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現螭龍
郎亭集正在房內被容兒拉著撒嬌,忽的門外傳來一聲:“平州故人,求見郎大宗!”郎亭集一愣:“哦?老夫在平州有什么故人么?”
門外又傳來一聲:“你是何人?”這是百里宗道的聲音,聽到劍侍的示警,百里宗道迅速趕到。那人回道:“我是何人,大宗一見面便知!莫要擔心,我沒有惡意。”
先禮后兵的姿態么?郎亭集呵呵一笑:“宗道,請他進來吧,讓老夫認認,是哪位故人來了。”
那富態的員外郎絲毫不懼百里宗道宛如劍芒的眼神,昂頭踏入了房內,待百里宗道跟進房間關上房門后,對著郎亭集躬身又是一個禮:“平州曾元朗,見過郎大宗。”
“曾元朗?!”郎亭集聞言心頭一震,定睛望向那員外郎,十年前平景兩州大旱,負責前往賑災的便是戶部侍郎曾元朗。曾元朗帶著三百艘運滿糧食的漕運船,自大運河而上,才過兩日便連人帶船徹底消失在大運河上,可以說曾元朗直接導致了平州的天師道之叛。曾元朗當年與郎亭集在皇都有數面之緣,因此勉強稱得上是一位故人了。
“你是曾元朗?戶部侍郎曾元朗?”郎亭集重重的點出了‘戶部侍郎’四個字。
“正是元朗在此!”曾元朗仰面正對郎亭集,圓臉上含笑依舊。
“好賊子!你!”郎亭集不想在此能見到平州之亂的關鍵人物,一把怒火沖頭,揚手直指曾元朗,一旁的百里宗道下意識的搓揉起雙手來,只等對面郎亭集一聲令下。
曾元朗似渾然覺不出危險一般,依舊泰然自若,對郎亭集笑盈盈道:“郎大宗,當世大儒,不至因些許小節便對元朗痛下殺手吧!元朗有話想單獨說與大宗聽,大宗不會不給元朗一個說話的機會吧?”
郎亭集緩緩放下手臂,此時他似平復了情緒:“哦?我與你有何話可說?”
“事關蒼生福祉,難道大宗不愿一聽么?亦或是恐曾某人欲對大宗不利,不敢與某單獨說話么?大宗大可讓后面的這位仁兄封掉曾某的周身要穴,如何?”曾元朗誠懇的言辭里透出一種輕佻的態度,似是對眼前的局面有足夠的控制。
“呵呵!”郎亭集聽了曾元朗的話,不禁啞然失笑:”曾小友,好一個以退為進,你道老夫懼你抑或是你背后的天師道么??”轉首對百里宗道說道:“宗道,你領容丫頭出去,讓老夫單獨會會這位。”
……
“曾元朗,如今就剩我們兩人,你不妨跟我說說你現在的身份。”郎亭集說道。
“元朗如今是天師道平州總壇的執諭天使。”曾元朗回道。
“執諭天使?”郎亭集揣摩這四個字的意思,輕撫柳須笑了:“字面上看,這職位還不如戶部侍郎體面。執諭天使,冒著偌大的風險,不遠千里而來,所為何事?”
曾元朗,朗朗道:“元朗奉平州小天師仙諭,特來邀郎大宗赴平州開學,平州數萬學子對大宗翹首以盼,愿大宗將儒道教化布施平州。”平州天師道如今由小天師陸景主事,而大天師則神龍見首不見尾。
“仙諭,布施,開學?曾元朗,你道老夫堂堂儒宗,也如你天師道一般裝神弄鬼?”郎亭集甚是不喜曾元朗的說話方式。
“要我去平州開學堂?天師道好大的臉面!”
曾元朗道:“若郎大宗愿移步平州,小天師愿焚香上報真武帝君,將儒宗至圣的仙位贈予大宗,屆時大宗將仙道永樂,世受天師道供奉。”隨口便拋出了一個仙位來,或許這便是天師道最大的優勢,仙位是不需要本錢的。
“我若不去呢?”郎亭集反問道。
“元朗此番北下的唯一任務,便是力邀大宗南行,盼大宗莫要讓元朗難為。”
“哈哈!”郎亭集如同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一般。
……
一番談話,不歡而散,當曾元朗再出去時,已不復來時的怡然模樣,百里宗道負手候在門外,面無表情的望著曾元朗離去的身影。
“先禮而后兵。”郎亭集對百里宗道說道。
“不若我們明日一早便走,到了定州,這幫妖人就不敢亂來了。”百里宗道提出自己的想法:“宗道一人便可保老叔周全。”
郎亭集絲毫不懷疑百里宗道的能力,盡得百里墨翟真傳的劍廬少主,若連天師道不入流的妖人都抵不住,那才是笑話,但郎亭集還是想再等等:“宗道啊,劍直不為道,且等等看,天師道的第一劍會從哪里出。”
……
阿柔將秦律迅速帶入房間,“方才好險,你知道么?”阿柔對著秦律責道。
“方才那群人好像要對雙兒的爺爺做壞事!”秦律說道,雙兒是他剛認識的小朋友,秦律對雙兒的關切自然也連帶上李福。
阿柔對著秦律正色道:“律兒!姨娘跟你說了多少次了?大人的事情,大人會處理,你還是個孩子。今天玩鬧了一天,你不累么。”
……
夜已深沉,阿柔見秦律已沉沉睡去,掌風一拂便將燈火滅去,片刻,宛如一只燕子,阿柔自窗邊躍了出去。阿柔并未發現,當她離去時,熟睡的秦律在床上輕輕的翻了一個身。
枯坐在柜臺邊的掌柜李福,正在思索庫房里與玄字號的談話,密諜司的身份是要命的機密,究竟是皇都司處的哪位,將自己的身份露了出去。忽的窗外一聲異響,李福聞聲迅速將身子伏到柜臺下面,“梆”的一聲,一個物事便掉到柜臺前面的地磚上面。
那是什么?——李福定睛望去,青石地磚上面是一塊街邊隨處可見的碎石塊,李福忙閃到窗邊朝外望去,夜半空蕩蕩的街道上哪有一個人!方才這塊突如其來的石頭,若是打向自己的腦袋,只怕很難避開,李福凝重的望著那塊石頭,這分明是一個示警,是誰呢?李福更加確定,玄字號此番不能如愿,定會向自己下死手了。幾十年的老諜子,又何懼生死,只是待望向身旁熟睡的與自己相依為命的孫女雙雙時,李福猶豫了。
正此時,樓梯噔噔,客棧樓上有一人匆匆趕了下來,一望,原來是玄字號的一名黑衫青年,李福倏的站起。
“你這老貨!”甫一見面,黑衫青年慌張的面龐上硬是擠出一絲狠厲顏色:“把解藥拿來!”
“這位客官!”李福冷冷的望向那黑衫青年,不知其中又有什么幺蛾子,淡淡問道:“大半夜的,出了什么事情。”
“出了什么事情?”黑衫青年潮紅的臉龐猶自帶著驚詫:“你裝什么?”
玄字號青年的神色不像是偽裝,這下輪到李福納悶了:“這話從何說起?”
此時,又是一陣急促的下樓聲,方才庫房里的玄字號魚貫而下。他們的聲響甚大,足以吵醒客棧的其他人。
為首的是那位灰發高瘦的大人,跟在最后面的兩名玄字號則又抬著一人,不知出了何事。
“方才我沒告訴你我的身份。如今我可以告訴你,我叫張起,通州商行的十六賬房之一。”那灰發大人當面道出了自己的身份:“通州商行是誰的產業,如今是誰當家,你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罷。只是!”他話音一頓:“只是買賣不成仁義在,如今你對我們下死手。”
通州商行產業遍布天下,三十六州的生意,賬目分別由十六名賬房分管運作,因此十六賬房對于皇家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下死手?李福聽不明白張起的意思,忙繞到張起身后查看,那位被擺在地上的玄字號,只見那玄字號面色煞白,已是昏迷過去,嘴角冒出泛黃的泡沫。
身后的張起依舊不停的說道:“你對我們下死手,難道就不怕上面的老爺怪罪么?解藥拿出來,老夫現在就走,就當此事沒有發生過。”跟隨自己出京的玄字號,莫名暴斃一人,張起也不想擔上這個責任。
李福捋起袖子,將手搭在那人頭上,一股寒氣透體而出,好霸道的毒氣!一把精致的小刀已從袖中滑落手中,李福小心翼翼的用刀在那人頸間輕輕劃出一道口子,黃白色的膿血隨即溢了出來。李福湊近膿血輕輕一聞,好腥。
張起及其余的玄字號緊張的望著李福的一舉一動,此刻張起心里也意外了,李福的姿態也不是裝的,莫非此事跟李福沒有關系么?
李福起身輕輕搖頭,對張起道:“張先生,小店接待南來北往的客人數十年,也從未出過這等狀況。小老兒賴這客棧為生,又怎會做出不曉理的事來?”
客棧的客人被陸續吵醒,有喜歡熱鬧的,都趕到前廳來。李福隱晦的向張起說出了自己的心里話。
張起仔細回味,這一日,玄字號一行人俱是同吃同喝同行,偏生就在剛剛,他正計較除掉李福之后,如何收回一家客棧時,旁邊的玄字號忽然就不醒人事。明顯是中毒的跡象,可這毒又哪里來的?
郎亭集亦在百里宗道的攙扶下,來到現場。李福見郎亭集來了,如同見到救星一般,忙道:“老神仙!你來瞧瞧!”
郎亭集本不想多事,只是當他一眼望到倒地的玄字號嘴角不斷冒出黃色唾沫的時候,不禁一怔,郎亭集說道:“將他衣服脫掉。”
李福不敢怠慢,依言而行,郎亭集仔細端詳:“將他的褲腿卷起來。”
“將他的腳踝翻過來!”郎亭集接著吩咐李福:“有了!”
郎亭集吩咐百里宗道取來一盞油燈,湊在燈光下,一個細小的齒痕正淡淡的印在傷者的腳踝上,那齒痕亦泛著黃氣。
一旁的張起亦看出門道了,忙問郎亭集道:“老先生,這是?”
“螭龍之毒,居然是螭龍之毒!”郎亭集顫顫說道:“古之人,誠不余欺也。”
“《太書》異獸志,你念過么?螭龍螭龍,天賜其黃。螭龍螭龍,地秉其泉。”郎亭集此時念出了古籍《太書》里一段對螭龍的描述。張起等人一聽,登時傻了。但凡讀過兩年書的,就算不識《太書》,也知《太書》,《太書》里的異獸大多都是聞所未聞的,螭龍便是其中一種。
對照那昏迷不醒倒霉蛋的癥狀來看,倒真似螭龍的痕跡。書上說,螭龍巡游天下,于一處停留不過一刻。因此此時,再沒人關心地上傷者的死活,在張起的帶領下,紛紛趕向二樓螭龍出現的那間房,尋找螭龍的蹤跡。沒人注意到,人群當中阿柔正拉扯著小秦律往自己的房內走去。
只是,將張起的房間翻了個空,眾人也沒能找到螭龍,不覺大失所望。此時張起才想起一樁事,訕訕的問郎亭集:“老先生,不知我那位伙計還有救么?”郎亭集倒沒說什么,旁邊的住客一個個以不可思議的態度望著張起,一個高大的北漠客商說道:“乖乖,你這朋友,被螭龍咬一口,祖上得積多少德啊!你還想著有沒有救!”
沒頭腦的話,惹得張起一陣惱火,只是如今不在大焱,皇商的氣派顯不出來,他忍著氣,轉問李福道:“李老板,不知鎮里哪兒有棺材鋪?”
經此一鬧,這群玄字號在一家客棧是住不下去了,離去時,張起心里倒暢快起來:“也好!一個玄字號死在密諜司的客棧里,哈哈!”此時他有充分的理由去料理李福了。
正當大家哄哄亂亂的尋找螭龍的時候,秦律已被阿柔重新拉了回來,那只金紋紅蛇正纏在他的手上搖擺,阿柔無奈的望向秦律:“律兒!樓下的事情都是‘小紅’鬧的?”深淵之下,金紋紅蛇已被秦律賦予了“小紅”的名字。阿柔此時有些后悔,當年真不該虎口奪食搶那本《毒經》。
秦律耷拉著腦袋,眼角間卻透出一絲小興奮,這是他第一次做“壞事”,阿柔心道:這娃娃真是被自己寵壞了,怎恁的不聽話。
可阿柔又怎知道,方才阿柔出去給李福示警之后,郁悶的小秦律只是將一絲炎龍氣渡入這條異蛇“小紅”身上,不想竟與小紅生出一絲心意合一的奇妙感應,便是那一剎,蘊養在任脈里的炎龍氣就如活物一般,在體內肆意穿行,秦律忙打坐運起炎龍經的心法,好不容易才將躁動的真氣平息。而小紅則似感受到秦律的心意,自動進入了張起的房內,給了那倒霉的玄字號內衛致命的一口。
秦律見姨娘真的生氣了,忙將方才的感受說與了阿柔聽,一番話說的阿柔將信將疑,炎龍氣竟能與異蛇小紅生出感應?望著被自己自小照顧到大的小秦律,阿柔知道,秦律或許為體內的炎龍氣打開了一片新的天地,這是她或者已故的秦處陽所不能理解的新境界,未來會是什么樣呢?
阿柔對秦律說道:“律兒!姨娘相信以后你一定會成為這方天地下最強大的大宗,你一定能將兩位太公,姨娘和你熊叔的驕傲帶到大焱和北漠,你也一定能為你的父母討回完完整整的公道。只是如今,你還太小,太弱了。現在你還需要姨娘和你熊叔的保護,所以在你沒有變的強大之前,你一定不要輕易暴露你身上的一切。”
望著秦律似懂非懂的模樣,阿柔希望他能夠將自己方才所說的一半給領悟到。
喧鬧嘈雜的一夜,便如此過去。
經昨日半夜,張起這么一鬧,一家客棧里的客商大多都晚起了一刻,所以當阿柔帶著秦律走出客棧的時候,日頭已經老高了,熊一極正跟啞巴牛倌靠在客棧外面的石階上曬太陽。見阿柔與秦律來了,熊一極露出了傻傻的笑。
“唉,你這呆子只會笑,照顧律兒的事,只落在我一個女子身上。”阿柔苦悶的搖頭。眼眸不經意的一瞥,發現了街頭的一絲異常來。
一家客棧對面的青石道上,多出了幾個雜貨攤來,而頭天這里可是一個攤位都沒有。
阿柔已知天師道要對付郎大宗,而那批玄字號要對付密諜李福,眼前這批平空雜貨鋪子是沖著誰來的?
正疑惑間,身后響來粗聲粗氣的一聲“勞駕!”轉身一看,是一位身形高大的男子,一身北漠的服飾打扮。那漢子到了門口,也發現了這些雜貨攤“唔?奶奶個熊!啥時候這里能擺雜貨攤子了?我啐!”那漢子朝著對面的雜貨攤大步邁了過去。
那漢子到了雜貨鋪前便叉腰理論,遠遠聽來,也有道理,若是哪里都能亂擺攤位,那么木柵欄下的早食攤早就擺進來了,憑什讓你們這幾個從未見過面貨郎在這擺攤。那北漠客商說的興起,便要跟那幾個攤販拉扯起來。
這一幕讓阿柔摸不到頭腦,莫非北漠的客商都這么耿直么?
片刻,那北漠客商似乎理論出了結果,貨攤依舊在那,他卻志得意滿的捧了一堆物事回來,經過秦律時,客商哈哈一笑:“娃娃,快拿!”眼睛瞄瞄懷里琳瑯滿目的甜食:“不要錢的,哈哈!”
這樣一來,阿柔更加納悶了,原本是過去理論一番的,如今卻買了一堆甜食來了?
正這時候,雙兒蹦蹦跳跳的出來,一下便撲到那客商懷里的甜食堆里了:“阿堂叔!你又去收攤位費啦!”
耿直的客商聽罷,哈哈一笑,任由雙兒抓取懷里的甜食,朝著對面的貨攤戲謔道:“弱馬人人騎!”
這時阿柔才明白過來,這北漠客商阿堂,原來是個黑吃黑,欺負人的主。有他在,對面的貨攤肯定擺不長久的。
正在這時,一位穿著一件紫色綢布坎肩的客人風塵仆仆的來到了一家客棧門前。
“你要住店么?”雙兒老道的問那客人。
一道弱不可見的微芒自阿柔的眼里閃出,落在這綢布坎肩的客人的雙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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