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在說服你,我只是說服我自己
“見過公子,見過公主!”
我抬頭看見是兆華和小白兩個人攜手而來,小白看到我的時候這牽手也有些不自然了,我沒有行禮,從來我也不大向兆華行禮,何況是現在,更不能低頭。
“真是難得啊,居然見到司姑娘了。看起來臉色不是很好,怎么了這是?”
我淡然一笑,“公主的眼睛真是厲害了,民女帶著面具公主都能看到民女的臉色不是很好。”
她眉頭一皺,看了一眼小白,隨即笑著跟我說,“只是客套罷了,司姑娘倒是計較,這可不是很好,到了魯國之后可不能這樣了。說的小一些呢,是覺得姑娘的自己的失了體面,往大了說,是要叫別人看不起我們莒國。”
小白微微皺眉,“這話是什么意思?”
兆華故作吃驚,“怎么,小白你還不知道嗎?司姑娘自請要去魯國和親呢!說實話啊,司姑娘,本宮還真是佩服你呢,眼看著做不成姜府的女主人了,這么快就攀上一門好親事了,到魯國和親還要我兄長給你一個公主的名分,你還真是好盤算呢!”
兆華還想要再說什么,被小白給打斷了,“夠了,公主今日你到姜府來也看過了,還是早些回宮吧!管家,送公主回宮,沒當面交給珩夫人不要回來見我。”
“是,可是,這些裝飾……”
“滾出去,我的話沒聽懂是吧!”
小白從來對待下人都是溫和的態度,難得發了火,連臉色都是鐵青的,兆華還想說什么,也只好咽了下去。
書房的門被他關得震天響,“你說,到底怎么回事?”
我正視他,“一如你所聽到的,我自請和親到魯國!”
他伸手便拍裂了手邊的書案,“理由呢?”
我把他的手放我的手掌內,“不疼嗎?”
他語氣頓時就軟了下來,“比不上心里疼,難道我就這樣讓你迫不及待離開嗎?兆華的事情……”
我搖頭,“這件事情明明是我要你去做,我難道還不知道其中的權宜占了多大的比份嗎?三陽死了,照影現在被降了職,雍林的兩個掌事已經和齊國的幾個大臣接上頭了,按照之前的情報來看,很可能雍林要跟管仲達成協議了,七寶樓里面沒有人能幫我們,我只能親自去,借著和親的名義也光明正大一些。”
“管仲認得你的。”
“他是外臣,我在內宮。我也換了身份和名字,一時半會兒他查不到我,控制魯國國君總比控制他要有用得多,也來得有把握得多。至于你跟兆華的事情,你自己看著辦,總之不要冷落了她就好,衛國的勢力只要靠攏了,我對付管仲也有底氣得多。”
“一定要你去嗎?要我眼睜睜看你去魯國和親……”小白的聲音有些挫敗,“我總覺得我真是沒用,總要你來替我做犧牲。”
“我沒有犧牲什么,你也不是沒用,我不在你身邊的這三年,其實你靠著自己做得比誰都好,比我想象中要好得多。我不希望永遠被保護,就好像詩經里的《無衣》,并肩作戰總好過你一個人,我能幫你的也就是這些了,其他的其實也只能看你自己的謀算。”
小白道,“那你什么時候會走?”
“等你和兆華成親了之后就會離開了。”
“原以為是真的有一個兆歆公主可以解決這些事情,沒有想到最后卻是要把你送走。”
我從來不知道怎么安慰人,我靠在他的身上,“不會有多久的,很快就到結局了。”我不知道這話究竟是用來安慰誰,對于我來說,我也在等一個結局,可是我始終不知道這個結局是什么樣的。
魯國使者堅持要見我一面,為了要確定我是否配得上嫁給他們的國君。
“國君這話實在是擔待不起,臣也只是才疏學淺不比國君您大氣英鐸。臣在莒國這些時日也是見識到了君上您的英睿。”
門口的侍監道,“兆歆公主到!”
那聲音拉得老長,唯恐這宮中有任何一個人聽不見。
我緩緩進門,面紗遮住了我眼睛一下的部分,劉海又遮住了眉毛以上的部分,其實里面的面具也沒有拿起來,只是用面紗遮擋一時間也看不出來。
“臣女拜見君上,愿君上福太安康。”我微微轉身,給魯國使者行了一個平禮。
那使者立刻站起來,“怎擔得起公主的禮。”
“國使出使乃是代表本國國君,也是位同國卿,這一個禮也是為表我們莒國對國使的尊重,也是對魯國國君的尊重,國使自然是受得起的。”
那使者眼神一亮,“公主好氣度,竟叫臣等佩服。這些時日在莒國,竟都沒有前去拜見公主,也是臣等的失禮。”
“國使客氣了,沒有及時拜見國使才是本宮的失禮。國使為國操勞,怎能勞煩國使紆尊。”
“聽聞公主德藝雙馨,看來太后是費了不少心思。”
我輕點頭,其實按照一個國使的身份,他問出這樣的話早已經是逾規了。魯國一向自詡為周公之后,極其重視禮法,所以也很在意女子的出身,我甚至還聽說在魯國想要進后宮的女子,非嫡出連資格也都沒有了。兆歆公主的身份不是嫡出,反而可以說是后宮最卑微的公主。
“國使覺得眼前的這兩杯茶如何?”
他端起慢慢品了兩口,良久又端起另外一杯品嘗,才道,“兩杯的品質相差過多。第一杯看起來似乎更加好些,可是一旦品嘗竟覺得略略有些無味,回味起來似乎也不是那么理想。倒是第二杯,乍一看并不是上等的好茶,入口就感到芳華無比,令人回味無窮。”
“那依國使來看,這兩杯茶是哪一杯更適合國使一些呢?”
“自然是第二杯茶。”
我淡淡一笑,“君上認為呢?”
君上放下兩杯茶,“依孤來看,孤倒是更喜歡第一杯一些,味雖然微澀卻也有一番滋味。”
“其實這兩杯茶都是琴心松泡制的,只是沖茶的水略有不同,一個是用雨后清晨梅花上的露水所泡,而一個是用雨后荷花上的雨水所烹。國使偏愛梅花的清冷,而君上更喜荷花的清澀,其實各茶入各眼,與其選一個最好的,不如選一個最適合的,這方才是長遠的眼光和見識。”
“公主好見識,從前聽聞公主一直養在宗廟之內,竟不想有這樣的見解,真是令臣慚愧不已。”
“國使謬贊了,說到底本宮學識淺薄得很,叫國使看笑話了,倒是聽聞國使才華橫溢,一直很想向國使好好請教。倘若將來真有這樣的機緣,倒是還希望國使不吝賜教。”
我坐在亭子里面,聽著國使說話,“之前聽說有這么一位公主,倒是不想這般有才。”
“比起兆華公主來,這位兆歆公主倒是真正的璞玉,氣度上看起來一點也不輸給兆華公主,才學更在其之上,從前怎么都沒有聽過這位公主的名號,真是奇怪了。不過也好,終究也是峰回路轉,咱們是得了大便宜了。”
“是不是便宜還不知道呢,雖然這兆歆公主比起那兆華公主強上許多,但終究這身份是庶出。原本這聯姻的目的你也不是不知道。我看莒國的國君并不是很在意這個公主,原本的目的自然是完不成,國使之職并沒有完成,你哪來這么高興!”
被斥責的那人倒是一點也不害怕,“要我說您才是不懂得揣測君上,您沒看見兆歆公主的眼睛嗎?她這般做也是為自己找一條出路,大人您也是為自己找一份前程。君上想要江山美人,您說君上是覺得江山更重要還是美人更重要呢?”
“自然是江山。”
“那您就錯了。江山美人其實是美人更重,不過你也要看著美人是不是能讓國君看重自己,依屬下來看,這兆歆公主就有這個本事。你瞧她的那雙眼睛便知,大人沒留神,屬下可是看得真真的,這眼神就是一汪古潭,一看人就是把人都給吸進去了一般。她那說話的神態、語氣,跟從前的景姬……”那人笑了一下,“大人應該知道君上對景姬是什么態度,屬下敢擔保,這兆歆公主一旦送去了,君上不但不會責怪大人辦事不利,還會大加褒獎,指不定大人想要升職的愿望這一把就給賭贏了呢!”
國使轉過身來,“你就會這般投機取巧,國家大事豈容你這樣隨意,君上的心意若是為了國事,那自然是要臣子拼死去完成的,若是私事……”
“國使這話說的不對,這后宮之事怎么能算作是私事,君上自從景姬死后是什么樣的一個狀況大人不是不知道,冷落了整個后宮,子嗣上更是稀稀落落,這樣下去,國本都動搖了,去談什么國家大事。”那人態度還真是大轉彎,還是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轉眼就是笑臉相迎,“本來要娶魯國公主也就是注定的事情了,現在兆華公主娶不到,雖然失了原本的利益,可是若是反過來兆歆公主真的能夠在后宮子嗣之事上立功勞,只要江山有人,何愁大事不成。再說了,現在娶不到兆華公主也已經是定局了,屬下看國使也是很看重兆歆公主的不是嗎?”
“話是這樣說……”
“話是這樣說就對了。”
“可是,這樣一來……,總之覺得不妥。”
那人臉色一變,語氣也變得咄咄逼人,“剛剛屬下看國使似乎也很中意兆歆公主,難不成是國使自己想要得到兆歆公主,所以這樣百般阻攔……”
“莫要胡說,這件事情最終還是要取決于君上……”
“那便對了,既然國使自己也這樣覺得的話,那就把兆歆公主迎回魯國即可,這合適與不合適還不是君上的意思,國使要是真的對君上那么忠心耿耿,即便是君上不滿意,也可以求君上將功贖罪不是嗎?君上這般愛惜人才,定然不會為了這區區的小事遷怒國使,國使要是擔心自己的性命,難道不是在懷疑君上的睿智嗎?”
那國使頓時被這樣的言辭逼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我啞然失笑,有這樣的人才,還真的是助力。
“一直知道司姑娘你有本事,卻不想這樣厲害,不過是短短一番簡論,便叫魯國國使回心轉意了。”
我起身行禮,“君上謬贊了。”
“孤實話實說,難怪小白一直對你念念不忘、情根深種,不是沒有道理,就算孤現在都在想讓你代替兆華去和親是不是有些太不值了。”
“君上要的只是擺脫魯國的糾纏和控制,兆華也好,兆歆也好都是一樣的。雖然君上現在這樣說,但是要是真的讓兆華去和親,讓民女留下來,您也是百分百的不肯,終究是不是同胞、有沒有親緣關系還是很重要的。”
“那是因為留下來的你是屬于小白的,不是屬于孤的,倘若你能留下來屬于孤的話,也許孤還會考慮考慮。”
“君上真是高估了民女,也高估了您自己。”
君上笑道,“孤是一直很欣賞你,從第一次在小藝樓見到你的時候就是了。你有魄力也有能力,這樣的女人很少。”
我只是淡然一笑,不做任何回答。
君上拍了一下大腿,“事情到這里也算是成定局了,說吧,其實你當初提這個建議的時候你只說了你的能力足夠讓事情完成,但是你也沒有說為什么你想要自己去完成,雖然換成別人的話也許會相對有些麻煩,但是也不是一定不可能。”
“因為我見不得小白跟別人好,所以眼不見心不煩。”
“可是你還是要求等兆華和小白成親之后在離開。”
“因為我還是有些不放心。”
“不放心什么?”
我頓了一下,“怕他對兆華不好,但也更怕他對兆華好。對兆華不好,那不是他的風度,這樣也對不起你,但是對她好,這樣對不起我。”
君上聽了這樣的話,不但沒有生氣,反而笑了,笑得很開心,“我就是欣賞你實話實說,一點也不矯揉造作。不像那些女人總是口是心非,為了討好我,不惜做別人。”
“司靜寒就是司靜寒,不會做別人,也不可能讓別人做我。”
“你想要不做別人或許可以,可是讓別人不做你,也許不是你能掌控的。”
我看著君上,很認真地說,“從前一見,其實我心里就知道,倘若將來和你不是站在對立面上的話,也許民女真的能和君上交心,就好像今天一樣,君上沒有任何忌諱同民女說出您的喜惡,民女也能跟君上說一些心中真實的話來。”
“你要同我站在對立面上嗎?”
“人會變的,從前我一直以為我可以不變,可是事情看得多了,難免也會變得和從前不一樣,和希望的不一樣。遇見小白的時候我以為可以就這樣下去,然后就是這樣一輩子,同我兄長在一起的時候,我也覺得好像兩個人永遠就會這樣好下去,最后還是要走到岔路口。原本我是可以相信一些事情的,后來漸漸變得不相信了。其實比起兆華,我是真的適合那個地方,至少我除了自己不會輕易相信些什么,假如是兆華可就真的難說了,她雖然有時候也有些跋扈,但是不是真性情,上次我看到您和她在一起說話的時候,神情特別放松,一點也都沒有平日里的那種不真實的感覺。”
“雖然聽見你說兆華跋扈,我會有些不高興,我的妹妹從來也只能讓我來說,可是你說的也沒有錯,兆華同我們都不一樣,即使她的脾氣不好,我從來都是縱容她放肆,每個人都應該相信些什么,我就相信兆華,也希望保護好這一份相信能夠在將來都不要變。”
“其實說實話,其實我真的很羨慕兆華,說不清楚為什么,就是羨慕。”
“我也羨慕,羨慕得不得了。”
我們就這樣聊到夜幕降臨的時候才結束,君上臨走之前突然轉過來問我,“對了,你和小白……”
我想了一下,便明白了意思,“尚是完璧。”
雖然這么坦然說了這話,心里終究是沉了下去。
小白的婚禮終究還是來臨了,盡管每一天我都期盼那個時候能夠遠一點再遠一點,甚至希望時間就駐留在某一個時間不再前進,可是我也說過世間終究有世間的規則,何況時間也不僅僅是世間的規則,在寒玄也是一樣,這樣才能體現出公平來。盡管我一點都不覺得這叫做公平。
每天我都要在宗廟里待著,也是一邊學著宮中的禮儀一邊數著時間的飛逝。而每一個夜晚我都會到姜府,其實也不為了干什么事情,就是想要這么待著,所以我總是一個人坐在書房的屋頂,也不是為了能看到小白什么的,就是覺得寂寞,想要一個人對著天空,然后就這么坐著。從屋頂上看下去能看到姜府上上下下忙碌的樣子,不知道為什么有的時候覺得這個樣子看著世間的人們,似乎覺得人生特別可笑,尤其是看到管家每天的那副老夫子的表情和那特別的大嗓門。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會有一個神只站在天上看著整個世間,他會不會也覺得我特別可笑,在他已經看到我的結局和未來,可是我還處在為未來惶恐不安的謀劃階段,在他看來似乎一切都是注定的事情,可是我還在惴惴不安地盤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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