兆歆公主
假如真的有那么一個神只存在的話,我也渴望我能有一次信仰。也許我也會學著那些人跪下來,求一些什么。
可是最終我還是沒有辦法這些相信,相信我看不見摸不到,無法時刻感受到的神只,這就是我,也許看起來自大、無知,可是這就是我的境界,我只相信我自己。
現在我的身份是兆歆公主,兆華公主同父異母的姐妹,按理來說,他們的婚禮我是要去的,可也因為我快要出嫁了,這禮是不能去觀的。而事實上小白的婚禮我不想去,我不想看到他們兩個一個歡喜無比,一個掩著面具作戲給別人看,至少在別人的眼里還是擺出了一副恩愛的樣子我是不想要看到的。
可是到了晚上,我還是去了姜府。整個姜府還是鬧騰得厲害,平日里與小白較好的同僚都使出了渾身的解數來折騰,君上也是默許了這樣沒規矩的夜晚。不知道為什么我想起了一句詞,想來這個時候應該算是最應景的。
“梨花初裝,玉顏寒鴉,竟是他人新嫁裳。軒窗時光”
兆華本來也是在房間里面等著的,想來也是等得有些不耐煩了,打開了房門,卻看見是我。
“真煩人,到這個時候還要見到你!”
“新房我都還沒有參觀過,不請我進去坐坐嗎?好歹算起來我也是公主的妹妹,要替你這個姐姐到魯國去和親了?!?/p>
她眼睛向上一翻,“進來吧!”
她屏退了身邊所有伺候的人,“按理來說,五天之后你也要去魯國了,本來是不用前來觀禮的,這會子你怎么又來了?”
“幾天不見學會用腦子思考了,還不錯?!?/p>
“今天是本宮大喜的日子,不想看到你,當然要你看到本宮現在這個樣子會傷心難過的話,我還是很樂意讓你見見本宮的?!?/p>
我看了一眼新房里面的擺設,“比我想象中要好一些,至少整個房間是沒有擺設了另一張床榻。”
“你這話什么意思?”
“不妨我們打個賭吧,我賭今夜小白一定是獨宿書房。”
“你……”
門外響起了一個侍者的聲音,“公主,公子讓你先休息,今晚太晚了就不過來打擾了?!?/p>
我看著兆華,“看來我比你想象中還要了解他。”
兆華伸手就要來打我,她的臉色變了又變,我抓住了她的手,“公主,今天是大喜的日子,還是好好端著您公主的尊貴比較好?!?/p>
我伸手甩掉她的手,順著力她也后退了兩步,“本宮恨死你了,你怎么不去死,你怎么不去死啊!”
“若是我死了,公主的心愿就更加不得償了。想來公主現在也覺得很沒有面子吧,我看喜婆連沾了血的貞巾都準備好了,看來這段婚姻里面的齷齪連外人也都知道了呢!想來明天后宮應該也就會傳遍了。”
“你到底想要怎么樣,你逼我還不夠嗎?你恨我搶了你的位置,你還想怎么樣,要我死嗎?”
“民女一點也不想要公主去死,其實民女是可以幫公主一把的,不知道公主是不是拉得下身份來?!蔽覐男渥又心贸鲆话幏郏湃牒蠋劸评?,“這就成了艷酒了。說到底這公主和公子的合巹酒還沒有喝,今天的禮節還是沒有結束?!?/p>
“這種東西,你把我當作是什么了,煙花之地的花柳之人了嗎?”
“公主放不下架子,那就算了,所謂有失才有得,既然公主不愿意失去,那民女也就無話可說了。其實說到底,這件事情也就只有你和我兩個人知道,可是貞巾的事情恐怕不止是咱們兩個知道,后宮那么多張嘴。”我嘆了一口氣,“公主是覺得在民女一個人面前失了顏面比較好呢還是在眾天下人的面前失了顏面比較好呢?”
我轉身離開了新房,我篤定她一定會用我的辦法,兆華自尊得不得了,而且她一向是驕縱慣了的,要讓別人給她一個嘲笑的眼神,還不如讓她去死來得干凈些。說到底我也是慶幸,在小白身邊的是兆華,雖然有些驕縱,但是弱點也是極其明顯,用起來也是得心應手,若是換了一個人,那倒是難說了,想要說服些什么,計劃起來也是要費一些心思和口舌了。
我等在小白的書房外面,果然公主立刻就派人來請小白了。
“不是說讓公主先休息了嗎?”
“公主說了,今日是大喜之日,雖然君上下旨說要簡化禮節,可是合巹酒還是要喝的,而且公主說了,既然是嫁入姜府了,自然是公子您沒有睡,公主也是不能睡,都是要陪著的,這才是做妻子的樣子。”
“好了,知道了,去吧去吧。”
公主雖然驕縱,但也不是蠢笨的人,即使沒有人教她怎么做,也是一步一步走得穩妥恰到好處。我想這大概就是貴族風華最后的體現了。
“夫君,喝了這合巹酒,妾身就把華兒交給你了,你一定要好好待華兒。”
小白接過酒樽,一飲而盡,也沒有任何的疑惑。
“今天公主也累了,臣就不打擾公主休憩了,先行告退。”
“你就這么迫不及待要離開本宮嗎?今天本宮和你成親了,難道都還不足以讓我變得比司靜寒更重要嗎?她都要離開你去跟別人成親了,你為什么還是對她念念不忘。她都做了些什么你知道嗎?”
小白笑,“我和她之間不需要這么分明究竟是誰對不起誰,如果說對不起,你和我欠她的都多?!?/p>
兆華從身后一把抱住小白,“你別走。哪怕你不愿意碰我也沒有關系,我已經折腰了,你就當可憐我一次,別叫旁人再來笑話我了。除了你,和我相關的只有我哥哥了,你不要總是這樣待我,你怕司靜寒傷心,你就不怕我傷心嗎?”
我見到的兆華從來都是飛揚跋扈,從來也不曾露出什么弱態來,這一哭倒是越哭越厲害,先是抽泣,再是淚如雨下,最后竟然平日里最在乎的公主儀態也都顧不上了,抓著小白的袖子就擦。
小白慢慢哄著她,“好了好了,別哭了。我留下來就是了?!?/p>
兆華眼眶里面含著淚,“你自己說的,不能反悔知道嗎?”
“好。”
兆華埋頭在他的肩窩里面,小白的手輕輕放在發間,有一下沒一下地梳著,這臉色也漸漸赭紅,頭頂上冒了不少的熱汗。
我在屏風后面看著,其實情動這一事原來是真的不必男女兩情相悅,不過一點小小的劑量便可有這樣的效果。我看著小白和兆華,心里狠狠摑了自己一巴掌,罵自己一句,司靜寒,你真是賤透了,連這樣的事情也都拿來算計。
可是我也沒有辦法。
那大紅的帷帳放下來隔住了所有的視線,紅燭的火光搖曳似乎都在訴說這什么,日光之下,從無新事。不斷丟出來的衣服傳透著曖昧不清的氣氛,那呻吟一陣勝過一陣,兆華的眼睛看向我,我突然發現我的眼睛似乎也蒙上了一層什么塵埃,竟然看不清她眼睛里面的情緒,也許是欣喜,也許是悲哀,也許是挑釁,也許是感謝。這些都不重要。小白背對著我,我看不到他的眼睛,所以我不是看不清他,而是看不見他的情緒。不知道為什么,心里那樣的不安漸漸生出來。
我慢慢走出新房,屏風后面是一夜的春風,吹暖的是從來只有順心如意的人,吹不暖的從來只有我一個人吧,這也是應當的,誰讓我是個沒有心的人。
小白在浴桶里緊閉著眼睛,我漸漸走近他。他拿著白布狠狠擦拭著身子,他雖然流――亡多年,可是多年來貴族生活養成的一些習慣還是保留得極其完整,他有潔癖,若是沾染了他不情愿的東西,便會這樣狂虐對待自己,我看一些地方連皮都要蹭破了。
“何必呢?”
他突然睜開眼睛抓住我的手,“你覺得無所謂,我問你,今天兆華跟我說,昨天的合巹酒里面有問題,而這件事情是你做的?!彼麚u著頭,“用女人來,我真是難以茍同。”
“茍同與否,不重要。手段什么的,只不過是一個過程,無論是什么方式,只要能得到結果,有什么是不能用的呢?”
“現在對于你來說,我也只是一個過程是不是?我對你的付出你竟然都看不見,我所有的忍耐都有極限,我永遠不能容忍你這樣利用我!”
“我早就說過,你對我的好只能像是拿包子給狗吃掉了一樣,你可不能妄想它還能把那東西吐還給你!”
小白“嘩”的一聲把白布丟進水里,濺起來的水花隔絕了我們的視線。
“你滾出去,滾!”
我嘴角牽扯了一下,輕哼了一聲,“你也終于有了叫我滾的一天,不要以為你做了什么我都不知道,你明知道我和師兄已經決裂了,這一回你倒是叫他來陪我去和親。你是要他陪我給我添堵還是來監視我的,你自己心里清楚,管仲是什么樣的人,你不知道嗎?你不要覺得就比我高尚了,能玩政治的人,一樣能把感情當作是籌碼一樣玩弄,誰也不比誰高尚。我自己自認低賤,什么手段都能用,比起這一點你還是差了一點,可是我一點也不覺得有什么可羞恥的,我從來就是這樣的人?!?/p>
我再不想要看到小白的臉,也不想聽他的解釋。
兆華看著我,“怎么樣,還是一樣被趕出來了,看來你的分量也不是很重嘛!”
“公主也比我想象中要聰明,知道反客為主。”
“你會幫我無非是想要我手里的東西,其實要給你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反正你要的東西本宮不僅是給得起,也未必有什么大礙,只是本宮這個人呢很會記仇,本宮就是不想要給你。不管你要的是什么?!?/p>
我看了她一眼,“公主終究是太年輕了。不管我想要什么,不要覺得我一定要靠公主你得到,你不給,反而更好?!?/p>
“你什么意思?”
我瞟了她一眼,“公主這樣就慌了?想來是草木皆兵了,不過也沒有什么關系,公主就好生等著好了,反正咱們的日子好長著。我聽說新婚的床榻下都會放上一些桂圓貢棗之類的東西,為了取個好意頭,說事早生貴子,想來公主也很想要早日誕下子嗣來鞏固現在的身份吧?!?/p>
兆華立刻就大聲喊道,“你動手腳了!”
“不過是讓公主暫時不能如愿罷了,沒有什么別的?!?/p>
“本宮才不相信,而且本宮也不相信,莒國這么多的神醫好手還能對付不了你區區手段?!?/p>
“公主不信盡管去試,不過別忘了把結果告訴我一聲?!?/p>
兆華幾乎就要跳起來了,若不是在院子里怕人多眼雜,只怕她恨不得沖過來將我掐死在這里才好。
“我想要的東西對于公主來說不過是舉手之勞,若是真能得到這東西,想來將來公主自己不僅是日子過得好,小白也會感念公主的勞苦功高。”我抬手撫摸了一下手邊的荷葉,清涼之感由手入心,心也安定了下來?!俺膳c不成還在公主的一念之間?!?/p>
“你想要什么?”她的臉色鐵青,恨恨看著我。
“公主用不著這樣仇視我,要知道,咱們現在的利益還是有一致的時候,公主既然已經是姜府的女主人了,自然是希望姜府昌隆興盛,小白事事如意遂心。這樣的心愿,于我也是一樣的。公主應該知道,因為小白之前公主的事情,開罪了公主的外祖家也就是衛國,衛國國君似乎對小白很是不滿,甚至在朝政上也對君上施壓,要給小白難堪,魯國國君原本要迎娶的是您,要知道他在衛國國君那里動了不少的好處,否則你說魯國國君光是仗著周王室的默許就敢這樣對小白蹬鼻子上臉嗎?小白最近的日子不好過,公主想來也不是沒有覺出來吧,姜府雖說有了公主,但是衛國國君要是不給面子,這群臣到底是要把小白往低了看。聽說最近,言官對小白彈劾的奏章不少,君上看在公主的面子上是壓了下來,可是要是沒有人特意授意,想來這些言官也不會這么興風作浪吧?!?/p>
“你是想要說服我外公接受小白?”
“不僅僅是接受,而且要扶持小白。至于為什么,你不用知道,你只消說給你的外公聽,一方面小白絕不是常人,在他身上投資比起在另一個人身上押注可是要穩妥得多。二來這些時候魯國的野心可不小,周邊的幾個小國也都被打過了,衛國雖然離魯國尚還有些距離,可是魯國的強盛也就意味著衛國的衰落,莒國向來也是同衛國交好,如今君上還是衛國國君的外孫,假若莒國被魯國所控制了,那么也等于扇了衛國的臉面。君上將公主賜給小白,一方面也是為了保全公主的顏面,再嫁的公主究竟身份要低些,二來也是為了衛國和莒國?!?/p>
“你這話說給我聽的嗎?”
“并非完全這樣,這話是要說給衛國國君,也就是公主的外族們聽的,小白現在身份尷尬便是因為這樣的原因,衛國國君有他的顧慮,可是小白確實無辜?!?/p>
“就這樣?”
“只要公主愿意將剛剛我說的話,重新復述一次給衛國的國君,我想要的東西也就到手了,那么公主想要的東西也就到手?!?/p>
她冷笑道,“本宮大可不必聽你在這里說話,本宮只要告訴祖父你威脅我的事情,你覺得你有什么勝算!”
“公主愿意說就說好了,只怕公主不要得不償失了?,F在公主和我是一樣的心思,雖然公主似乎與我不和,但是公主也要想明白,從來都沒有永遠的敵人,只要我們現在利益相同,那么此時此刻我們就可以合作?!?/p>
“隨便你!”她甩袖。
兆華前腳剛走,后腳卻又見到了鞏師兄。他的神色是憔悴多了,想來姒師姐并沒有讓他好過。
“玄兒?!?/p>
“鞏師兄別來無恙?。 ?/p>
“玄兒似乎也有些失意了吧?!?/p>
“那倒是不比鞏師兄,算計來算計去最后也不過就是這樣,有卻聊勝于無。”
“那終究還是在我身邊的,你恨姒,不過你怎么知道她不是一樣恨你呢?你打從在寒玄的時候就招人記恨,也不是一次兩次的事情了。”
“師兄會同我反目,是不是緣由也從寒玄的時候就開始了?!?/p>
“我從未記恨過你。”他的下巴微微上揚,那是屬于他的驕傲,“因為在我看來,你的東西不是我的,也不是我想要的?!?/p>
“那最好?!蔽铱戳怂谎郏拔业臇|西,希望師兄你不要染指,否則,我也會手下不留情。”
“就像你對小白這樣嗎?別人對你的用心,你一點都不在乎,只想著你自己,這就是你了,在寒玄的時候倒是從來都沒有發現你這般無所不用。”
“人都會變,師兄你都能變,我也不例外,你可不能要求我被人賣了還幫著你點錢。一如你無法被我要求待我跟從前一樣好一樣的道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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