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者兇器也
天師道,負平州一隅,獨扛大焱的威名早已響徹大陸,眾人聽到來者是天師道,倒有一半四散而去,余下一半齊齊望向人群中的郎亭集——這位須發皆白的老者便是當世大儒郎亭集?
“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女娃娃,老夫跟你道個不是。”郎亭集緩緩走出了人群,輕輕拍了拍正在痛哭的雙兒的腦袋,他走到火場正中,庫房,銀松樹上騰騰的火苗將郎亭集的臉龐映成赤紅色。
“爾等妖人,借真武之名,行滅世之法,天道朗朗,惡報將至!”郎亭集須發皆張,怒視屋頂上天師道眾人:“夫兵者,不祥之器!”郎亭集雙目直視站在檐下的眾人,秦律只覺一道靈光撞入自己的腦內:“物或惡之,故有道者不處。”郎亭集吟誦出一篇圣人文章:“君子居則貴左,用兵則貴右。”
“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風乍起,房頂上的天師道眾人為郎亭集氣勢所攝,卻又不知郎亭集下一步的打算,那火德星君正欲接話,忽的心生警兆,不妙!
夜色中,春風乍起,正自燃燒的銀松樹上,一根火枝應聲而折,那根猶自燃燒的火枝在虛空中甫一飄蕩,化作一道虛影,便朝己方攻來,火枝在空氣中劃出一道紫焰。
郎亭集仍在不停的吟誦:“恬淡為上,勝而不美,而美之者,是樂殺人。”那道火枝貫穿火德星君身旁天師道徒的眉心,來不及哀嚎,那道徒的腦袋受不了剎那間熾熱的火苗,登時裂開。
“是樂殺人。”秦律望著火場當中宛若神仙的郎亭集,以及屋頂上頭發燃燒驟然裂開的腦袋,不由癡了,任脈內的炎龍氣在體內蠢蠢欲動,他情不自禁的向手腕上的“小紅”渡了一絲炎龍氣,弱不可見的紅芒,自秦律的袖中射出。
風再起,又是一名道徒,腦袋如同折斷的樹枝,憑空掉落,另有一名,顯然是受了小紅的攻擊,一聲不吭便滾落下屋頂。
頃刻之間,便莫名其妙折損了三名道徒,火德星君大吼一聲:“神火天羅!”一道火線自他的手心內射出,在上空化作一道圓弧,身邊的道徒迅速圍成陣型,亦如星君一般,很快數十道火弧在屋頂組成一道密集的火網。那道火網帶著淡紫的顏色,明眼一看便知是輕易不能觸碰的。神火天羅是火德星君,最得意近身防御陣法——域外精煉的火油加上天羅網所結成的火網,與大焱軍隊對抗時無往不利。
場上有片刻的寧靜,郎亭集繼續吟誦:“夫樂殺人者,則不可得志于天下矣!”。
神火天羅結成的淬火網,將方才神乎其神的殺招阻在外圍,火德星君正志得意滿的在神火罩內對著郎亭集說道:“郎大宗,你只有三息的時間考慮!”
“偏將軍居上,上將軍居下”郎亭集眼眸中閃出一絲寒芒,嘴中卻吟出了與圣人文章相悖的古文,人群中有人輕聲嘀咕:“不是偏將軍居左,上將軍居右么?”百里宗道是誰,竟郎亭集一點,頓時知道了破局的奧義。
風再再起!七尺劍芒自下而上,穿過屋頂,如一道漣漪,朝著正施展神火天羅的天師道徒迅速散去,頃刻間,那些天師道徒俱是身首分離。轟的一聲巨響,一家客棧的屋頂已然坍塌,火德星君避無可避,他縱躍至半空,雙手朝著劍芒來處連發五記神火雷,那是五道蘊含著巨大威力的細小火芒,緊接著雙臂衍化做火鴉錘迎擊過去。一直隱匿的百里宗道,在神火雷的逼迫下終于顯出身形,大喝一聲:“折梅劍!”下方的劍侍手中的折梅劍應聲而動,化作一道寒芒便到了百里宗道手里。折枝劍道里的梅花三弄,是一招極其精細的劍招,輕巧有彈性的折梅劍最合此道。只見百里宗道劍身發出五下輕顫,便挑出五道劍芒迎向了神火雷。
“轟!”五記神火雷在客棧坍塌的房頂上爆開了一片火海,火德星君虛浮在火海上方,火鴉錘帶著熾熱的溫度攻向火海下方的百里宗道。
“來得好!”百里宗道一聲長嘯,挺劍縱身迎上,蘊藏劍意的折梅劍身此時發出劇烈的顫動,眾人抬頭望向上方的火海,火海如同一幅赤紅色的畫卷,一朵朵黑色的梅花在畫卷上綻放而出——這或者是展現百里宗道劍道之妙的最佳形式,折梅劍的劇烈顫動,原來是迸發出一道道梅花形狀的劍芒,火海與劍芒一旦接觸,便立刻熄滅,因此下方的眾人才能看到一朵朵黑色梅花的綻放。
“哈哈!”郎亭集放聲大笑:“好一個梅開三重才是春啊!宗道賢侄,這一劍,老夫當浮一大白!”
此時,百里宗道已穿過火海與火德星君正面相交。火德星君的火鴉錘正攻向百里宗道的印堂,半空中,百里宗道一個后翻便避開了火德星君的致命一擊,再翻轉過來時,他左手拇指正緊扣住折梅劍的劍尖,將折梅劍壓成一道彎弓,在火德星君驚詫的眼神里,左拇指一松,彎曲的劍體正彈向火德星君的腦門,他下意識用衍成火鴉錘的右手一擋,伴隨著一陣火星的濺起,傳來火德星君的慘呼,他的右拳已化作一顆流星從手腕脫落。折枝劍道里一剪梅的小手段,讓人防不勝防。
“宗道吾兄,好手段!”一聲清越的招呼自遠方傳來:“小弟鷹質特來相會!”
百里宗道自空中一躍而下,正落在郎亭集身旁,昂首望向聲音來處,只見不遠處的高樓上,正臨風矗立一人,可見他肩頭上狹長的劍身,此人正是百里宗道的老對手——戰厲大宗座下二弟子,北漠祖神殿的第三執法祭司鷹質。
“鷹質!何時祖神殿成了大焱天師道的狗腿了?”既然來者不善,一番激戰過后的百里宗道便懶得給他好口氣了。
“哈哈!宗道吾兄此番真是冤枉小弟了!只因赤勒金珠對祖神殿來說實在寶貴,小弟不得已才破關而出。”百年前,北漠與大焱會戰,祖神殿至寶赤勒金珠不慎落入南朝之手,木柵欄下的死鬼毒伯伯張甲士早就言明,天師道已花了大力氣將赤勒金珠找到,看來此番鷹質出手便是天師道送回赤勒金珠的其中一個交換條件。
“鷹質,莫要忘了,在我身邊的是何人!戰厲大宗可知今日之事?”百里宗道厲聲道,若是鷹質此時發難,他是沒有余力保全郎亭集的,好在世人皆知,戰厲大宗對郎亭集十分敬仰,所以百里宗道現在拿這個說事。
“好讓宗道兄知道,天師道邀郎大宗南行絕無惡意。你我如何,姑且不論,此間若有誰膽敢傷害郎大宗一分,鷹質亦會效法宗道兄,仗劍護法,責無旁貸!”這句話鷹質說的斬釘截鐵。
鷹質這話說的還算有良心,百里宗道轉首望向郎亭集,郎亭集對百里宗道說道:“他不想戰。”
那邊鷹質傳聲過來:“郎師洞若觀火,鷹質跪伏!此番南下,鷹質最想做的事不是與宗道兄相爭,而是邀兄共游赤龍山,如何區處,但憑宗道兄說話。”
同游赤龍山,只是借口,天師道邀鷹質出手的目的便是阻住百里宗道,至于用什么手段,選擇權在鷹質。
“喔,調虎離山?”郎亭集說道:“宗道,你去吧!”
“什么?”
“你信不過老夫嗎?”郎亭集雙目一瞪:“將軍抽車,你有的選么?”
郎亭集說的是實話:“至少天師道不會害我!”
已然別無選擇,百里宗道朝鷹質道:“同游赤龍山,沒甚意思。此去北漠,聞說你在閉關,不知所得幾何,不妨讓我幫你試劍吧!”
“也好!咱們選個僻靜的地方!”鷹質當即應承。
輕說一聲:“老叔保重!”百里宗道對鷹質喝道:“隨我來!”便閃身出去,消失在無盡的夜色中。
百里宗道這個大殺神走了,隱在外圍數十名的天師道徒,迅速將還未燃滅的一家客棧后院圍住。曾元朗終于現身,在他身旁的是右手已被百里宗道削掉的火德星君。
曾元朗排開眾人,對郎亭集說道:“郎大宗,何苦來由要做這一場。如今郎大宗可見到本教對大宗的誠意了么?”
郎亭集冷眼望向曾元朗,啞巴牛倌阿江從馬圈那邊過來守在他的身邊。便在這時,阿柔從人群里出來,她捋了捋臉頰邊的鬢角,宛如一個賢惠的少婦,她朝著郎亭集走去,一邊走,一邊說:“妾身乃婦道人家,從未讀過書。但妾身自小便知道‘才比劍江水’郎大宗的名字,他是咱們南朝讀書人的驕傲,妾身也希望我的小外甥日后能像郎大宗一般有學問。可便在方才,妾身在想,學問有用么?如果沒有方才的俠士,手無縛雞之力的郎大宗會面對什么樣的境地?”
“如今那位俠士也走了,妾身更愈發想不通,手無縛雞之力一心做學問,有用嗎?所以妾身來到郎大宗身邊,想問問大宗,也想問問大家,讀書有用嗎?”
阿柔朝著秦律招手道:“律兒你也過來!”
阿柔摟著秦律擋在了郎亭集的身前,人群中,大熊一般的熊一極亦走了出來擋到郎亭集前面,阿柔早就示意他輕易不要動手。
“讀書,怎會沒用!讀書可以明事知禮啊!”人群中曹容毫無懼色,一臉驕傲的走了出來,站到了阿柔的隊列。
接著八重樓的倒霉刺客李井松亦有樣學樣,他的面貌最是質樸,說的話也質樸:“讀書當然有用,姓甚名誰要用筆寫出來的!”
不論什么事,最怕就是抱團,眼見著小媳婦,半大小子,小丫頭都擋到郎亭集前面,那些本就對郎亭集有回護之心的住客們紛紛站到郎亭集身前。
對面的曾元朗見狀,臉都氣歪了,心里后悔至極,為何方才不將那多嘴的小媳婦撂倒。
“天能生物,不能辨物也。地能載人,不能治人也。宇中萬物,生人之屬,待圣人學問然后分也。”郎亭集在人群中朗聲說出了提綱挈領的語言。
曾元朗與火德星君對視一眼,近三十名老少將郎亭集護在中間,事情有些棘手了。火德星君右手腕隱隱作痛,他咬牙對曾元朗道:“先宰他幾個再說,莫非他們都不怕死么?”曾元朗點頭同意。
天師道徒進一步將包圍圈縮小,另有眾道徒將五輛油布包裹的貨車推入場內,掀開油布,貨車顯出了真形——這是一個長方形的木箱體,正對場內眾人的箱體平面上,有九個黑黝黝的圓形洞口,分三排居中排列。
火德星君走到貨車旁,輕拍箱體,對著眾人猙笑道:“既然你們不識相,那便休怪本星君下狠手了!”
“這是何物?”阿柔望向并排而列的五輛怪異箱車,袖內的烏蛟刺已悄然滑至阿柔手心,不得已之時,阿柔將全力施為。
火德星君說道:“便讓你們見見本星君神火沖的厲害!”輕拍神火沖的箱體,后面三名天師道徒迅速行動起來,火德星君遙指人群道:“神火,神火!”
噗的一聲,箱體上九個圓形洞口內噴射出九道火舌,便朝著人群中射去,眾人慌忙朝后躲去,有兩人躲閃不及的,不幸被火舌擊中,登時變作了兩個火人,兩人在地上哀嚎打滾不止,半晌才停住聲息,已是死透了!
“孽障!”人群內的郎亭集見此歹毒手段,怒不可遏,擠開眾人的阻攔,來到了人群的最前列:“如此陰毒手段,爾等不怕遭報應嗎?”
曾元朗哈哈大笑道:“郎大宗,這兩人便是因你而死。你還不肯屈尊南下么?”
火德星君在一側說道:“方才只是一輛神火沖,下面可要五輛齊發了!”
火德星君如此說話,眾人嘩然,人群內,阿柔朝李井松使了一個眼色,此刻已不得不出手了!
正在此時,耳畔響來一聲招呼:“借過,借過!”阿柔轉身望去,卻見一個和氣的青衫客正從人群內往外擠去。很快的青衫客便擠到前方郎亭集的身邊,他欠身朝著郎亭集行了一禮:“郎大宗,祝某不才,也曾在劍江書院求學兩年,算是大宗的門生啦!”說罷那人仰頭便朝著前方過去。
依然是亦步亦趨的身形,青衫客夾著雨傘,迎向了前方天師道的神火沖。
“太過蹊蹺!”曾元朗望向從人群內走出的青衫客,那人宛如一位日暮途窮的旅者一般,朝自己方向過來,他心里生出一絲不安:“快射他!”曾元朗當即對火德星君說道。
噗的一聲,九道火龍疾射而出,罩向青衫客。
人群中,阿柔見狀,暗自思索,如果是自己,此時該如何是好,避開?——以阿柔此時的身手,也只能堪堪避開,青衫客離神火沖的距離太近了。
青衫客迎向火龍,并未閃避,胳膊間的雨傘陡然綻開,火龍撞在傘面上,濺出無數火星,宛如火雨一般,火雨遮蔽了眾人的視線,下一刻,青衫客撐著沾滿火雨的雨傘,已閃到火龍沖旁。
雨傘倏的一收,在手中已變作一把火星四溢的傘劍,撐著這個熱乎勁,這把傘劍被青衫客直接刺入神火沖的箱體內,再下一刻,雨傘又砰的綻起,青衫客的身形已藏在傘內,朝后逸去。
青衫客完成這串動作只是在電光火石之間,火德星君大吼一聲,快閃開!隨即拉住曾元朗朝后閃去。
“轟!”被青衫客刺穿的火龍沖箱體內,火油應聲而爆,巨大的火團向旁邊的四輛火龍沖擴散,頃刻之間,一連四輛火龍沖均化作爆裂的煙花,將一家客棧的后院映成白晝!不少天師道徒躲避不及,俱殞命在火龍沖的熊熊烈火中。
“啊!你是誰!”珍貴無比的火龍沖,被青衫客的一把傘接連毀掉五輛,任誰也會心頭滴血,火德星君狠狠朝著青衫客怒喝道。
青衫客用一團傘花來回應火德星君的喊話,赤紅色的夜空中,青衫客的雨傘迅速旋轉,變作一團傘花,疾射向火德星君。
曾元朗知道不好,對兀自發火的火德星君喊道:“快跑!”身旁的親信道徒已將曾元朗圍在中間,朝后疾退。
火德星君怎甘心后退,今晚他已折掉右拳,如今連五輛火龍沖都被燒爆掉:“擋住他!”他朝身旁的道徒喊道。
可如何能夠擋住,十幾名硬著頭皮迎向青衫客傘花的天師道徒,片刻便被傘花四周鋒利的傘芒刮得身首分離。
見到此狀,火德星君哪里還敢戀戰,轉身便逃。旋轉的傘花,瞬間消失,轉變成一把傘劍,自青衫客手里,脫手而出,直射向火德星君的背心,將火德星君扎了一個透心涼。
曾元朗連帶其余的天師道徒心膽俱裂,此時短腿的梁州馬俱成了逃命的好工具。
曾元朗趴在馬背上,心悸不已,怎至于此啊!
青衫客輕巧的從火德星君的背心將傘劍拔出,雨傘在手中轉了一個圈,傘劍劃過火德星君的腦袋,火德星君身首分離。他拱手對著郎亭集說道:“捕天司祝容,適逢其會,見過郎師!”
捕天司是熙烈皇帝征對天師道單設出來司局,與密諜司同一體系,歸納涼節制。
場內眾人猶沉浸在死里逃生的情緒內,郎亭集瞇眼望向青衫客,問道:“方才聽你說,你在我劍江書院修習過?”
青衫客祝容拱手笑道:“區區兩年,不足郎師牽掛。此間事了,我也要告辭了!”說罷祝容再朝郎亭集行了一禮,夾著雨傘,亦步亦趨的朝著方才曾元朗逃跑的方向行去,轉眼便消失不見。
危機消失了,北漠漢子阿堂在人群內喊道:“還等著什么?救火啊!”
救火啊!一家客棧的后院此時火光沖天,再不救火,便要燒到前面的客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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