喋血碼頭
先不說一家客棧后院庫房被天師道燒了個精光,且說兩天后的定州碼頭上,一上午淅淅瀝瀝的春雨,讓近水的碼頭變得分外潮濕,彌漫的水汽讓人通體的不舒服,紅帽子稅吏侯定方,中午端著一碗滾燙的辣油面,在稅欄前將就一頓。雖說是將就吃一頓辣油面,可澆頭卻是一層厚厚的五花大肉,每日不菲的油水,足夠應付他沒一頓的“將就”。
就從昨日起,定州的風聲開始緊了,據說是派去追蹤不平社的赤蟒軍精銳斥候在赤龍山下遭遇伏擊,活生生的人出去,拉回來的卻是一具具無頭將軍。此事讓魯放大發雷霆,通令全城搜捕不平社余黨——說是余黨,其實就是指那些與不平社成員有親戚關系,或者往常私交不錯的人士。
大索全城,自然碼頭也不放過,凡是欲從定州碼頭出城的客商俱要嚴密盤查,謹防漏掉一個與不平社有關聯的人物。侯定方冷眼旁觀碼頭上赤蟒軍士兵葷素不禁的盤查方法。那位平素經常往來定州的胖客商,就因曾在北縣做過生意,便被懷疑成不平社黨徒,硬是被盤剝了上百兩銀子,才能過關。還有一位姓呂的小娘子,就因為跟那不平社黨魁呂梁棟同姓,就被軍士們拉回去仔細盤查了。兩日下來,諸如此類的荒唐事,發生了不下十件。
辣油面上熱氣騰騰,散發出誘人的香味,侯定方正欲大快朵頤,這時,從不遠處的貨街上傳來一陣喧鬧聲。
“快攔住他!”遠遠傳來一陣陣的呵斥聲,侯定方忙瞪眼望去,此時一個瘦小的身影從前方沖撞過來,侯定方匆忙一閃,險些將手中的辣油面都潑灑了,兀那小雜毛!侯定方瞥向身后已摔在地上的家伙,那是個臉上黑污不堪的小男孩,破舊的衣服上一塊一塊的補丁,此刻正滿眼懼色的望著自己——“小猴子?”這是位在定州城里吃百家飯的小男孩,平日里侯定方也曾接濟過他。“侯大哥,救救我!”那小孩子哭喪著臉向侯定方求救。
貨街上的呵斥聲原來是沖著小猴子來的!這時那群人已然追到了侯定方的稅欄:“臭小子!總算逮到你了!”為首穿著皂服的粗壯漢子瞅著侯定方身后的小猴子說道。——原來是捕房的捕快。
侯定方放下手中的辣油面,朝前踱了兩步,便將小猴子擋在身后,他拱手對那捕房的粗漢抱拳說道:“莫不是這娃兒手腳不干凈了,勞動捕房的大哥濕著身子來追趕。”右手已從懷里掏出了幾兩碎銀奉到捕快前面:“幾位大哥趕緊到對面酒居熱壺好酒,暖暖身子,兄弟我來管教這沒爹沒娘的孩子!”侯定方作勢狠狠瞪了下地上的小猴子,滿臉真誠的對領頭的捕快說道。
當頭的捕快與侯定方雖不相識,但瞧侯定方的稅吏裝束,語氣便緩和些許,說道:“這位兄弟,非是張某不給你面子。只是這娃兒如今上了不平社的榜頭,張某奉了上方指派如今就要將他捉拿歸案!”
侯定方一愣,雙眉一皺,問道:“張大哥,何至于此?這只是個在定州吃百家飯的小娃!”
“嘿嘿!”張捕快嘻嘻一笑,瞅著地面上的小猴兒道:“這娃兒精著哩!你問問他,不平社攻打北縣衙門的時候,他有沒有幫著望風!”
侯定方轉頭猛瞪一眼小猴兒,小猴兒怯怯的眼神背后有一絲忿恨的情緒,侯定方心道,只怕這張捕快所言不虛。
呂梁棟等人攻打北縣衙門的時候,小猴兒恰在北縣流浪,平素里,他常受呂梁棟等不平社的叔伯接濟,他對這些鄉親有著天然的親切,所以當時小猴兒主動提出幫不平社望風,只是等到不平社撤往赤龍山時,小猴兒卻未跟過去,他重新回到定州城,繼續他的流浪生活。
如若小猴兒被捕快帶走,定是有死無生的結局,侯定方望望捕快,再望望蜷縮在地上的小猴兒,心里卻在暗罵不平社害人,此刻他絞盡腦汁欲想出一個辦法,來解救小猴兒。
正在此時,他望見貨街那邊,一輛牛車后面一位白發老者帶著兩個娃娃朝著碼頭過來,心里頓時有了計較。
那是郎大宗,救星來了!兩個月前郎亭集便是從侯定方這里上岸北行的,當時定州有名的士子都曾到碼頭上迎接,侯定方對當時情形記憶猶新。
他一把就將地上的小猴兒拎起,他用身體擋住了捕快的視線,對小猴兒使了一個眼神,輕聲道:“小子!只有那白發老神仙能夠救你,能不能活命就看這一把了!”
侯定方大聲一喝:“好你個小毛頭!天大的膽子敢跟不平社扯上,算我侯定方看走眼了!”隨即侯定方雙臂運力便將小猴兒朝外面拋了出去。那小猴兒身子甚是靈巧,凌空越過了捕快們,一個跟斗便落到外面,他二話不說便朝著牛車奔去,驚愕的捕快緊隨其后。
郎亭集帶著秦律一行在這天中午,終于到達了定州碼頭。一家客棧被燒,李福慘死,郎亭集滿懷歉意,欲帶著小丫頭雙兒一道回劍江書院,可雙兒卻舍不得這方自小長大的水土。恰好此時,一家客棧的長住客阿堂提出來,愿意留下來料理客棧,直到雙兒成人。阿堂常住在一家客棧,對雙兒如同自己閨女一般,如此郎亭集也不再堅持。
倒是離去時,秦律,曹容與李雙兒這三小之間有諸多不舍,秦律將自己保留著的那塊異鳥天貓贈與他的“天”字玉佩送給了雙兒。有朝一日,三小又會重聚,屆時則是另外一番天地。
牛倌阿江與熊一極并排走在雨后的貨街上,前方便是定州碼頭,直湖水塢的樓船一直停留在定州碼頭等候郎亭集。
快到碼頭時,郎亭集下車,一手牽一個,帶著秦律與曹容走在潮濕的貨街上。郎亭集正饒有興致的與兩位小朋友講述貨街的風貌,這時牛車前傳來一陣嘈雜聲音,放眼望去,一個滿臉油污的娃娃正被一群捕快緊追著,朝自己奔來:“老神仙救我!”
小猴兒閃到了郎亭集身后,秦律警惕的望著突如其來的小猴兒。
那幫捕快卻沒追過來,熊一極當街一站,正將他們堵在身前。“你是何人,莫要擋著差爺的道!”張捕快仰頭對著熊一極喝道:“跑了不平社的小賊,爺讓你吃不了兜著走!”熊一極的個頭比張捕快高了一頭不止,他嘿嘿一笑,一動不動。
不平社?郎亭集扭頭望向背后的小猴兒,不平社魁首呂梁棟托他轉呈的萬民書正躺放在郎亭集的懷里呢。“老神仙救救我吧,被他們抓住,小猴兒就活不成了!”小猴兒哀求道。
那日秦律也在郎亭集房內,也聽過不平社的名號,因此秦律此時對這邋遢的小猴兒也生出了保護的心態,身子自然將小猴兒擋了個嚴實。
那邊張捕快強行想沖過熊一極,不想被熊一極朝后一推。熊一極的一推壓根沒有用上體內的蠻熊勁,可他是什么人物,只憑在深淵下隔三差五扛野豬的力氣,便將平日只知欺負老弱的捕快摔了個人仰馬翻。“快拿不平社啊!”張捕快吃痛不住,朝著碼頭那邊大聲嘶吼。
碼頭那里駐防的可都是赤蟒軍的正規人馬,登時一下子便來了十來名拎著鐵槍的赤蟒軍衛士。
當先的是一名腰插玄刀的尉官,那尉官約莫三十出頭,沉穩而有章法的腳步顯出他有一身不俗的修為,他早瞧見張捕快一眾人追捕小猴兒到了碼頭,因不屬于同一體系,所以樂在旁邊看熱鬧,但當張捕快喊出不平社的名頭來時,他便不好再看熱鬧了:“嚷!捕司莫非連一個小娃兒都抓不到么?”他惡狠狠的盯著張捕快道:“被人一推便倒了,莫非是紙糊的么?嚷!”說罷一腳便將張捕快踢了個滾。赤蟒軍衛士已將牛車圍住。
那尉官徑直走向熊一極,二話不說,便朝著熊一極胸膛打了一拳:“活膩味了?!爺們瞧你也是不平社的同黨!”這一拳虎虎生風,尉官倒不是真想將熊一極怎樣,這只是赤蟒軍辦事的方式,能動手的,絕不要二話。
一拳過來,熊一極不閃也不避,拳頭正中熊一極胸膛,此時尉官只覺拳頭擊到了鐵板上,一陣生痛:“哇!”隨即又是一聲慘呼:“啊!”熊一極朝尉官的腹部回擊了一拳,尉官一個踉蹌,便倒在地上,與張捕快做了鄰居。
這下這兩日在碼頭上搜刮了不少油水的尉官終于知道了眼前這個壯漢的厲害了:“快求援!真是不平社!”
雨后的碼頭立時熱鬧起來,不少過路百姓,附近貨商都圍了過來瞧新鮮,其中就有整件事的始作俑者侯定方,旁邊正有個背著包袱,綢布坎肩的漢子也在看熱鬧,侯定方便在那人耳邊說道:“啊呀!快看那老爺子,那不是劍江書院的郎大宗嗎?”那漢子轉臉望向侯定方,一臉木訥:“你方才說啥?”
侯定方說道:“郎大宗啊,你仔細看看那位老爺子!”
那漢子問道:“你怎么知道的?你是?”
侯定方眉頭一皺,答道:“小弟是這碼頭上的稅吏侯定方,前兩月郎大宗便是從定州碼頭上岸的!兄臺怎么稱呼?”
那漢子嘿嘿笑道:“小商李井松。如兄弟所說,那老爺子真是郎大儒了,又怎會是不平社哩?”
兩人的對話迅速從人群里傳開了,“這群官爺昏了頭吧,連郎大宗都被指成不平社了?”
余下的軍士聽到人群如此議論,一時倒不敢多做動作,只有地上捂著肚皮的尉官在吼叫:“你們這幫廢物,也在看熱鬧嗎?”
有節奏的踢踏聲,由遠及近的傳來,顯然是赤蟒軍的大隊過來支援了。
少婦阿柔從牛車上下來,見四周已聚上了幾十號人看熱鬧,不禁皺了皺眉頭。
援軍終于到來,貨街上看熱鬧的人群,自動讓出一條路來,領頭的是一穿著銀甲,披著紅袍的中年將領,瓜子臉龐上三絡胡須迎風飄蕩,滿是儒氣的臉上不怒而威。——“司徒副將來了!”人群中一陣喧嘩,司徒鐘,定州赤蟒軍三大副將之一,已算是定州的一手遮天的頭面人物了。
司徒副將身后跟了八騎親衛以及百人步軍小隊,甫一到來,下屬親衛便迅速指揮步軍將現場又圍出了三丈的空地。
“不平社叛黨呢?”一名親衛喝道。張捕快當先爬起來,朝郎亭集那邊指著道:“司徒大人,不平社的小賊在那!”
而那位尉官則指著熊一極道:“這人,這人也是不平社黨徒!”
司徒副將迅速將全場掃了一眼,疑道:“老弱婦孺都是不平社的黨徒?”
張捕快回道:“大人!那老頭身后的小賊,便是不平社北縣一案里的重要人犯!”
“老夫郎亭集!”郎亭集踱步到人前,總算開口說話,他朝副將司徒拱手招呼。
“哦?”司徒副將這才正眼望向郎亭集:“你是郎亭集?劍江書院的郎大儒?”
郎亭集與司徒副將答話的時候,阿柔卻緊張的望向四周,人越聚越多了,阿柔瞥見人群中有一面容富態,員外打扮的中年人,一閃而沒——分明是天師道曾元朗。
不妙!阿柔緊張的環顧四周,看熱鬧的人群人頭攢動,里面不知摻雜了多少天師道徒,看來天師道在鐮刀鎮敗北,仍不甘心!
她迅速到了熊一極身邊耳語,朝牛倌阿江筆劃了一個手勢,迅速眾人聚到郎亭集身邊。
“天師道!”在郎亭集耳邊輕輕傳遞消息,郎亭集聞言一愣,深望一眼阿柔。
此時司徒副將正在呵斥張捕快等人:“你們莫非被鳥鑿瞎了眼?郎大儒怎會是不平社的?!”
人群中,明樓殺手李井松亦被擠得夠嗆,殺手天然的敏感已讓李井松感覺到一絲不尋常,怎的會聚來這么多人?朝四周一瞥,他已發現了不少熟悉面孔——天師道在鐮刀鎮的漏網之魚。
“借過!借過!”李井松不須阿柔命令,立馬朝人群外面擠去。侯定方喊道:“兄臺!不瞧熱鬧了嗎?”瞧個錘子哦!李井松心里暗罵一句,右手臂上的臂刺,已借著擁擠的工夫,深深的自下往上斜刺入一名天師道徒的心房,那道徒當即斃命,身子則倚在前方猶在看熱鬧的百姓身上。
便這般,一路借過的李井松,不一會兒便收拾掉五個天師道徒。
“郎大儒,我們大帥對大宗甚是推崇,大宗過定州而不入,未免太……”司徒副將道。
郎亭集正要說話,忽然人群中傳來陣陣尖叫:“殺人啦!”有看熱鬧的百姓覺察到自己背心熱乎乎的,用手朝后一抹,再一看,竟是熱乎乎的鮮血!現場幾百號人登時亂起來了。
“快上牛車!”阿柔喊道,說罷抱住秦律與曹容,便往牛車過去,那小猴兒也跟著躲了過去。熊一極有樣學樣,一把抱住郎亭集,也往牛車奔去。
“快,護住郎大宗啊!劍江書院的郎大宗啊!”人群中不知誰在喊叫。如今擠又擠不出去,反倒中間被赤蟒軍步軍圍成的一圈,還有一大片空地,慌張的看客們在身后的推力下,半推半就就往空地擠去,一時間,步軍對空地的封鎖被徹底打破。
嘭,一道藍色的信花自牛車內彈到半空中炸開,那是直湖水塢的特制信號,碼頭就在眼前,樓船就在附近,曹容謹記長輩的囑咐,毫不猶豫將信花發出。
“就一個莽漢,剩下的不是娃娃就是小媳婦,今遭看你如何走得掉!”曾元朗站在不遠處貨倉二樓上,冷眼望向即將失控的現場。
阿柔見人群沖破軍士的封鎖,正朝著牛車聚過來,她朝著司徒副將怒斥道:“天師道!”卻發現此時司徒副將已不見了蹤影,眼見八名穿著赤色盔甲的赤蟒軍衛正夾雜在人群里亦朝著牛車擠過來,要糟!阿柔心道一聲,朝著熊一極喊道:“呆子,當心!”說罷顧不得隱藏身份,翻手已將烏蛟匕握在手上。
“快護住郎大宗!”人群里仍有人在呼喊,李井松在人流中溯源而去,中間他已經悄無聲息的放翻了好幾個天師道徒,又是一記臂刺,那正呼喊的道徒來不及慘叫便癱軟在人流之中。
一名赤蟒軍衛已經接上了熊一極,赤蟒軍特質的赤鐵槍帶著勁風直擊熊一極的胸部,熊一極依舊不閃不避,他單手一探,便緊緊握牢軍衛的鐵槍,一式最簡單的舉火燎天,便將軍士連槍帶人挑起到半空中。那軍士尖叫一聲,便松掉手上的槍柄,落了下來。說時遲,那時快,熊一極一把便撈住了軍士的腰,單手便將他舉過頭頂。——身為雪熊軍的少帥,熊一極早就對赤蟒軍的招式了如指掌,即便此時腦門串線,他也能下意識的應對。
“再過來,殺無赦!”阿柔當先一聲喝,隨即熊一極亦有樣學樣,如悶雷一般的呵斥:“再過來,殺無赦!”將軍士狠狠一拋,便砸到了正向牛車聚集的人流內。
這一下,不明真相的百姓方才醒悟過來,紛紛后退“快逃,別上了天師道的當!”人群外圍侯定方大聲提醒大家,就在李井松行動的時候,侯定方也發現了人群的不尋常,他趁亂擠出了人群,站到稅欄的桌子上觀看場內動靜。又是一記臂刺,李井松便隨著人群迅速往后撤。可憐這幫天師道徒,碰到了李井松這樣的明樓殺手,莫名其妙便折損了近半人手,還查不到所以然來。
潮水退去,礁石露出。貨街前的大塊空地上,留下來近三十名穿著各色衣服的天師道徒,以及穿著赤色戰甲的赤蟒軍衛,而地上則倒下來近二十具尸首。而司徒副將不知所蹤,他帶來的赤蟒步軍被人群沖的七葷八素,畏畏縮縮的聚在貨街的另一邊。
“嘖嘖”侯定方將這一切都瞧在眼里:“合著司徒副將,是天師道?定州真是什么都有啊!”別人魂飛魄散的時候,侯定方正仔細考慮自己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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