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欲來
御書房內,熙烈皇帝笑盈盈的送走雍王與郎亭集,他手里攢著郎亭集遞上來的定州萬民書,萬民書里的請愿辭較朝會里聞風使的彈劾魯放的奏章更加生動,但此刻熙烈皇帝已無心對此再做深刻的處理,畢竟“墨陵觀風使”的任命已經(jīng)發(fā)出,好在有郎亭集的面子,熙烈皇帝當即令戶部撥付定州庫銀十萬兩,以資修建墨陵,料想經(jīng)此一來,魯放斷不會竭澤而漁了。
熙烈皇帝之所以此刻面帶笑意,原因是郎亭集應承了他的邀請,會在墨陵竣工時隨同熙烈一道北巡,此舉說可憐天下父母心也不為過。
雍王攙扶著郎亭集從禁宮的玉階一路行出皇宮,待走出戒備森嚴的玄武門之后,雍王方才輕聲一嘆,郎亭集壽眉一皺:“雍王,何出此嘆?”雍王回望玄武門后巍峨的觀天臺,半晌才道:“大宗遞的萬民書與朝會的折子相互印證,擺二十年前,剝皮充草是魯放的唯一出路,可是現(xiàn)如今,唉!”熙烈皇帝治吏素以嚴苛出名,這多年來折在他峻法之下枉法的皇親國戚已不下手數(shù)了。
“墨陵啊!”郎亭集說道:“卞禮拿大皇子秦墨的舊事重提,陰差陽錯了!”,隨后郎亭集再不言語,獨留下雍王凝神思索他這句意味深長的話。
郎亭集與雍王對談的同時,熙烈皇帝亦在御書房里開始了另外一場對談。
“定州出了個天師道北天君,納涼,我要你給我一個解釋。”方才面帶熙色的皇帝,此刻一臉冷峻的望著坐下的密諜統(tǒng)領納涼。
“‘問寒問暖’司徒鐘,定州人士,師承刀宗景童,魯侯爺當年愛才將其引入赤蟒軍,副將的批文是陛下欽準的!”納涼回道。
“哦?”天南景氏,以刀立身,現(xiàn)如今的家主正是刀宗景童,熙烈皇帝反問納涼道:“景氏也卷入天師道了?”
“陛下,景州節(jié)度使是景家的庶子景田!”景州在大焱最南端,八年前平景兩州大旱,平州被天師道納入囊中,而緊鄰平州南面的景州卻巋然不動,只因它最南面的望族天南景氏一力支撐,因此熙烈皇帝方才的問話有些多此一舉。
“十年了!納涼!這十年朕愈發(fā)覺出天師道的莫測來!”熙烈悠然一嘆,旋即話鋒一轉:“魯放是那等竭澤而漁的人么?”
“魯侯爺自大皇子過世之后,性情便起伏不定,這些年諸多變化,只怕還有他人居中出謀劃策!”納涼回道。
“幕僚?師爺?!”熙烈皇帝反問道:“納涼,順著這條線查!”熙烈素知魯放秉性,心知若無他人作梗,魯放決計做不出天怒人怨的事來,只怕其中還有天師道的影子!
“那么,木瀆橋雍王遇刺,你怎么看?”熙烈端起桌上的茶盞問道。
納涼說道:“明樓的手筆!軍弩雖然燒壞,但鐵釘卻燒不掉。這批軍弩用的是二十年前的舊式釘。我親自去查看了軍作監(jiān)的記錄,十年前禁軍有十具軍弩報損。”
“哦?”熙烈皇帝聞言一愣:“莫非禁軍報損的軍弩流出去了?”
納涼:“陛下難道不清楚軍弩的分配么?”大焱的軍弩主要配置在八支精銳主力軍團里,魯放的赤蟒軍便是其一,此外皇都禁軍也有配備。制式軍弩一進一出軍作監(jiān)俱有詳細記載,而近十年來,只有禁軍上呈的十具報損頗有疑點,而這十具用的正是舊式釘。
納涼繼續(xù)道:“木瀆橋下有一卦幡遺落,密諜司查探下來,此卦幡正是發(fā)動伏擊的訊號,正合明樓青岬的風格。”青岬,明樓殺手的后起之秀,嘗以算師示人,做的卻是謀殺伏殺的勾當。
納涼話里蘊帶的含義,讓熙烈陷入沉思,半晌,熙烈方才說話,聲音肅殺且蒼老:“那么,十年前,鐮刀鎮(zhèn)的舊案也就有眉目了,是這意思么?”
“算是!”納涼回道。
“還有一件,比較蹊蹺!”納涼說道:“木瀆橋上的死尸,表面上看沒有明顯傷口,實則腳踝處都有一微不可見的咬痕,似是毒物所為。”
品茗了一口香茶,熙烈皇帝笑道:“看來今年的春宴,將會比往年更加精彩!納涼,你須為朕好好準備!”
“陛下!”納涼說道:“您將《太學筆記》賜給了郎大宗新收的弟子?”
“有問題么?”熙烈皇帝瞟了一眼納涼:“郎大宗在赤龍山下收到的弟子,與朕很有緣分哩!”
納涼欲言又止的模樣被熙烈看在眼里,熙烈大手一揮,笑道:“莫要多想,此事朕自有區(qū)處。”
郎亭集自皇宮回到直湖精舍的時候,門房遞給他一張燙金的帖子,翻開一看,竟是四皇子秦徹的請?zhí)煌ɑ▓F錦簇的客套言語之后,才顯出真正的目的,明晚,秦徹欲在皇子府邸盛宴郎亭集一行。
郎亭集看罷,搖頭一笑,對那殷勤的門房說道:“再有這等帖子過來,勞煩替老夫回了。老夫先要參加大皇帝的春宴哩!”郎亭集不著邊際的話讓老實門房摸不著頭腦,正在此時,內屋的曹容聞聲跑了出來:“老師!你總算回來啦!秦律欺負我呢!”
“哦?”郎亭集見曹容換了一身衣裳,不禁問道:“律兒如何欺負你了?”
此話一出,曹容啞然,白皙的小臉重又變得紅撲撲起來,郎亭集見狀便不再追問:“律兒他們呢?”
“秦律在熊叔屋子內耍,柔姨出去逛街花錢啦!”曹容回道。
阿柔當然在逛街,此刻她身著一件黛色的衣裙走在皇都的大街上,就如一位尋常人家的小媳婦。她手上提著一路買來的蜜餞,點心,看模樣似是走累了,正欲找個歇腳的地方,此時斜對面的茶攤那傳來一聲淳樸的招呼:“阿妹,我在這里哩!來飲茶!”迎面望去,李井松正穿著一身綢坎肩坐在茶攤外圍的木桌邊!
阿柔眼睛一亮,嫣然一笑:“大表哥!”說罷便熟絡的坐到李井松的茶桌旁。剛剛采辦的蜜餞被拿出幾份來擺到了桌上,外人一看,還道這位表妹如此貼心,在這樣的氛圍里,阿柔與李井松開始了交談。
“這趟路難為你了,吃些點心。”阿柔瞅著李井松風塵仆仆的模樣,心里生出些歉意來。
李井松倒也不客氣,一把抓了只蜂窩糕團便塞入了嘴里,邊嚼邊道:“嘿嘿,倒也真是餓了!”
“碼頭上的事情你做的不錯!”阿柔毫不吝惜夸獎,當日若不是李井松的渾水摸魚和牛倌阿江的神來一刀,后果當不堪設想,她見李井松一副狼吞虎咽模樣,不禁峨眉一皺,問道:“怎的,一天沒進食了?”
李井松訕訕一笑:“從家里走得急,帶的銀兩不多,一路下來盤纏花的差不多了。”
“不過不要緊的,到了皇都,俺有的是辦法!”李井松露出一副無所謂的神態(tài)來,此時四周也無旁人,李井松壓低嗓門對阿柔道:“那位老爺子只怕被南面的朋友盯上了。”
阿柔聞言眉頭一跳,右手伸出,對著李井松比出了一個“二”字,李井松重重點了點頭——明樓十三重,皇都中州正在第二重樓的勢力范圍里。阿柔問道:“你如何知曉的?”
李井松回道:“青岬!今日在你們的住處,我看到青岬了!”
青岬,二重樓年青一代的核心人物,阿柔自然熟悉,因此不須多想便可知,木瀆橋上的刺殺定是青岬的手筆!
這得花多少銀兩!阿柔第一反應竟是買兇者請出青岬的花費來,不過這荒唐的念頭一閃而逝,隨即似有一股與生俱來的執(zhí)念涌上阿柔心頭,阿柔在第八重樓的地位就如青岬在二重樓一般,他們都是屬于種子式的人物,種子是決定明樓十三重樓主的重要因素,因此種子之間必有一戰(zhàn)。
此時街面上傳來一陣喧嘩,二人打量過去,發(fā)現(xiàn)從外城方向行來一隊人馬,打頭的是十騎通身黑甲的騎士,面無表情的臉上煞氣逼人,一望便知這十騎是軍中精銳里的精銳。緊隨其后的是一位騎著高大白馬,身著重甲的老將,他灰白的胡須與身上亮銀的鎧甲相映成輝,國字臉上一雙虎目透出一股厚重的煞氣,腰間配著一把無鞘的長劍,那長劍的劍鋒上似凝著一股寒霜,讓人望而心寒。
這是?阿柔與李井松對望一眼,這隊自外城過來的人馬,儼然不是皇都禁軍,如此公然踏馬進入皇城,這白馬上老將的身份非同小可!
此時,茶攤內圍出來看熱鬧的人群里有人說出了老將的來頭:“鄭侯!他來喝大皇帝的春宴啦!”
“當朝太子的岳丈,大皇帝的親家公,好大的氣派!”有人贊嘆道!
“那是當然,當年鄭侯統(tǒng)帥禁軍時的威風氣,你是沒瞧見,可不是上官將軍能比的!”
此時,阿柔望向鄭侯身上的亮銀甲,腦海里不禁閃出太子世子被秦律痛毆時,身穿的那身銀色亮甲來。
鄭侯,太子秦致的岳丈,原來皇都的禁軍統(tǒng)帥,如今坐鎮(zhèn)永州的一方大員,在春宴的前幾天終于到達皇都,而接下來陸續(xù)還會有更多的大焱貴胄、名流齊聚皇都。
阿柔低聲與李井松交代幾句,隨后自袖內掏出一只鼓囊囊的小錦囊放到李井松面前:“大表哥莫要再賭錢啦!”說罷,拿起茶桌上的蜜餞和點心包裹,便依依的離開。
眾人不由的羨慕起茶桌邊看似窘迫的李井松來:“乖哉!濫賭,還能有表妹接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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