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沉，秦律自郎亭集那里回到了自己的房間，阿柔正在房內(nèi)等候。“律兒，怎會帶著不開心回來？”秦律細(xì)微的情緒變化，阿柔一望便知。

“姨娘！方才在郎師父那里，律兒聽到天師道了！”秦律將方才呂梁棟對郎亭集的示警說與阿柔聽。

一邊鋪床的阿柔聽罷不由直起身子，略帶責(zé)備的眼神望向秦律：“律兒，你想如何？”

衣袖內(nèi)一尾帶著金紋的小紅蛇滑溜鉆出，自秦律的手腕纏繞了一圈，觀龍臺下的小伙伴，秦律只帶了這條名為“小紅”的蛇兒一道出世，小紅似與秦律心意相通，此刻嗤嗤的紅信已然吐出，在燈火下異常詭異。

“律兒，天師道的事情不是你該想的，你還是一個娃娃，如今你要做的，便是好好跟著郎大宗讀書，修煉兩位太公傳你的本領(lǐng)，等你以后變得比姨娘還要厲害了，你才能想天師道，想祖神殿，明白了么？”阿柔異常嚴(yán)肅的教導(dǎo)秦律，深淵下那些年，誰曾想會有逃出生天的希望，否則阿柔絕不會那么早給秦律說秦墨律雨芒的故事：“至于，眼下的天師道嘛，是大人的事情，大人自然會解決。”阿柔頓了頓，對秦律說道。

……

第二日清晨，當(dāng)阿柔帶著秦律走出“一家客棧”時，卻發(fā)現(xiàn)郎亭集已在客棧門口與人攀談。那是一位年近六旬的老者，一身灰色的粗布衣服，一頭灰白的頭發(fā)，方正的臉龐甚是精神。郎亭集坐在客棧門口的逍遙椅上，而那灰衣老者則坐在一旁的門欄上。郎亭集見阿柔來了，忙招了招手：“阿柔姑娘，正等著你們哩！”

“這位是一家客棧的東家李福，李老板。”郎亭集說道。

灰衣老漢李福聽郎亭集如此介紹，滿臉堆笑道：”老神仙，莫折煞小老漢了！小店只是養(yǎng)家糊口的生計，談不上老板啰！“

郎亭集不禁打趣道：“哦，養(yǎng)家糊口的小生計，老夫數(shù)十年前第一次住這里時，才幾間通鋪房，如今呢，喏！”郎亭集指指一家客棧龐大的建筑，上上下下，林林總總，如今一家客棧已是鐮刀鎮(zhèn)最大的客棧了。

“哈哈”客棧東家李福笑聲里終透一點自豪與得意來，對于一家客棧來說，這幾十年篳路藍(lán)縷，從無到有，恰恰見證了鐮刀鎮(zhèn)的發(fā)展，他喜滋滋的說道：“老神仙往來北漠時都是照顧小店的生意，住著住著，老神仙倒是沒變樣，阿福倒給您老住老了！”

“阿爺！”客棧里面竄出一位女娃來，約莫七八歲大小，亦是一身灰布衣裳，稠密的劉海下是一個圓圓的臉蛋，女娃靠到李福身側(cè)，滿眼的新奇，不知李福為何發(fā)笑。

“雙兒！快來拜過老神仙！”李福將女娃拉到郎亭集身前。

“老神仙啊？老神仙，你會變出棉花糖出來么？”小雙兒的發(fā)問，引來眾人的一陣哄笑。

小雙兒的淳樸模樣，讓秦律覺得格外親切，他下意識的走到郎亭集身邊，雙目有神的望向李福的孫女李雙。

“唔，棉花糖，老夫變不出來，不過驢肉火燒倒是可以的。”郎亭集含笑道。

這個時候，百里宗道，熊一極等一行人也都到了客棧門口，李福笑問郎亭集道：“木柵欄？”

早食當(dāng)然是木柵欄！郎亭集邀了小丫頭李雙一起過去，客棧家的兒女是不怕生的，只一照面，便與秦律，曹容成了朋友。

在雙兒的引路下，一行人洋洋灑灑的朝著鎮(zhèn)外的木柵欄過去。三月的清晨，木柵欄下，不僅能夠吃到美味的早食，還能欣賞到曠野的春光。

不一會兒，便來到了木柵欄，柵欄下齊齊整整的早點攤子已經(jīng)就位，起得早的客商，早已坐在桌頭吃上了。

“噢！”秦律從阿柔手里拿了碎銀，一馬當(dāng)先帶著兩個丫頭沖入了木柵欄的早市，熊一極手忙腳亂的躲避行人，緊隨在秦律后面。不一會兒，秦律手上便捧滿了各色早食！

“近十年過去了，這驢肉火燒的味道還沒變啊！還是鄭二的手藝！”阿柔咀嚼著秦律買來的驢肉火燒，思緒回到十年前，那冬日的早晨，四位金字死士抬著紅轎，一路帶自己來到這木柵欄下。眼眸不禁望向了當(dāng)年來時的路。

一隊人馬正行在那路上，朝著鐮刀鎮(zhèn)過來——“咦？”阿柔望向那隊人馬，約莫十來騎：“定州方向來的，按這腳程，連夜趕路的么？”

八名黑衫騎士，兩名紅衫騎士，外加一輛黑蓬馬車，經(jīng)過木柵欄，毫不停留，便進了鐮刀鎮(zhèn)。

百里宗道朝郎亭集望了一眼，郎亭集只顧著喝豆?jié){，哪管這些。

一身花衣裳的容兒，與灰布衣裳的雙兒手牽著手，愉快的走在鐮刀鎮(zhèn)的青石道上，而秦律則跟在后面，一頓早飯下來，三小之間又更親昵了一分。“喂！吹笛子的！快來追我們啊！”前面的曹容大聲叫喚。追趕？在深淵下面，秦律可是能與鐵壁山豹賽跑的人物，他稍稍發(fā)力，便將兩位小丫頭趕的氣喘吁吁。——外面的世界真好啊！

很快，曹容與李雙便溜到了一家客棧門口，光顧著奔跑的曹容一不小心在客棧門口撞到別人身上。

朝后踉蹌，正要倒地的曹容被趕來的秦律一把扶住，定神一看，一家客棧的門口，一左一右各守著一位黑衫青年，曹容方才正撞到其中一人身上。

曹容氣嘟嘟的望向那黑衫青年，黑衫青年僅瞥了曹容一眼，鋒利的眼神將曹容嚇了一身寒來。

“你們是來住店的么？”李雙自小在客棧，南來北往的客人見多了，此時倒也不怯。

秦律自門口，望向客棧里的柜臺，見幾名黑衫人正在柜臺前面與李福說話，顯然是住店的客人。

門口的黑衫人哪里理會小娃娃的發(fā)問。

大人們隨后回到一家客棧，郎亭集見這群人，不由輕輕皺眉，嘟囔一聲：“唔，皇商的做派。”一句話便指明了這群人的跟腳，百里宗道聞言，雙眉微簇，劍廬外門的生意與皇商也有交集，出了定州，便離了大焱，皇商不比普通商家有更多優(yōu)勢，因何如此氣盛？他回頭輕輕交代牛倌阿江，到馬棚料理下牛車，莫讓老青牛被這群皇商的歪脖子馬給驚了。

在環(huán)伺柜臺前的黑衫人的注視下，郎亭集當(dāng)先進入了客棧。

“玄字號。”郎亭集對跟入房間的百里宗道說道。百里宗道聞言一愣，玄字號是大焱皇室內(nèi)衛(wèi)的代稱：“皇家內(nèi)衛(wèi)伸手皇商的生意了？”郎亭集亦是不解的搖頭，身為熙烈皇帝的座上賓，郎亭集根據(jù)裝束，第一眼便認(rèn)出了黑衫人的身份。

“按昨日呂梁棟所說，天師道已盯上老叔了，那我們何時離開鐮刀鎮(zhèn)？”百里宗道問道。

“等！”郎亭集說道：“既然天師道已經(jīng)盯上了我，那么往定州的路便不那么好走了，不若以不變應(yīng)萬變。更何況，玄字號也來鐮刀鎮(zhèn)了，老夫看此事沒那么簡單。”

——那便在鐮刀鎮(zhèn)多歇幾日，阿柔接到百里宗道的通知，爽快答應(yīng)。

這一日，成了秦律最開心的日子，他與曹容，李雙兩位同齡人玩鬧的不亦樂乎，大人們則各有心事，便任由三位小朋友玩鬧了。三人晚到日暮方才罷休。

阿柔望著滿頭是汗，猶自興奮的秦律，不禁失笑：“都耍鬧了一天了，還沒玩夠？”

“嘿嘿，律兒還想到阿叔那里耍一會呢！”熊一極與牛倌阿江住在離馬棚最近的客房里，方便料理牛車，自昨日與郎亭集相遇，秦律便少了與熊一極廝混的時間，如今倒又想起了這位呆呆的阿叔了。

阿柔不去戳穿玩興未盡的秦律，只讓秦律再玩一會便回來。

秦律之所以想去找熊一極，真實的原因是，在客棧后面的馬棚邊，有一間庫房，庫房旁邊有一棵高大的銀松樹，秦律下午被雙兒帶到庫房玩耍的時候，便注意到了。習(xí)慣在峭壁藤蔓間跳躍的秦律，對這棵銀松樹生出了攀爬的欲望。

此刻天色已然黑了，秦律出了客棧的后門，望望四周沒人，便以極快的速度，閃到銀松樹旁。一根絲絳自腰間飛射而出，在炎龍氣引導(dǎo)下，繞著粗壯的樹枝輕輕一纏，小手再發(fā)力，絲絳便牢牢固定在樹枝上了，抓住絲絳輕身一躍，秦律便騰高到兩丈多高的樹枝上了。——烏蛟的蛟筋被阿柔用綢布編成了絲絳，成了炎龍氣最好的載體，秦律的炎龍氣透過蛟筋，可清楚感知到周圍的環(huán)境，這是秦處陽怎么也想不到的。

沒入到銀松巨大的樹冠內(nèi)，秦律終尋到一方自己喜歡的天地，剛?cè)谌胧篱g的秦律，頗為想念深淵下自由自在的日子。

此時，吱呀一聲，銀松下方的庫門打開了。秦律透過樹枝望了下去，夜色之下，白天在客棧碰到的黑衫人正魚貫而入，進了客棧的庫房。不須多做考慮，小秦律便扯緊烏蛟筋，順勢蕩下，無聲的落在庫房的屋頂上。纏在樹枝上的烏蛟筋，隨心而動，迅速松開樹枝，倏然落在秦律的臂膀上。秦律輕輕將屋頂拉開一條小小的瓦縫，趴在屋頂上，透過瓦縫，往下望去。

自外面看，一片漆黑的庫房里，此刻卻是燈火通明，窗戶上都被蒙上了一層厚厚的黑布。

雙兒的爺爺李福被五名黑衫人團團圍住，而他對面的木椅上，正坐了一位身著水藍(lán)長衫的灰發(fā)老者。——這批正是昨日從定州碼頭上岸的通州商行的皇商，也正是郎亭集所說的玄字號。

李福莊重的朝那灰發(fā)老者行禮：“密字號老鴨見過大人，不知大人是？”

端坐的大人自袖口掏出一件物事，在李福面前一晃，秦律未及看清，便收了回去，但庫房里的李福卻看清了，只聽他一聲驚呼：“玄字號？！”

“怎的？”對面那位大人的聲音泛著寒意。

“玄字號怎會知道我密字號的暗語？大人你！”密字號是大焱一線密諜的代稱，而玄字號則是皇家內(nèi)衛(wèi)，兩者分屬不同體系。玄字號的內(nèi)衛(wèi)用屬于密字號的暗語來聯(lián)系李福，實是匪夷所思。況且，李福的身份也僅掌握在密字號有數(shù)的大擋頭那里，尋常人很難接觸到。

“奇怪嗎？”那大人反問道：“這么些年下來，難道你還不明白物是人非的道理么？老鴨，莫非你在鐮刀鎮(zhèn)呆慣了，不知道當(dāng)朝已立了太子了么？”

左相韓禛擁立三皇子秦徹為太子的事，李福早有耳聞，只是當(dāng)今太子眼下的局面有何關(guān)系，李福不知道，也不方便問。暗語既然對上了，李福只得發(fā)問道：“不知大人此次北下，尋老鴨有何指派？”

那灰發(fā)大人見李福認(rèn)命，便呵呵一笑：“也無別的事，只是代通州商行收回點產(chǎn)業(yè)。”

“產(chǎn)業(yè)？”李福不解的望向灰發(fā)大人。

“你這客棧，如今老夫代密字號收回去，以后歸通州商行了。畢竟與北漠貿(mào)易，通州商行還需在鐮刀鎮(zhèn)有個便利的落腳處。”灰發(fā)大人輕飄飄的將話丟了出去，此番北行，收回一家客棧是他主要任務(wù)。

李福聞言變色，他雖然是密字號不錯，可這一家客棧卻是他耗費數(shù)十年一手經(jīng)營出來的，何來收回之說？！

“當(dāng)然了，一家客棧被你打理的很好，這些年，你還是有功勞的。這一千兩銀票便是主子賞你的，你可拿這銀子在鐮刀鎮(zhèn)再尋個營生，繼續(xù)潛伏下來。”一頁紙片翻入灰發(fā)大人的手里，這一千兩銀票，只怕連一家客棧的零頭都沒有。

屋頂上的秦律雖不明白雙方談?wù)摰暮x，但看李福驚愕的表情就知，這群黑衣家伙不是好人。

燈光之下，李福的表情陰晴不定，半晌，老邁的密諜李福方才挺直了胸膛，一家客棧的產(chǎn)業(yè)是屬于他自己的，李福一臉正色問道：“大人，不知此事，密諜司納涼大人可曾點頭？若是納涼大人點頭，老夫二話不說，一家客棧的房契現(xiàn)在就給你！”納涼大人是什么人物，區(qū)區(qū)眼前玄字號內(nèi)衛(wèi)，亦或是太子，只怕連納涼大人的面都沒碰到過吧。

“哈哈，哈哈！”果不其然，那灰發(fā)大人此刻聲音變得冷厲起來：“老鴨，你話的意思是不肯聽命了嗎？納大人怎會有空來管這種小事？”

“李某不是想違命，一家客棧如今在密諜司北路的地位非同小可，若此時老夫聽了大人一句話，便貿(mào)然將客棧轉(zhuǎn)給通州商行，那么。”李福冷冷說道：“請恕老鴨我只是密諜司下一個小小的諜子，擔(dān)不了這么大的責(zé)任！貴大人若是尋不著納涼大人，亦可請‘絲竹’里的大人來說話。”絲竹，是密諜司的上層系統(tǒng)的代稱，李福將“絲竹”丟了出來，“絲竹”的人或許比納涼更加難見，納涼身為首腦，難免會到皇宮拋頭露面，“絲竹”就不同了，他們只需向納涼一人負(fù)責(zé)，平時只是悄無聲息的在大焱北漠織出絲絲縷縷，難以察覺的情報網(wǎng)。如果密諜是棋子的話，“絲竹”便是棋手。所以李福這句話又相當(dāng)于沒說一般。

李福既然如此說，那接下來的話，那便沒得談了。灰發(fā)大人一皺眉，言語緩和下來：“或許我可以做主，給你再多加一萬銀兩的賞賜。主子很看重這間客棧，你莫要自誤。”

方才還是一千兩銀子，如今轉(zhuǎn)眼又多加了一萬兩，把密諜司在北路的消息點當(dāng)成了生意在做，李福對眼前的玄字號眾人的觀感降到最低點。

無奈的搖了搖頭，李福道：“小老兒還要去伺候生意哩，客官們?nèi)粲行枰呻S時喚我。”已然無話可說，老鴨又變成了客棧老板，他慢慢轉(zhuǎn)身，準(zhǔn)備離去，四周的黑衫青年紛紛望向座中的大人，卻未能獲得必殺的指令，所以讓出一條路來，任由李福離去。

待李福走遠(yuǎn)了，那位大人才冷冷的說道：“我不方便料理你，自然有別人方便。”

“張先生，我等料理這個小密諜輕而易舉，有何不方便的？”旁邊一位黑衫年輕人問道。

張先生答道：“呵呵，北路上忽然死掉一個密諜，牽一發(fā)而動全身，皇都里的那位未必能夠壓下來。所以這事兒，我們不能做。”

庫房頂上的秦律趴在上面許久，已經(jīng)不耐煩了，小腿輕輕一蹬，不小心碰到一塊松動的瓦片，那瓦片眼看就要滑落下來，不想自上面的銀松樹上又下來一人，一手輕輕壓住瓦片，一手輕輕捂住了秦律的嘴巴：“噓！”秦律瞪大眼睛一望，哇，原來是阿柔。阿柔摟著秦律宛如一道清風(fēng)，瞬間便消失在庫房頂上。山雨欲來的夜晚，阿柔怎會放心讓秦律出去呢？

方才的一切，阿柔也全聽進了，她在想誰才方便料理李福呢？北漠，天師道，或者是明樓十三重？

就在阿柔隨著秦律翩然飛上庫房旁邊的銀松樹上時，大儒郎亭集那里，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尊駕何人？”與百里宗道隨行來自劍廬的劍侍將一員外郎似的和氣人物擋在了郎亭集房間。

那一身員外打扮的富態(tài)中年人，朝著郎亭集的房門作揖，朗朗道：“平州故人，求見郎大宗！”

平州，如今是天師道的總壇所在，平州的故人，又是哪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