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天剛蒙蒙亮，沉寂一夜的皇城便開始復蘇，居住在四方郊縣的鄉民，早早便侯在城門外，有雙肩挑擔的，也有推車的，籮筐里和推車上，無一例外均是猶帶著朝露的新鮮菜蔬。不少鄉民連早飯都沒吃一口，便匆匆摸黑出發，誰也不愿錯過皇都的早市——早起的鳥兒有蟲吃，老祖宗傳下來的話，那是有道理的。
“誰讓俺們沒有好手藝哩！這一斤青菜，只夠換一碗熱豆漿子外加兩根油條，錢都給孫胖給賺了！”人群中一人響亮的說話，言語中說不出的得意，眾人皆撇了一眼這壯漢肩擔上的兩大框蔬菜，均不言語，就憑這上百斤的蔬菜，壯漢是有說風涼話資格的。
入了皇城，喝豆漿，趕早市的鄉民都有這個說法，故而城門甫一打開，就有人開始吆喝。
孫胖的豆漿店就在城門后，不遠的街邊，恰恰正是鄉民們去早市的必經之路。豆漿店外的簡陋桌凳早已擺好，大鍋里的豆漿已是熱氣騰騰，老遠便能聞到豆腐的味道。孫胖并不胖，他瘦高的個子正在一旁的油鍋邊炸著油條。兩根細細的油面一旦對齊，孫胖只消用食指在上面輕輕一劃，拎成一條線，便丟到油鍋里，油面轉眼間便鼓脹起來，一條狹長而有勁的油條便成型了。
孫胖一口氣炸出三十根油條，將它們齊齊整整的摞在篾簍里，便搓手休息，此時，城門正好開啟，豆漿店一天內最好的時辰，就要到來。
豆漿店對面是一間當鋪，油黑的大門緊閉著，門兩側有一對燈籠，燈籠下方各有一只巨大的石獅子，獅子雄赳赳氣昂昂的各坐在一尊方形石座上。石座的正面各刻著兩個大字，連起來算是一句話“有借有還”。因為當鋪開門不會太早，所以早市的時候，門口的石座也會成為菜農們臨時歇腳喝豆漿的地方。
……
街上的朝霧在晨曦中逐漸變淡，菜農們喝完最后一口豆漿，紛紛心滿意足的擔起菜籃朝著集市進發。
一位身穿綢坎肩的漢子從內街，不緊不慢的朝著孫胖的豆漿攤過去，他面龐平實，睡眼惺忪，顯是剛剛起床。李井松踱步至豆漿攤，伸了一記懶腰，便坐到一旁的攤桌上：“老板，三根油條，一碗咸豆漿。”桌頭上的抹布是現成的，湯漬還需要自己動手清理，李井松皺下眉頭，邊抹桌子，邊對孫胖道：“油條我要現炸的。”
孫胖邊炸油條，邊做生意，兩邊都不誤，他望著新來的客人，應聲道：“好嘞！”一根油面呲入油鍋，帶起了一股油花，孫胖對李井松道：“爺們是從北地來的吧？”
李井松聞言一愣，隨即坦然笑道：“老板好眼力，俺前日才到皇都！”
孫胖道：“都開春的光景了，皇都的坎肩都塞了衣柜咯！”他見李井松在用雙手慢條斯理的整理坎肩，繼續道：“辣豆子你一定喜歡吃的，待會兒我給你一碟，不收錢！”大焱北地意指與北漠毗鄰的各州，北地的氣候寒冷，辣豆子是北地百姓平日用來下飯驅寒的小菜。李井松聞言，忙做了一個承讓的手勢，眼眸子里泛出一抹喜色。——這些落在孫胖眼里，他嘀咕道：“做小生意的。”
……
朝陽升起，豆漿攤旁，此刻已沒有菜農，周邊的住戶，客商也要出來吃早點了。李井松的三根油條，此時只剩下一根在面前的碗碟里。陸續過來的食客，已將攤桌圍滿，李井松邊吃邊與旁邊的朋友聊天。雍王木瀆橋遇刺，世子貂街被毆，兩樁事件已成了大家閑聊的談資。
豆漿鋪對面當鋪的兩扇厚重的木門，此刻也在晨曦中吱吱呀呀的打開，此刻已能看清大門上面的金漆橫匾上寫著四個大字，福隆當鋪。李井松坐的位置，正與當鋪門口隔街對著，因此當一位灰衫老者自當鋪內出來，徑直朝著豆漿攤過來時，他瞧得一清二楚。
孫胖見那老者過來，憨笑連連，招呼道：“曹先生，今日怎的起早了！”
那老者面白無須，一頭灰發，雙鬢泛白，中等的身量堪堪只夠到孫胖的下頜，原本團在雙袖內的手，抽出一只右手來，斜指著東天的日頭：“你這胖球，太陽都要燒屁股了，想看老夫笑話不成？”
一副早點很快就備好，這曹先生也不講究，見李井松那桌還有空位，便湊了過去。
“曹先生您早！”眾人紛紛與老者招呼，曹先生也不客氣，拱拱手便坐了進去。
茗一口熱豆漿，曹先生的目光便瞥到李井松碗旁的那碟辣豆子上：“咦，胖球的辣豆子總算找到主顧了？”李井松聞言一愣，不明所以，一臉木訥的抬頭望向曹先生。
旁邊一位老客為李井松解釋：“孫胖家的豆漿油條好吃，辣豆子吃不得，辣到家啦！朋友是北地來的吧！”
北地酷冷，因此北地之人吃辣口味猶重，而到了中州，本地的百姓基本不食辣，也沾不得辣。李井松恍然大悟，咧嘴一笑，自嘲道：“俺們家的，一天不吃辣，便渾身不得勁咧！”
市井之間的閑談，任誰都覺得親切，那當鋪曹先生也是風趣，很快讓桌頭上的氣氛又上一層。
正聊的寫意時，一位錦袍漢子自遠街過來，到了當鋪門口，四下打量一番，便進了鋪子。
“曹先生，莫要聊了，來生意嘞！”孫胖是生意人的眼力，站在油鍋旁對著桌頭扯嗓子。那曹先生的早食已吃了大半，聞言扭頭回望鋪子，眼眸子泛出一道弱不可察的精光來。
“大早晨的來當鋪，莫不是哪家的闊少爺輸了一晚上，趕到當鋪來救急來了？這生意八成賺！”曹先生喃喃自語道。說罷，他喝完剩下的豆漿，兀自起身，不緊不慢的過街回當鋪了。
李井松也起身會賬，晃悠悠的離開了孫胖的攤子，中州的街上已然熱鬧起來，作為“北來的生意人”，他當然要四處逛逛，尋找機會。
而此刻，福隆當鋪那對黢黑的大門已然關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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