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8斷奏
簫劍走進閣樓。這里的布置低調。
之所以說低調是因為這里的布置看上去簡單平凡,其實不然。這里許多東西都是凡材的,但都經過點化,甚至比一些高級材料還要珍貴。這里的一些雕刻塑畫都看上去很平凡,事實上是精靈族一貫的自然風格,還是大師手筆!這里也有一種實木的氣息,很淡,但總在不經意間總會有。感覺很自然很風雅,然而只是感覺。
很奇怪的是,像店長一類的人都很追求平凡,然而他們并做不到平凡。因為他們活得太長久了,平凡支撐不了這么長久。
簫劍看得見,有自己的評判。
他也不知道他是否會做出什么樣的選擇。
他走進閣樓,眸光透徹。
在閣樓里,完全不像一個處理事務的地方。倒是棋樂天,似乎無處不彌漫著音樂。但也是有區別的。簫劍在門口聽到的琴音和在這里面聽到的笛聲,意境上來說并不是一個層次上的。
然而簫劍這么在意層次,這實在說明他在音樂上的造詣遠不如劍。他知道,并不在乎。
簫劍走進閣樓,很自然地繞了第一層一圈,沒有見到一個人。事實上這確實是因為他沒有修為的緣故。一般而言在第一層的都是要辦理進入真正的棋樂天的業務的,一般而言這都讓客人自己辦理,但考慮的客人都是修士。
簫劍沒有看到人,他想進棋樂天。于是他走上第二層。
他剛剛上樓,實木樓梯出口處站著兩名迎賓。一個是綠色精靈族少年,輕靈如風。一個是神夢族少年,如夢如幻。
簫劍一出樓梯口,精靈族少年就將簫劍帶到一片區域。簫劍也就順著走了,事實上從頭到尾他沒有問出一句話,也沒有回答一句話。都在沉默之中前進。精靈族少年只是沉默地走在前面,任由簫劍打量。他們的“質量”是要比兩名迎賓少女要好些的,于是他們更能克制住自己,于是他們察覺不到簫劍那份純凈。
事實上這份純凈便是簫劍的手段。并不需要刻意,只需要自然,簫劍就能展現出這份純凈。因為這就是他自己。然而在簫劍眼中,他并不算自己,因為不夠真。并不是說簫劍真正的沒有那么純凈,而是說簫劍的真并不是純凈?;蛘咚斫獾恼娌⒉皇羌儍簟_@涉及到一個境界問題,但似乎很少有作品涉及到這個領域。但簫劍看到過,至少在行書店看到過這么一個區。不過他們的見解并不一定能超過簫劍。如果說簫劍現在有什么遠超他這個年齡的話,一個是道,一個是心。
在簫劍的認為內,展現純凈甚至相當于降低境界。他觸摸到了純凈之上的那份心境,甚至已經有一只腳邁入其中。但簫劍知道,他還沒有真正深入其中。
不過簫劍知道,這份純凈對于風雅是有多么強的誘惑。于是他就是簫劍展現的手段!
甚至更高境界的心都沒有純凈對風雅的誘惑劇烈。
心念轉動間,簫劍心想,也許回去,他該看看書店中那些對心,對世界研究的書籍。
簫劍走近那片區域,精靈族少年很快離開。甚至有些厭惡地逃離。
簫劍輕輕一笑。他的目光太透徹了,于是不禮貌。
這片區域有著幾張茶桌,對著窗,窗外是古樹。寧靜……
這片區域有著幾個人,應該是棋樂天的人。他們都看到了精靈族少年倉促地離開,有些皺眉。要知道因為格調原因,棋樂天的人一般比較俊美,很有氣質。
事實上這片區域坐著的幾個人也很俊美很有氣質。但他們幾乎很快掩飾了自己,用修為。
簫劍一驚。因為他也曾經是圣王,還和圣仙都打過。他發現這里最弱的也比圣仙要強。也許即使是那些迎賓的,也比圣仙要強。簫劍眼神有了一點波動。他知道萬族尊地修士水平很高,圣王來到這里什么都不算。但也沒有想到這么高,圣仙在這里也是什么都不算。
簫劍沒有再去打量,因為看不穿。他們如果不展現,沒有修為的簫劍也看不到。簫劍索性不如看看風景。
“吹一曲吧!”幾人有些急切地說,像是迫不及待走完一個流程。
風雅的人很有格調不假。但風雅的人很驕傲。你驕傲沒錯,但看不起別人,恕我不能茍同。
你看不起別人也沒錯,但表現出來,恕我不能茍同。
你表現出來也沒錯,但傷害到別人,別人怎樣回應。這樣的糾葛,恕我不能茍同。
風雅的人許多就是這樣,至于到那一步就不知道了。至少簫劍模糊地感覺得到他們的驕傲和下意識的凌駕。
簫劍有些發愣。他想要進棋樂天看看,這和吹奏一曲有什么關系?
似乎看到簫劍還沒有行動的意愿,幾人不耐煩地傳來一陣壓迫。
紫鼠并沒有回應。因為這壓迫并不實在。
簫劍只是皺眉。
他看向窗外樹葉隨風搖。他吹一曲,豈是那么隨意?他腦海早已忘記了所有的曲調,他吹一曲,怎么可能那么輕松?
他思緒慢搖。他拿起唳天簫,幾次湊攏嘴邊,硬是沒有吹出,又慢慢放下。他沒有去看那幾人的位置,兀自盯著窗外的古樹。
隱隱間,他感受得到空氣中彌漫的怒氣。是他激怒了幾人?
當然,幾人都以為簫劍是在戲耍他們呢!
簫劍不在乎。他盯著古樹,也許可以吹一曲。
他摩挲了一下斷月劍,可以吹一曲。
他拿起唳天簫,看著古樹。簫孔對準嘴邊,輕輕呼出一口氣。
聲音悠悠傳出,幾人一驚。這簫的音質太好了,好到他們感覺是浪費。好到即使是棋樂天,也找不出這樣一只完美的簫。音質太好了。事實上,唳天簫作為神器的名氣遠沒有他作為簫的名氣大。
然而,漸漸的,幾人有些不悅。簫劍吹的這是曲子?
這簫音沒有波動,沒有起伏,沒有平仄。這算曲子?然而作為修養,他們并沒有打斷。他們認為這是他們的恩賜,他們的修養。
而簫劍,全然不在乎。當他開始吹奏時,他已經陷入其中。
這一聲很短。
幾人皺眉,不像曲子也就罷了,氣還不足。
這一生很短。這一生很長。這一世很短,這一世很長。
簫劍吹起,并沒有什么起伏,一樣的平緩。然而簫劍全然陷入了那份意境。他的手沒有刻意操作,只是改變著胸中的氣。他沒有修為,吹奏得太勉強了。實在是勉強。很多次,氣都接不上去了,是紫鼠暗中相助。事實上紫鼠也在心驚。
紫鼠很純粹,所以他心驚。他感覺,這簫聲很純粹,和他一樣。然而又有很大的不一樣,這簫聲很安靜。就像,就像簫劍看著的古樹!
紫鼠從來沒有小瞧過簫劍,哪怕他沒有修為。這也是他愿意跟著簫劍的原因。但這一刻,他真的震驚。并不是因為簫劍的簫聲,也不是因為他的道,而是因為他的心!
幾人不悅。因為這實在不像曲子。他們認為簫劍在戲耍他們。然而也正是這樣,他們也更加對自己的修養感到滿意。
唳天簫的穿透力是極強的。至少在簫劍開始吹奏不久,閣樓外就徒步走來一個人。她神態肅然,姿容絕美。她一步一個腳印,卻是一步一種道韻,一步一個節奏,一步一種心境!她很非凡,看得清看不清。她走過,迎賓少女反應過來,恭敬低頭。她走過,迎賓少年反應過來,低頭。他們甚至想象不到,閣樓里有什么,可以讓她從棋樂天深處走出!
她來到那片區域,看到那個少年。停下,沒有任何人察覺到她的到來,除了看到她的四人。
然而她只是第一個,不是最后一個。
一個老者,從一棵古老的小樹中走出。樹小,只有幾尺。樹盤,猶如最遒勁的蒼龍。樹,億年一尺!樹名囚蒼。老者看向閣樓,出現閣樓。
她低頭。
一朵荷花綻放,一片海洋一樣的荷葉升起。瞬息幻滅。她提著一把琴,她去提一把琴。她看見一顆樹,她看見一個少年。她出現在閣樓,幾人后方。那里已經站著兩個人。她出現,兩人反應不一,但都有些意外與不意外。
一棵青松在斷崖之上,迎著白云蒼茫。青松之前放著一盤棋,白云之前放著一只笛。斷崖之上沒有路,斷崖之下是世間。他們看向閣樓,一瞥,僅此而已。
一壺濁酒荷上漂,一杯清茶塵上眠。
一把濁塵鏡前懸,一桿清簫埃上檐。
一個老者把酒喝,一個少年把茶飲。
一混老頭鏡前照,一清少年簫邊省。
一個邋遢的老頭,對著一片荷海,兀自獨酌。他的目光也看見少年,有些恍然。然后低下頭,自酌自飲。
簫劍吹奏得真心不容易。臉色蒼白,大腦眩暈。他斷氣的頻率越來越高,紫鼠一次次出手。簫聲還是那樣的平緩,如果不注意,根本無法發現它和最初的時候有什么差別。
紫鼠舍不得簫劍這樣,他可是看過簫劍真實的容顏。然而他不忍這一曲斷奏。
但簫劍實在要支撐不下去了。如果他修為仍在巔峰,他或許能支持這八千四百三十二萬七千一百零三年三個月零九天的曲子。沒錯,吹奏開始,簫劍就知道他面前這棵樹的年齡,真老!
但簫劍沒有修為,他撐不下去!
豆大的汗滴從眉心滲出,帶著一點血色。滾落,蒼白的臉龐。
紫鼠想要回救,卻來不及了。
簫劍已經軟到在地。
一葉從窗外飄來,保住簫劍一命。
然而簫劍卻坐不起來。他徹底軟倒,全身心地軟倒。他握著斷月劍的手,在強大的壓力下失血地發白發青。
他奏到一半,卻斷了。
這一曲,想必也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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