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樓十三重
朱雀街,坐落在皇都內城的最東側,如果說貂街是皇都最繁華的街道,那么朱雀街便是皇都最具權貴的街道,皇都內王公大臣的府邸大部分都坐落在在朱雀街,太子府便在朱雀街正中的位置,而皇四子秦徹的府邸則與其相鄰。是夜,太子府燈火通明,太子秦致大擺筵席,為從永州來參加春宴的岳丈鄭侯接風。
平素里與太子親近的官員均被請到太子府參與筵席,花廳內,八張雕花大圓桌被賓客們坐的滿滿。與有榮焉的賓客們很快便將筵席的氣氛點燃,觥籌交錯之間,望著如花一般的侍女在花廳內穿梭,也是很好的享受。
花廳一側,有一間偏廳,鄭侯一襲素服,正坐在桌邊自斟自飲,太子秦致坐在鄭侯右首,而桌子的另外兩面又各坐一人,偏廳的隔音做得很好,花廳內的喧嘩聲完全打擾不到鄭侯等人。
又是一盅酒下肚,鄭侯終于打破了偏廳內的沉悶:“甚么皇都的御酒,還不如永州高粱爽口,淡出個鳥來!”低沉而又帶有磁性的聲音,讓偏廳里另外三人心神一顫:“上官不肯賞臉么?”鄭侯轉首望向一側的太子秦致。
“上官將軍遣人過來答禮,稱其忙于木瀆橋雍王遇刺案,脫不開身。”秦致答道。
“哼!”鄭侯鼻孔內發出一聲,又是一盅酒,仰頭便下肚了。
便在這時,左側坐的那位起身拱手道:“太子,鄭侯爺,下官這幾日肚子一直不爽利,不若……”此人說話,口氣訕訕,說不盡的懇求語氣。
鄭侯重重頓下酒盅,說道:“解聞天,想下船嗎?晚咯!”原來左首這位竟是中州府尹解聞天!
秦致插話道:“解大人,你的腹疾似在玉兒貂街被毆時便發作了吧!”
解聞天聞言,唇邊的山羊胡須不由一陣發顫,重又坐實在桌邊,懦懦回道:“太子爺,下官真是……”
此時,原本一身貴氣的秦致,眼里泛出一絲獰色來,透過通明的火燭直射入解聞天的心里:“解聞天!這世上沒有嫁東家吃西家的好事!中州府尹的差事是誰幫你拿下來的,你心里清楚!”一聽便知,五年前,解聞天升任中州府尹,太子秦致從中出力不少。
“本太子喊你來陪岳丈大人喝盅美酒,難道難為你了?”秦致語氣一緩,雙目又泛出一道柔光:“更何況,如今也沒的什么,你有什么好擔心的?!”
“罷了!莫要難為解大人了,飲酒吧!”鄭侯抬起了手中的酒盅,打斷了太子對解聞天的責難。
偏廳與花廳內冰火兩重天的氣氛,自然讓解聞天心里有苦自知。
如坐針氈的解聞天,終于勉強撐過了筵席結束,賓客們陸續散去,秦致送完賓客之后,再回偏廳,此時解聞天眼里又泛出一股懇求的意味,秦致搖頭嘆道:“解大人要回,那就自便吧!”
解聞天聽到太子此言,如蒙大赦,忙不擇的起身告退,席間他只顧飲酒,此時腿已踉蹌,他搖搖擺擺,一路出了太子府,等到了街面上,解聞天沖到路邊早已備好的錦轎邊,嗚哇一聲便開吐了!——而這一切自被有心人看在眼里。
鄭侯瞇眼望著秦致道:“太子,你在儲位經營這些年,就籠絡了這等人物?”
秦致歉然一笑,回道:“父皇將朝政把持的嚴絲合縫,雖我被立儲,卻至今未有實權,倒不如四弟來的自在。”
窗外滿月當空,鄭侯抬頭望月,意味深長道:“太子,花未全開月未圓,這盈虧之數,你還沒有悟透!”
“侯爺,以如今之時局,四爺虎視眈眈,皇上戀棧不去,太子也是有心無力。”偏廳內的另外一人終于發話,他一身玄色錦袍,黢黑削瘦的面龐上,雙目炯炯有神,一副油黑的寸須,顯出此人正值壯年的狀態,此人名叫鄭年,乃玄字號的二檔頭,也是因沖撞郎亭集而被熙烈皇帝問斬的鄭黑一母同胞的兄長,亦是鄭侯根植于皇都的心腹班底。
“皇上戀棧不去”這句話說出來,抄家滅族都有可能,而秦致與鄭侯兩人聽了卻不以為意。仆從們早被打發干凈,偏廳周圍俱被鄭侯帶來的親衛牢牢守住,鄭侯敲敲桌頭,問秦致道:“青山別院的莊客們,如今可還好?”青山別院是一座皇莊,如今已是太子的私產,青山別院里養著五百名鄭侯親手調教的死士,秦致聞聽鄭侯問起了莊客,臉色瞬時變得煞白:“岳父大人,你要如何?!”
“你當我要如何?造反么?”鄭侯冷哼一聲:“太子,為何如此失態?”他十分不滿意太子此時的表現,奈何唯一的愛女嫁給了秦致,鄭侯此時也別無他選。
“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如今某家要用人了!”鄭侯說道。
“侯爺!要辦什么差?只要不造反,玄字號有的是人!”鄭年問道。
“死差!”鄭侯一語道出:“玄字號能應付得了十三重樓的殺手么?!”
“啊?!”秦致一聲輕呼,言下之意,為何此時要招惹明樓十三重。
“軍弩!”鄭侯道:“太子,木瀆橋的軍弩是怎么回事?憑空出來的么?你當密諜司都是一群廢物么?納涼是什么角色!再拖下去,十年前的舊事就要被挖出來了!”
鄭侯一語點醒秦致,十年前他花了偌大的代價,請出明樓十三重出手對付兄長秦墨,軍弩便是條件之一,原本雍王橋頭遇刺,秦致還樂得在一旁看熱鬧,可從未想到這事兒竟七拐八拐拐到自己身上!
“岳丈!木瀆橋上的事,可不是我安排的!”秦致慌道。
“廢話!”鄭侯見秦致如此,心頭隱隱動怒,喝道:“誰還理會雍王被誰算計的?軍弩只消露出一絲馬腳,密諜司只會盯著十年前的舊案去查!這么些年,你被冊立太子,卻無實權,你道為何?那是皇帝一直疑著,防著你!”
“如何是好?”秦致的心防被鄭侯一下擊破,此時他就如快要溺水一般,雙目之中,鄭侯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
直湖精舍內,眾人吃完夜飯,各自回屋歇息。秦律此時已有了自己的臥房,打坐蘊養真氣已成了他每晚必備的功課,異蛇小紅與炎龍氣之間的奇妙感應,讓秦律的每次打坐都有一種神游天外,欲罷不能的體會。阿柔一直守在秦律房內,直到一切完畢,秦律乖乖入睡,方才離去。
銀月之下,阿柔思慮片刻,便毫不猶豫入了內院,敲響了郎亭集的房門。
老人家晚睡早起已成了習慣,此刻郎亭集正捧著《金谷文》在油燈下品讀呢。
“柔丫頭?這時辰了,找老夫有何事?”郎亭集含笑問道。
“大宗,阿柔有事要跟你說哩!”阿柔說道。
“哦?”郎亭集此時倒有些詫異了,他放下手中的書籍,正視起阿柔來:“柔丫頭,老夫早就說過啦,你們的來歷,老夫不想知道。律兒是好孩子,你跟熊小子也都是好孩子。”
“大宗,阿柔來說的不是這樁事。”阿柔聞聽郎大宗如此說話,心頭不由一暖,她正色道:“大宗,近日能少外出,便少外出罷!”
隨即阿柔將白日里李井松的言語說與了郎亭集聽,她將李井松稱為自己的朋友:“明樓行事,素來不達目的決不罷休,青岬的手段又是防不勝防,在精舍之內,阿柔定能保證大宗無恙。”此話一出,原本溫婉的阿柔,眼眸亦射出一道精芒,此刻她不再隱藏自己的修為。
不料郎亭集似渾然未見到阿柔的變化,他輕輕挑撥桌頭上油燈的燈花,隨后竟然發出一聲笑來,壽眉亂顫的反應讓阿柔不由一愣,郎亭集終于說話:“看來池魚之殃落到雍王頭上啦!”
讀書人鎮定自若的功夫,倒讓身為江湖兒女的阿柔刮目相看了,聽到自己已成了明樓的目標之后,非但不驚,反倒有心思在這里打趣——何時明樓十三臺如此不值錢了?
“老夫倒是對你的那位朋友感興趣,定州碼頭之上,趁亂擊殺天師道徒,護衛老夫的,想必也是他吧!”郎亭集問起了李井松。
阿柔卻未想到郎亭集憑著她的只言片語,便聯想到定州碼頭的事來,不由一愣,不過此時也無須隱瞞,畢竟李井松既然跟了自己,那么到劍江書院之后總要露面,她稍一組織,便將李井松在定州碼頭上的所為說了出來。
一番話來,郎亭集總算對定州碼頭上發生的一切有了更多的了解,他雙目之中滿含贊許之意:“果真是長江后浪推前浪啊!”郎亭集此時不由感慨起赤龍山下與秦律一行的相遇來。
“那么,離春宴還有五日,這五日老夫的行程便全交給你安排,可好?”郎亭集向阿柔打趣道。
阿柔聽罷,鄭重點頭。
“估摸著宗道再過數日,也能趕到皇都,到時便無礙了。”夜已深沉,郎亭集道了一聲乏,就在阿柔臨走之時,郎亭集忽的補充道:“春宴之后,老夫說不得還要送一份大禮給你們!”
“一份大禮?”阿柔被郎亭集講的一頭霧水,忙回望屋內的郎亭集,只覺這位百歲老人的眼神炯炯,含著莫測的意味。
屆此,阿柔心里一塊石頭終落下來,剩下來她要準備的是,如何快速找出藏在暗處的青岬,明樓十三臺,種子之間的對決,讓阿柔燃起了斗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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