還沒有從姬珩那里回來,就索性等你一起回去好了。”
“身邊怎么一個人都沒有帶?”
“這外頭冷,我一個人等你就好了。也想著你和我一起的時間不多,忙里偷閑一路上走走看看景色也好。”
我點頭。
“避讓!”
我低著頭行禮,偷偷抬頭的時候看到坐在步輦上的背影如此眼熟,好一會兒才想起來是德希,雖然現在的她在旁人看來死尊貴無比,可是那個背影并不像想象中那么令人羨慕。
我看了看身邊的小白,他的手還放在我的背上,那是他準備隨時護著的我的意思,其實我知道現在的我是安然的,至少此時此刻,我覺得是安然。
小白特意選了一條僻靜的小道,兩邊栽滿了竹子,我對小白說,“其實你說你在我雪山救你之前就見過我,我原來一直覺得不可能,但是后來我想起來了。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是在你的生辰宴席上,那時候你穿著的是紫紅色的華服,可是你也戴了一個面具。當時你還喝醉了,所有的人都說屋頂上面沒有人,只有你一個人看到了我。”
“那時候的你還是穿著一身的白色,站在屋頂上,那時候也是差不多這個時節,寒風厲害得很,我都擔心一陣風吹過,你也該從屋頂上摔下來了。”
我看著那些竹葉輕輕晃動,我該怎么跟他說,其實我們第一次見面應該更早,他的前世就出現在我的前世,早在前世的時候我們就已經見過面了。那時候的他是一個癡人,用血喂養我的靈魂,所以今生我大概就是要來還債的。我一世的眼淚償還不了他的情債,那便用我的血液償還他。
正月十五是過年了,君上大宴群臣,連后宮里面有些臉面的妃嬪也是允許參加的,我不大樂意去,小白也不想勉強,無奈君上親自下旨要我前去。
小白給我披了一件淺色的大裘,“明明是群臣覲見,非要拉上你去,外頭天寒地凍的,我真不忍心讓你跟我去一塊兒不自在。”
“何必不自在,君上要給我們演一出好戲咱們就看著就是了,不自在的本來就不該是咱們,該是那些演戲的人。小白,不管為了什么,兆華你是必須要接受的。”這大概就是上位者的無奈。很多人看著那坐在上頭的人風光亮麗,背地里也不知道要有多少的心酸和不得不妥協。所以誰也用不著羨慕誰,便是神仙還得有誡命,更何況我們生活在世間的人呢!
我坐在席間,看著那些觥籌交錯的人們,互相說著一些喜慶的話,其實心里還不知道是怎么算計的呢!姬珩坐在君上的身邊,她很適合大紅色,一身正紅襯的她面容姣好,雍容大氣。而坐在君上另一邊的就是德希,很久都沒有看到她了,她一直都不大說話,只有君上和她說的時候才說上兩句,話一直都不多,也不見她吃了多少東西,清酒倒是慢慢一杯杯入了她的口。她不是清高的人,在獵場的時候一直跟我有說有笑的,和旁人辦起嘴來也是伶牙俐齒,像一只張牙舞爪的兔子,也不乏天真的一面。她并不喜歡現在的生活,誰都看得出來,只有君上和那些汲汲于富貴的人。
到了歌舞的部分,我看見一大群的歌姬舞姬涌入,簇擁著的那個人,實在是有些眼熟,好戲已經開演了,君上的眼神不斷往小白和我的這一席瞟,俗話說“做賊心虛”真是不假,連君上有目的的時候也不免要露出些端倪來。
最中心的女子穿著非常修身,雖然是正月里面最端莊莊重的舞蹈,那腰肢和眼神也不免透出了嫵媚,別有用心的舞蹈。
“小白,我想出去醒醒酒。”
小白握住我的手,仿佛是要讓我相信什么,最終點了頭。
殿外的寒風的確很能醒酒,不僅是醒酒,還是刺骨。雖然我知道是演戲,而且這一場戲里面也有我的縱意,可是真的到了好戲要開演的時候,我卻好像真的要陷入這一場戲里面。我聽見殿內的絲竹聲漸漸接近尾聲,我很清楚接下來要發生什么,兆華的示好,君上的樂見其成,小白的叩謝君恩,甚至君上會說什么,我都幾乎能夠預見了。我不想要再去想這些事情,沿著玉砌的欄桿慢慢遠離這些虛假的喧鬧,手放在欄桿上,那真是讓身體都忍不住蜷縮的寒冷。熱鬧是誰的,不敢它是誰的,永遠也都不會是屬于我的。
“司姐姐?”
我輕輕回頭,是德希,她的臉色不是很好,甚至還有些慘白,她在宮中不僅沒有豐腴,反而還消瘦了,不過絲毫不影響她的容顏。
“民女倒是擔待不起夫人稱呼一聲姐姐,直呼其名便好。”
“我若是喊你的名字,也絕對不是因為你擔待不起姐姐這兩個字。你也出來了?”
“是!”
她看了一眼不遠處還在熱鬧的宮殿,“是了,那樣的喧鬧真是令人生厭。”她來握住我的手,“你會不會難受?”
“為了什么?”
“姜公子要做君上的妹夫了,他的身邊也不止你一個人了。”
我看了她一眼,“小白是什么樣的人我清楚,所以我相信他。”
“真好!”德希很是羨慕地看著我,“你一定很喜歡他,他也很喜歡你,這樣才能信下去。”
“我也不知道我這是不是喜歡,只是希望他好。別說我了,原以為你要跟茹家的二公子成親了,倒不想后來聽說你進了宮,做了君上的寵妃。我看你似乎并不高興。”
“高興?怎么會高興。我應該同你說過的,我一點也不求榮華富貴,我們周家雖然算不上極盛,但是也不缺榮華富貴。我想要的也只是有一個人陪我白首,一直在我身邊不離不棄。比起君上,我還是想要嫁給茹家的二公子。雖然他不像他大哥那么能耐,但是一點也不庸懦,更難得的是人還實誠。訂了婚約之后我們也私下一起見過面,我很喜歡跟他在一處,他其實很有文采和見地。君上強行退婚的時候他也據理力爭過,可是君上賞了我的表妹也就把這事情算了。我很久都沒有聽到他的消息了,不知道他現在過得好不好,其實我也矛盾,一面希望他過得好,一面又希望他還能記著我,不要過得那么好。他那樣好的一個人應該要過得好,這才是上天給的福分,但一方面我又覺得不甘心,他的好就應該只有我一個人知道,我一個人享受才好,哪怕是我的表妹也不該有這樣的福氣,我所嫉妒的福氣。”
我緩緩開口,“既然你說了這樣的話,我也提醒你一句吧,你從前也說了,世間的人都是各有各的緣法。不管是誰都一樣,你想要的東西別人不屑,你不屑的東西恰恰是別人一輩子渴求不到的。如果你無法讓自己反抗,那就接受。”
“假如是你呢?如果姜公子今天要娶的是別人,而你也不得不嫁與他人,你會怎么做?”
“我不知道會怎么做,但是我告訴你一句話,我們不同,我可以不顧及任何人做我想要做的事情,但是你不能。”
她笑了一下,“是,這就是為什么我總是羨慕你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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