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依不舍
處置好史舉人,將他嚇了個半死,估摸著身心受損,大半年都不敢耀武揚威地出門來,清風寨的眾人才放他走。Www.Pinwenba.Com 吧
臨走之前,宋安仍是忍不住又嚇了他一把:“史舉人,你最好遵守咱們的約定,乖乖地做你養尊處優的史老爺,若是如一條瘋狗般放出來亂咬人,小心我們舍得一身剮,把你宮中正得寵的女兒給拉下馬來。朝廷的官銀我們都敢劫,換作一個妃子,又有什么不敢動的呢?”
史舉人現在已經深深地認識到了,清風寨的這一群人簡直就是變態,他們長期游離于朝廷的管轄之外,早已不拿自己的命當命了。
對他們來說,殺一個保本,殺一雙就是賺了,過了今天沒明天,自然沒有什么顧慮。
“多謝各位好漢不殺之恩,史某……史某一定聽話,一定,一定!”宋安慫恿那兩個從青樓請來的小倌,用盡各種方法折磨史舉人,驚懼之下,又被折騰得疲憊不堪,史舉人連說話都打哆嗦,渾身無力,需要護衛將他抬回府去。
了結掉眼下最要緊的事情,“富春班”的戲子們也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但同時,新的擔憂卻又冒了出來。
清風寨的名聲他們早已聽說過,據說個個都是殺人不眨眼的大魔頭,此刻,戲子們擔憂地看向這群跋扈的漢子們。
“各位好漢遠道而來,‘富春班’感激不盡……”郝班主上前向眾位好漢做了一個揖,但話剛說到一半,就被先前叫嚷得最厲害的那個莽漢打斷了。
“道個勞什子的謝啊,快馬加鞭不過幾個時辰的事兒,哪里說得上什么遠道不遠道。再說了,俺可不是為了幫你而來的,你切莫往自己臉上貼金,若不是蒙大當家的召喚,再加上俺也想念京城里的美酒了,誰要下山來此喲。閑話休說,待俺先去喝一壺!”那莽漢肚子里的饞蟲已經開始在嚎叫了,迫不及待想要去品嘗美酒,以慰相思之苦。
“黑子,休得在郝班主面前放肆,這會兒天還沒亮,你上哪兒吃酒去?”杜琨輕描淡寫地瞄了那莽漢一眼,只是小小的一眼,卻成功地讓那漢子閉上了嘴,怏怏地垂下了頭,似乎極為不快,但又敢怒不敢言,只好自己一個人低聲地嘰嘰咕咕了兩句。
郝班主尷尬地笑了笑,復又拱手道:“好漢想吃酒啊,就這點要求咱們‘富春班’還是能辦到的,鄙人埋了兩壇子還不錯的酒,也有三五年了,今天就請諸位好好喝一頓吧。彩衣,去廚房看看有什么菜,給好漢們做點吃的端上來,大晚上的這般奔波,可別累壞了各位?!?/p>
被喚作“彩衣”的,是“富春班”中的一個女戲子,溫翔在戲班里待了半月有余,知道她是戲班所有人里手藝最好的一個,看來郝班主是鐵了心要討好這幫子土匪。
說是土匪,但或許因為是溫情帶來的緣故,溫翔和溫月對他們并沒有什么懼怕之意,反而因為他們好好地收拾了史舉人一頓,而生出些崇拜之意。
“你們是我姐姐的朋友?”有姐姐在身邊,溫翔的膽子大了不少,站在人群中央,環視了一圈或站或坐或騎馬的漢子們,朗聲問道。
“喲,哪里來的小娃娃,唇紅齒白,像不像年畫里走下來的?”聽到郝班主說有酒可以喝,黑子又高興起來,見溫翔在打量自己,也湊過去盯著溫翔看。
宋安大概猜到這娃娃就是溫情的弟弟,也不由出聲調侃道:“嘿,還真有點像,不過若是用紅繩扎兩個沖天小辮,再穿上個大紅色的掛脖肚兜,那就更像了,哈哈……”
溫翔蹙眉,頗有點大人模樣般思考了片刻,毫不留情地回道:“一襲白衣飄飄然,不是面首就是倌。”
大家先是一愣,緊接著便是一陣哄然大笑,宋安這些日子在清風寨中建立起來的睿智形象,可謂是一朝崩塌。
“哈哈,好有趣的小娃娃,不愧是溫姑娘的弟弟,真是虎姐無犬弟??!”別的人顧忌著宋安的地位,就算是笑,也不過點到為止,而他卻不管那么多,不止笑得最為大聲,還前俯后仰。
宋安一直覺得溫情對自己有恩,對方是她的寶貝弟弟,再怎樣也要給幾分薄面,再者,不過是一個十來歲的小孩子,他也犯不著多加計較,寬容地笑笑,并不將大家的嘲笑當回事。
“溫翔,怎么說話呢,快向宋哥哥賠罪?!钡故菧厍椴缓靡馑剂?,拉了一把溫翔的衣袖,把他向宋安的方向推了推。
溫翔不愿,扭了一下身子,嘟囔道:“誰讓他說我是穿掛脖肚兜的年畫娃娃呢,我可是以后要做大事的男子漢!”
“哈哈,小小年紀就有大志向,不錯,真不錯!”宋安豎起了大拇指,看向溫翔的目光中多了幾分褒揚。
大家閑談了一陣子,郝班主便迎出來,說酒菜已經備好。
沒人推脫,大家都是爽性而為的漢子,做不來那等欲語還休的扭捏姿態,摸著咕咕叫的肚子,紛紛入席就坐。
“富春班”沒有足夠的桌子椅子,大家也不講究,有人左手拈了一塊肉,右手端了一碗酒,直接一屁股往臺階上坐了,仰頭便喝起來。
一時間,碰碗聲、勸酒聲充斥了“富春班”的整個小院子,好不熱鬧。
“溫姑娘,杜某敬你一碗?!倍喷环赐粘B,今日有人敬酒,來者不拒,酒過三巡,給不怎么沾酒的溫情斟了滿滿一碗。
大抵是因為離別在即,感念著杜琨為自己做了不少的事情,溫情也不好意思拒絕他這離開之前唯一的請求,便欣欣然端起了酒碗。
酒碗與酒碗清脆地碰撞之后,杜琨卻沒有急著往嘴里灌,而是顫巍巍地站直了身體,深情地盯著溫情看了許久,方才緩緩道:“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就此別過,還望珍重?!?/p>
說罷,仰脖,一碗酒盡數倒進喉嚨里。
冬日天冷,郝班主特意命人將酒燙過,滾熱的酒澆進胃里,一股燒灼感騰然而起。
溫情也一口飲盡了整碗酒,看著杜琨,久久不語。
有些話,適合埋在心里,爛在肚里,等著終老的時候再回想起,一旦吐露出來,便會像咀嚼過多的飯菜,反而叫人惡心。
“姐姐,這個哥哥是不是喜歡你啊,可你不喜歡他,對嗎?”溫月扒著凳子角,湊近了溫情的身邊,看了看一臉面無表情的杜琨,突然問溫情。
溫情愣了片刻,摸了摸溫月柔順的發絲,溫柔地避過了這個問題:“小孩子家家的,哪里知道什么喜歡不喜歡呢?!?/p>
“別看我年紀小,可我就是知道,若他不喜歡姐姐的話,吃這分開前的最后一頓飯,就不會只找你喝一杯酒了,定是整頓飯都喋喋不休。”溫月似乎很不滿溫情將她當小孩子看,撅嘴,傲嬌地說了一句便跑開了。
留了溫情怔怔地握著筷子,卻半天沒有伸出去夾菜,腦海中反復回想著溫月的話——“姐姐,這個哥哥喜歡你呢”。
喜歡便喜歡吧,生活除了喜歡之外,還有很多重要的東西,比如清風寨一眾男兒們的責任和前途,比如溫翔和溫月的明天,都是需要她和杜琨去各自擔負的。
甚至于他們自己的未來,也不甘于這般早就定下牽絆,看盡了繁花開落,你才知哪一種是你所喜愛的。
溫情轉頭,看見溫翔混在宋安等人的中央,學著與他們喝酒劃拳,他天資聰穎,每每都是以贏而收場,讓清風寨的人喝了不少酒下肚。
而溫月,則趴在一邊細細地嚼著肉絲,那一臉滿足的神情,仿佛是在品味什么山珍海味。
看到弟弟妹妹開心的笑臉,溫情就知道,自己正走在一條正確的道路上。
吃罷飯,送別了杜琨一行人,在城門口看著這一隊人馬的影子遠去,馬蹄聲聲,濺起一片迷蒙的灰塵,好似那翻篇而去的往事。
“姐姐,咱們現在往哪兒去呢?”
此刻天色早已大亮,許多攤子都擺了出來,整個京城開始呈現出一片欣欣向榮的姿態。
溫情眉尾微微向上揚起:“咱們先去逛逛京城,找個美味的酒家好好大吃一頓,然后再去尋個落腳的地方,你們覺著可好?”
溫翔的包袱里,還有之前溫情放進去的二十多兩銀子,足夠他們落腳了。只要安頓下來,憑著木靈空間,溫情一點兒也不擔心會難以養活弟弟妹妹。
生活將要掀開新的篇章了,左手牽著弟弟,右手拉著妹妹,三人緩緩走在京城寬闊的大道上,心里是濃濃的滿足感。
“嘿,姐姐你看,那是不是周公子啊?”一路上溫翔和溫月都在左顧右盼,他們雖然到了京城半月有余,卻一直待在城東地區,又整日在戲班做事,并沒有什么機會能夠出來逛逛,不想,卻被眼尖的溫翔看見了一個熟人。
周淵見?
這個名字在溫情心里閃過,仿佛是一顆小石子投入了平滑如鏡的水面,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不斷向外擴散。
自修遠村一別,他們隔了兩三個月不見,最開始的時候,溫情三天兩頭經常想起他,但從他們姐弟三人逃離修遠村起,卻再也沒奢望過還可以再遇見。而現在,在這繁華的京城,居然遇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