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烈夜斷
上官無疾正要對郎亭集發(fā)話,此時耳邊傳來親衛(wèi)的傳話,他眉頭不由一皺,“解跑跑又跑了?”——好事來得快,壞事跑得快,解聞天“解跑跑”的名聲在皇都同僚里已經(jīng)臭了。
傍晚木瀆橋邊的刺殺已經(jīng)讓上官無疾腦門大了,如今剛想指著眼前這群毆打太子世子,膽大包天的人扳回一局,卻不想解聞天居然一來便跑了,“呃。”上官無疾腦門沁出一層細(xì)汗,他輕輕擦拭腦門,再仔細(xì)打量眼前的眾人——眼前這位鶴發(fā)白袍的老者,旁邊一對身穿麻衣的男女,還有一名粉雕玉琢的小丫頭。
正思慮間,耳畔傳來一聲尖銳的哭啼聲,隨即一陣香風(fēng)飄過之后,就有一道身影撲向倒在地上的太子世子身上:“我的兒哎!”
“來得好!”上官無疾心中一喜,他面無表情的朝后一側(cè),將主場交給在地上啼哭的那位。
太子妃鄭氏在太子世子身上一番梨花帶雨的哭泣之后,便仔細(xì)查看自己兒子的傷勢,滿嘴是血的世子狠狠對鄭氏道:“娘親,玉兒不礙。不要讓他們跑了!”
眾目睽睽之下,鄭氏面帶寒霜,終于迎上了郎亭集:“逆賊!木瀆橋行刺雍王不成,如今又潛到貂街謀害我兒!”一句話擲地有聲,響徹全場。
圍觀眾人聞言俱是駭然,連一旁的上官無疾也不由色變:好歹毒的鄭氏!
郎亭集亦是眉頭一皺,迎面望向了太子妃。
“妖道!中州可不似平州,這里是講王法的!”鄭妃嘴里又是冒出一句,句句誅心。
“或許你說老夫是天師道的大天師,那樣效果會更好。”郎亭集終于說了一句。
“上官將軍,你還愣著干嘛?還不將這幫天師道的妖人抓住?!”鄭妃轉(zhuǎn)首朝著上官無疾厲喝一聲。
“春宴快要開始了。”上官無疾心中對自己講了一句,他轉(zhuǎn)首對著身旁中州府衙的衙役說道:“你們的解大人還沒來么?貂街事務(wù)可輪不到咱們禁軍出手。”這句話說得一干衙役面面相覷。
正在此時,人群中傳來一聲:“爺們,勞駕,勞駕!”,只見一個矮胖的中年漢子從人群中擠了出來,他一身打扮甚是干練,黑色的衣服胸前繡著一條紅色的鯉魚。這人上官無疾倒是認(rèn)識的,直湖水塢中州分舵的舵主蔣禮。
“哎呀,郎大宗!大小姐!你們還未吃上飯么?”蔣禮短手短腿的奔到郎亭集的身旁,形態(tài)甚是好笑:“怎的,今天春秋樓生意這么好么,怎圍了這么多人?”
“哎呀!郎大宗,你可要保重身體啊!剛剛在木瀆橋跟雍王他老人家一道險些遇刺不說,如今又單獨出來,若再碰到歹人,蔣禮我,我就不活啦!”蔣禮就如沒看到現(xiàn)場一樣,自顧自的說話。
但蔣禮的話,卻讓圍觀的眾人幡然醒悟:郎大宗,這就是郎大宗!今天郎大宗也在木瀆橋遇刺了!
上官無疾這才發(fā)現(xiàn)那粉雕玉琢的小丫頭胸前繡著一條金色的鯉魚,再聽蔣禮的話,方才知道眼前這位老者便是一代大儒郎亭集當(dāng)面,瞬時驚出一身冷汗:“解跑跑害人啊!”
上官無疾朝前對著郎亭集行禮道:“上官無疾拜見郎大宗,方才多有得罪,大宗……”
郎亭集輕輕抬手,示意上官無疾無礙,形式突如其來的變化,讓一旁的太子妃鄭氏登時懵了:“你們是怎么了?!什么郎大宗,妾大宗!世子被人打了,你們莫非不管了嗎?”
“妾大宗!”——圍觀的眾人不由為鄭妃“出色”的智商一陣嘆息。此時鄭妃的手指已快指到郎亭集的鼻尖了,“啪!”的一聲,阿柔反手一記耳光已將鄭妃打翻。
見太子妃被當(dāng)場打翻,這還了得,一眾跟隨過來的太子府親衛(wèi),一個個腰刀出鞘,正要過來發(fā)難,此時蔣禮已自肋下抽出兩把鋒利的分水刃,滿臉獰笑迎了上過去。
“止!”上官無疾右手一抬,周遭的禁軍同時出手,制住了企圖妄動的王府親衛(wèi)。
鄭妃此時已倒在地上,一邊哭泣,一邊大罵,大抵所有她能想出來的罵人語言都被她一通倒了出來。
“罷了!柔丫頭!”郎亭集顯然是被鄭妃罵出真火出來了,一絲寒芒自白眉間射出,他對阿柔道:“既然打了,那便替老夫多打幾下。”
“昭武皇帝,胸懷天下,以身涉險,熙烈皇帝,勵精圖治,勤政愛民,兩代明君,何等人物!”郎亭集怒視地上正被阿柔怒打的鄭妃,朗聲喝道:“而如今,所謂世子,放蕩形骸不說,調(diào)戲老夫女弟子在先,縱使惡仆行兇在后!又來賤婦一名,不明情況便誣陷老夫,句句誅心!若老夫不是郎亭集,只怕多少無辜百姓就此被你攀誣滅族了!倒地撒潑,出口成臟,成何體統(tǒng)!”
“圣諭到”遠(yuǎn)遠(yuǎn)傳來一聲,人群自動讓出一條道來,一位白發(fā)老公公在護(hù)衛(wèi)的引導(dǎo)下,來到了現(xiàn)場:“有圣諭!“公公說道:”貂街一案,事涉世子,乃皇家內(nèi)務(wù),朕當(dāng)親自審問。欽此!“
白發(fā)老公公說罷又自胸前掏出一張明黃色的信箋來,躬身小跑來到郎亭集身邊,嬉笑道:“郎大宗,長遠(yuǎn)不見!這是皇上命咱家親呈給大宗的春宴請柬。”
李公公,大焱禁宮內(nèi)唯獨一位只有姓而沒有名的老公公,是服侍了昭武皇帝,熙烈皇帝兩位君主的老公公,如今已很少露面,沒想到今遭竟然出現(xiàn)了。此刻,輪到上官無疾重新審視起郎亭集來,拳打世子,痛刮太子妃,讓多年不露面的李公公現(xiàn)身,皇帝還要親審貂街斗毆一案,眼前這位風(fēng)輕云淡的大宗不容小覷啊。
忽的上官無疾感到通身一寒,情不自禁的一顫,才發(fā)現(xiàn)白發(fā)李公公正雙目爍爍的注視自己:“上官將軍,莫閑著啦,還不將事涉貂街一案的一干人等請到禁宮,咱家等著向皇上復(fù)命呢!”
……
秦律已在熊一極的懷內(nèi)醒來,方才那番不管不顧的捶打,讓他心血上頭,當(dāng)他正陷入瘋魔狀態(tài)時,秦律只覺靈臺一道清涼的氣息渡來,隨后便不省人事。而此時,醒來之后的秦律覺得神清氣爽,經(jīng)脈內(nèi)的炎龍氣以及蘊(yùn)藏在穴道里的真虎罡氣都盈實不少。只因秦律自深淵之下,到如今,一直都以修煉為主,從未與人動手切磋,今晚春秋樓前,甫一動手,體內(nèi)脈絡(luò)之間正發(fā)生急劇的變化,就如虛土被夯實一般,內(nèi)息被夯實,氣血自然上涌。
“這是哪里?”秦律發(fā)現(xiàn)身邊的環(huán)境已然變化,不僅連揉幾下眼睛,仔細(xì)打量起來。
這是一件異常寬敞的房屋,房屋頂上有一只只參差不齊,卻錯落有致的明亮燈火,房屋兩邊是一排高大的木架,每排木架上又是分成了多層隔斷,上面密密麻麻的擺滿許多書籍,再望向眼前,那是一張巨大的書桌,書桌后面又是一欄高大的書柜,而中間正坐著一位穿著紫色綢服的人物,他雙鬢有絲絲白霜,面頰削瘦,而一雙狹長的眉眼正湛湛有光的打量自己。
熙烈皇帝正仔細(xì)打量前方熊一極懷抱里的秦律,而秦律此時則陷入一陣迷糊,當(dāng)他看到熙烈皇帝當(dāng)面的時候,莫名的,他想起了自己的大公公秦處陽來。
“好啦,律兒,既然醒了,便下來吧。快快拜見皇帝陛下!”郎亭集正端坐在書桌旁右首的錦墩上面,而曹容則侍立在郎亭集身旁。
身為大儒的弟子,見面打招呼當(dāng)然要有規(guī)矩,阿柔早就在劍江之上悉心教導(dǎo)了。
“學(xué)生秦律拜見皇帝陛下。”秦律自熊一極懷里下來,拱手對著正凝望自己的熙烈皇帝深深一躬。——阿柔眉頭不由一皺。
郎亭集對面正坐著一位素服文士,陶然捻須之際,忽見堂前少年如此與皇帝見禮,不由手中一頓,雙眸朝著對面的郎大儒遞過一縷柔光,而郎亭集則似未感到什么不妥,不動聲色。
“放肆,還不跪下!”書桌后,在皇帝身旁侍立的一位,此時已按耐不住心頭的火氣,對著堂下的秦律一聲呵斥!
“罷啦!”熙烈皇帝瞥了一眼身邊的人物,然后又將目光罩在秦律身上:“太子,你的火氣大了些。”旋即,細(xì)細(xì)品味秦律方才的話語,熙烈皇帝冷峻的面龐露出一絲笑意來:“學(xué)生秦律,唔,這話朕怎的聽得這么耳熟呢?”
“韓稹,似乎還有誰對朕如此說過此話?”熙烈皇帝望向一旁端坐的左相韓稹,正是那素衣文士。
“回陛下!”韓稹起身回道:“大焱每十年一次科舉,狀元探花們蒙皇帝恩睞的時候,便是如此稱呼陛下,意為天子門生也!”
“哦?”熙烈皇帝似乎恍然大悟:“哈哈,哈哈!儒生可畏,孺子可教!郎大宗,你的這位小弟子心氣不小啊!”
“父皇!”一側(cè)的當(dāng)朝太子秦致自熙烈皇帝的談笑中察出一絲異樣來,如今自己的愛妃鄭氏正滿面紅腫的跪在當(dāng)堂,兒子秦玉亦半死不活躺在地上,而始作俑者卻都如沒事的人一般立在堂下,他沉聲向熙烈皇帝做出提醒。
“好疼!”躺在地上的秦玉與太子父子連心,適時號痛起來。
“唔?”熙烈皇帝眉心一挑,終是正面起當(dāng)下的囫圇官司起來。
阿柔一拽熊一極,再拉住秦律,帶頭跪地施禮:“草民拜見皇帝陛下!”
“事涉朕的皇孫,因此朕便將事兒攬了下來,御審此案。天家無私事,如今韓稹旁聽以示公允,郎大宗沒意見吧?”熙烈皇帝問郎亭集道。
郎亭集欠身道:“陛下圣斷,老儒自無不是!”
“那么,誰先開講?”熙烈皇帝重又恢復(fù)一臉冷峻的帝王模樣,雙目如電掃視堂下眾人。
郎亭集身側(cè)的小丫頭曹容當(dāng)仁不讓,一下跪伏到秦律身旁,一邊哭泣,一邊講了方才的遭遇。
隨后,阿柔亦面露苦澀,為容兒拾遺補(bǔ)缺:“民婦眼看那惡漢一拳便要打到郎大宗身上了,便讓阿弟趕緊護(hù)住郎大宗。陛下,民婦實無歹意,只是郎大宗百歲之身,若真挨了那一拳,那真是,真是……”說罷阿柔便哭泣起來了。
“皇爺爺!他們欺負(fù)人!鄭黑還有四個玄字號都被這大狗熊打殘了!皇爺爺你要為玉兒做主啊!”秦玉自然不會讓阿柔繼續(xù)發(fā)揮下去。
“好,鄭黑是第一樁。”熙烈皇帝面無表情望向地上的皇孫:“朕且問你,鄭黑是否真真切切要打郎大宗一拳。是或否?”
秦玉下意識望望對面的父親秦致,這一節(jié)只怕瞞不住,懦懦道:“是……”
“好,第一樁案子了了!”熙烈皇帝輕撫書桌臺面,嘴角露出一絲讓人捉摸不透的笑意,第一樁案子該如何區(qū)處?
驀地,熙烈皇帝說道:“斬立決!上官無疾,立刻將鄭黑一干人等辦了!”一句話讓眾人皆是目瞪口呆,上官無疾守在御書房門口,也是一愣——鄭黑一干人已被熊一極打殘了,如今還要斬立決?
“父皇,鄭黑人等素來對皇家忠心耿耿,況且事發(fā)之時,鄭黑也不知道郎大宗身份,實在罪不至死!”太子秦致慌忙躬身求情,那鄭黑乃太子妃鄭氏的家奴,如就此被殺,只怕影響到的不光是鄭氏的臉面。太子把目光投到韓稹那里,指望韓稹的助力,卻不想韓稹此時竟在翻看雜書,渾如未聽到一般!
“第二樁!”熙烈皇帝端起香茶,茗了一口,冷冷說道。那邊上官無疾見事情無法轉(zhuǎn)圜,便躬身領(lǐng)命而去。
“當(dāng)街毆打皇孫!”——聽皇帝如此說,身后的秦致不由眉毛一挑。
誰先開講?——未等皇帝說出這句話來,秦玉已搶先開口,他掙扎起來,奮力脫掉身上已被秦律打的坑坑洼洼的貼身護(hù)甲來,最后哀嚎一句:“皇爺爺!若不是有銀甲,孫兒便已被此賊打死了啊!”
那坑坑洼洼的銀甲,在御書房的燈光映照下,著實觸目驚心,韓稹看到不由一驚,而太子秦致看在眼里則怒火中燒。熙烈皇帝此時則一言不發(fā)的盯著秦律。
秦律抬眼與熙烈皇帝一番對視,秦處陽與律赤豹兩人打磨出來的苗子,又豈會被龍威輕易嚇住。
“好像啊!”熙烈皇帝臉上雖是面無表情,但心頭已泛起波瀾來,秦律的模樣有幾分大皇子秦墨兒時的模樣。
“山野里的娃娃,就是一股子蠻力。”一側(cè)郎亭集終于說話:“律兒,你就說說,你為何打這位世子。”
把護(hù)身銀甲打的坑坑洼洼,郎亭集卻說是一股子蠻力,熙烈皇帝沒有表示反對。
秦律雙目如虎,朗聲說道:“他先打我,我才打他!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秦律一句話,毫不怯場,正氣凜然。“砰!”熙烈皇帝大手一拍鐵木書桌,聲如驚雷,響徹御書房,秦律不為所動,而旁邊的世子秦玉則被聲音嚇住,身子不由一顫!
“好一個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皇帝朗聲贊道:“少年,就憑這一句,不論對錯,朕都赦了你當(dāng)街毆打皇孫的罪過!”
“父皇!”“皇爺爺!”秦致,秦玉父子此時已聽出熙烈皇帝即將要“處置不公”,同時出言請求。
“混賬!”熙烈皇帝終于拍案而起:“太子!皇孫!”他重重說道。
“你們可知道,數(shù)百年,赤龍山下,流淌了多少我大焱男兒的熱血?可知道朕的父皇,你們的祖宗,亦葬身于赤龍山下,尸骨無存?可知道他們?yōu)楹芜@般?”熙烈皇帝厲聲道:“憑的便是這句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再到當(dāng)前。”熙烈皇帝言語一頓:“先皇殞命赤龍山,本皇以五歲孩童之身登基至今近六十年,勵精圖治,如今國力已大勝與前,而大焱與北漠卻至此不再交兵。這是為何?是朕膽小,是朕畏縮?”
“朕憑的也是這句話,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熙烈皇帝雙目圓瞪:“還太平于黎民,還富庶于社稷,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乃國之根本!——你是要接掌大焱國體的儲君!”
“太子!莫要昏頭了!”熙烈皇帝道:“貂街一案,朕早就了如指掌,之所以御斷此案,便是想存一分皇家的體面!你教子不當(dāng),縱子行兇便罷了!就皇孫在春秋樓前被這少年壓在身下挨打求饒的可憐樣,何如街旁的一個小混混!大焱皇家的血性呢?”
“鄭妃!”熙烈皇帝怒到極致,揮袖直叱跪著的太子妃鄭氏:“世子不識郎大宗便罷,你堂堂鄭侯之女,竟如潑婦一般,攀誣惡罵,可曾給太子留一分體面!你活受一頓打!”
“郎大宗,是誰?!”熙烈皇帝怒視身旁的太子秦致,他深喘一口氣:“郎大宗是朕的父皇都以禮相待的大賢,太子!”
面對熙烈皇帝突如其來,疾風(fēng)驟雨般的痛斥,地上的鄭妃已然嚇得昏厥過去,而太子也已面色慘白,他再不猶豫,當(dāng)即跪倒在郎亭集身前,說道:“郎大宗,是我教子無方……”
“太子,禮重了!”郎亭集柔聲說道。
“孬種!”熙烈皇帝見太子竟然一下跪到郎亭集身前,登時目放寒芒,放聲痛罵道。
五年前,韓稹奉了熙烈皇帝私下的口諭,擁立最先將炎龍氣貫通三脈的秦致為太子,而如今,見到太子如喪家之犬一般被皇帝怒斥,心中五味雜陳,搖頭嘆氣間,卻又想到那日皇帝下口諭時的話語——“既然這儲位是人人都喜歡的香蕉,那朕便丟了出去。立儲!朕不須別人催,現(xiàn)在便立了。”熙烈皇帝大聲道。
“唔,要成笑話了。”韓稹暗自發(fā)出一聲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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