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爾江贊
三月末的北漠南鎮,雖是漫野泛綠,可到黃昏時分依舊有些春寒料峭的感覺,北漠的牧民們稱之為“倒春寒”。南鎮在南北地理上雖與定州對峙,可地域范圍卻遠遠大于定州,南鎮的百姓多以牧民為主,赤龍山以北數千里遼闊肥沃的草原,是祖神對南鎮的恩賜,是為“天賜草原”。游牧式的生活導致了南鎮集鎮的零散與不定,而南鎮唯一的都城則雄踞在這方天賜大草原的正中心,稱為南京。
北漠熊氏一族世代守衛南鎮,為南京之主,傳至如今的熊帥熊斷已綿延六代了。南京的城墻,由大塊大塊黝黑堅硬的烏石堆砌而成,他宛如一頭龐大的上古巨獸盤踞在天賜草原上。十年前,黝黑的南京城墻外,集北漠數萬能工巧匠之力,一座巨大的由無數白色烏石堆砌而成的高臺屹立而起,這便是用來祭念祖神殿天女,北漠明珠律雨芒的天女臺。天女臺瑩白如玉,數十丈見方的巨大臺基上,共計有三百六十個臺階,方能到達天女臺的頂層平臺,頂層平臺上有一座高大的天女殿,律雨芒的靈柩便在這天女殿的核心之處。
十年前熊斷自赤龍山迎回律雨芒的遺體,無視祖神殿的反對,竭力建了這座天女臺,帶來的后果是,如今這座原本應分屬于祖神殿的浩大工程,只有區區一幫最低級的祖神殿祭司維護,而護衛神殿的黑石衛士則連人影都不見,熊斷索性便派出了一支雪熊軍大隊,擔任起守護天女臺的職責了。——但這難免讓人看起來不倫不類。
所以,當夕陽西下時分,一位白袍祭祀走下天女臺時,他見到四周雄赳赳氣昂昂的雪熊軍衛士時,不免眉頭一皺。南鎮如今已經很少能看到白袍祭司了,尤其是胸前繡著兩塊靛青烏石的白袍祭祀——祖神殿執法祭司。
一道明顯的劍痕由右額至左頰,呈現在白袍祭司消瘦的臉龐上,這是神殿第八執法祭司剔骨劍古平的標志性印記。南鎮的天女臺遭竊,金帳大汗律天心直接與祖神殿交涉,由此古平才不得不屈尊南下。底子里,古平很清楚,固若金湯的天女臺是不可能遭竊的,自己被支開,那是因為金帳王權與祖神殿之間的角力已到白熱化。赤龍山之變后,不久,上代總祭大人,也就是金帳大汗的妹夫便回歸到祖神的懷抱,而至此,祖神殿總祭的職位便一直懸而不決,只因祖神賦予了金帳大汗一份無上的權力“一決”——皇權雖然不能左右祖神殿的運作,但卻能制衡總祭的任免,祖神殿總祭的任命必須得到北漠金帳的支持。
古平走下天女臺的最后一層臺階,唇角泛出一股莫測的笑意,轉身再望向背后這座屬于天女的神臺,他眼里不禁泛出當日在鐮刀鎮木柵欄下律雨芒的模樣,無助?抑或堅強?“金帳可汗家的都是一群瘋子!”——瘋起來,便不要命!第五祭司夫壯被律雨芒臨死一擊,右拳粉碎,徹底喪失執法祭司的資格——這對古平來說,有兔死狐悲之感。
想必左祭大人必能匡扶族長攀上總祭的寶座,單于,是祖神殿根深蒂固的祭司一族,祖神殿的總祭可以換,但單于一族卻不會變——出于這樣的自信,古平不禁打量起四周守衛的雪熊軍來,誰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便在這時,不遠處的車駕旁,一位穿著灰袍的低階祭司迎了上來:“大人!”
“上車再說。”古平輕揮衣袖,負手便去登上了車駕。有一件事,古平很在意,那便是此番南行,熊帥帥帳里的反應,按理說,就算熊帥不出面,也會有請函過來,這個時辰也該到了。
“什么?”當聽到低階祭司未拿到熊帥請函的回復后,車駕內的古平不禁一愕。——熊帥選擇堅定地站在金帳大汗的身邊,竟連一絲偽裝都沒有。
“那便直接回神殿,歇息這一晚,明日就走!”古平毫不猶豫的說出指令,車駕將直接駛往南京城內的祖神分殿。
自天女臺到南京城說近也不近,車架下這條寬敞又平實的土路,便直通向南京城,天黑之前應能趕到。土路兩旁零零散散的長著漠北特產的楊樹,楊樹過去便是一望無際的曠野,夕陽西下,牧民們早就將牲口趕到了圈牢里,因此曠野上望不到人煙。
八名二階黑石衛士在前方引路,古平端坐在車駕內,靠窗端詳外面的景致。這時,車駕頓了頓,忽然停了下來,古平心內不禁泛起一股警兆。只聽外面黑石衛士正大聲嚷嚷:“快閃開!”古平掀開車簾,便望向外面,只見車駕的正前方,一只青牛正擋在路中央。
一位短打打扮的牛倌,頭頂著一只草帽,正蹲在地上,手里捧著一摞嫩草,慢條斯理的送到青牛嘴里。
黑石衛士正在痛斥牛倌:“哪兒來的莽漢,擋住了祭司大人的車駕,莫非想上火刑架?!”說罷一記重鞭便砸向牛倌的肩頭。
牛倌不閃也不避,依舊垂頭喂牛,古平見狀,雙目一緊。
重鞭快砸到牛倌的時候,他終于抬起了頭,望向車駕內的古平。
牛倌黝黑的臉上,一雙質樸的雙眼,就此與古平對上。夕陽之下,車駕之前,牛倌的眼里宛如升起一道彩虹,彩虹的盡頭便是古平的車駕。
牛倌出刀,重鞭碎裂,古平堅固的車駕亦是碎裂。
“呼爾江贊!!!”古平騰在半空中發出一聲嚎叫,剔骨劍已然在手。
可古平卻沒有還擊的勇氣,嘴里依舊在嘶吼:“你不是死了嗎?!”
古平繼續嘶吼:“鷹崖之下沒有活命,你怎么出來的?!”
祖神殿天子呼爾江贊,原本是與天女律雨芒結為夫婦,繼承總祭寶座的不二人選,后因鐮刀鎮之變被左祭等人陷害到絕地鷹崖之下,而此刻呼爾江贊帶著他標志性的驚虹刀亮相在古平面前,讓古平徹底喪失抵抗的勇氣。
一道道虹芒,在夕陽下,愈發燦爛,古平在半空中的身形早已被虹芒包裹成一團,底下隨行的黑石衛士以及低等祭司俱望著這景象發呆。
虹芒內,古平又是一聲呼叫:“戰厲大宗!”古平是戰厲大宗的弟子,此刻他顯然希望師父的名頭能夠擋住呼爾江贊的奪命刀。
虹芒逐漸散去,古平終于從半空中跌落下來,護衛們趕緊撲過去救援,只見古平喉嚨,以及雙手手腕只見均有一道細密的血線,鮮血自血線內噴濺而出,古平之上,夕陽之下還真燦出了一道淡淡的血芒!祖神殿第八執法祭司古平,幾個照面的功夫便隕落在天女臺與南京城之間的土路上,至此北漠皇權與教權之爭將徹底爆發。
“那人呢?!”護衛們此刻才想起了那位牛倌,轉首望去,發現那牛倌已牽著青牛在曠野里漸行漸遠……
天女臺之上,律雨芒若是在天有靈,看到當初被自己嫌棄的平民天子呼爾江贊為自己拔出了復仇的第一刀,不知心里作何感想。
她如何感想,不得而知,但律雨芒兒子秦律的感想卻異常豐富,只因雍王帶著郎亭集一道赴了皇宮,直湖精舍內,曹容無所事事,便要與秦律討教功夫,秦律明說自己不會什么功夫,可曹容卻不依不饒,只因貂街毆世子時,她看的清清楚楚:“哦,秦律!你把那世子胸前的銀甲都打扁了,你還說你不會功夫!”說罷,曹容一記粉拳便襲到秦律胸前!
秦律在深淵之下,平日盡是內外修煉,反而真正的武學招式卻從未學過,如果硬扯上算的話,平時他與山豹之間的玩鬧周旋,倒讓秦律的身形異常靈變,因此曹容擊拳過來時,秦律便迅速一側閃過。不想此次曹容倒是來真的,她用的是直湖水塢的“鰍拳”,方才那一拳只是試探,就在秦律側身的功夫,另外一只拳如水中泥鰍一般,油滑無比的擊向秦律胸前,讓人避無可避。拳勁蘊帶的是直湖曹氏的“疊濤勁”,講究的便是層層疊疊,后勁接前勁,層出不窮。
秦律生受了曹容的拳勁,體內的炎龍氣激蕩而起,就如熱湯澆雪一般,疊濤勁被炎龍氣消弭一空。真虎軀與炎龍氣防身的區別便在于此,真虎軀講究的是逢強則強,而炎龍氣則講究以柔克剛。秦律牢記柔姨的叮囑,刻意未用真虎軀應對曹容的攻擊。——但遭遇曹容一擊之后,秦律自然會立馬還之以顏色。
曹容發現明明一拳已擊中秦律的胸膛,但秦律卻毫無反應,正納悶時,只覺秦律如一頭山豹般正縱身撲向自己,迎面而來的沖力將她重重的壓倒在青石地面上,一場預想的切磋立馬變成了王八拳互毆。
當阿柔聽到庭院內的動靜趕過來時,地上兩個小人兒已經在地面上撕纏成一團,完全不像樣了!
“快住手!”阿柔怒叱一聲,秦律自小便受阿柔的管教,聞言自覺收手,而曹容卻依舊不依不饒,借勢一扭,便翻身騎到秦律身上,正欲繼續乘勝追擊之時,她揮舞的拳頭已被阿柔一把握住:“容兒,你瞧瞧,你現在什么樣子!”
此刻曹容的云鬢已亂,衣裳散亂,而身下的秦律,早晨剛穿上的新衣也已滿是塵土,頭上的發髻也散了。
“呀!”這是一個什么架勢!曹容的臉蛋登時紅酢了,雖是江湖兒女,但母親姨娘們對她自小的教育還是有的!
“律兒,容兒!你們是怎么回事!怎的碰在一起便要打架!”阿柔沒好氣的訓斥兩人,曹容此刻早已羞得不敢見人,而秦律也似做了什么見不得人的事情一般,一臉心虛的站在一旁。
方才,曹容算是真打,而秦律其實只是虛做一場,嚇唬曹容,卻不想經此地上的一頓扭纏,小小少年平生第一次摟抱異性,期間感受只有秦律自知了。
天街之上,逐漸熱鬧起來,直湖精舍的門前亦是人來人往,正在阿柔訓斥秦律兩人時,一位手持“千金一卦”竹幡的相師正從精舍門前經過,而不遠處的街口,正有一名穿著綢布坎肩的樸實漢子風塵仆仆的過來……
斷更快一周了!繼續走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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