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人、律己、律天下
秦處陽,律赤豹困于深淵五十年,早已將這深淵下方的天地當做自己的家,此地不知多少年前,已被兩人“老夫聊發少年狂般”的命名為“二龍谷”了,這汪深不可測的碧水潭,被他們稱為凝碧潭,邊上三丈見方的石臺,喚作觀天臺。至于兩位君王的行宮,石臺后方的峭壁上便是,狹長而密集的翠綠藤蔓背后,又是隱藏了一方天地。
藤蔓前方,有一石碑,上面鐫刻四個大字“通天主人”,這四字著實了不起——每道筆鋒俱是同一深淺,活靈活現的呈現在石碑上,筆劃轉折處皆圓潤自然,內中蘊藏的筆意只怕不是石雕師能夠雕刻出來的,“天”字的最后一捺,如羚羊掛角一般,筆勢盡頭竟能讀出些許蒼茫遼闊的意思來。
律赤豹懷抱昏迷的熊一極,當前引路,已一頭鉆入藤蔓,而阿柔則摟著熟睡的娃娃跟在后頭,經過通天碑的時候,她被通天碑吸引,不由放慢了步子。身后的秦處陽說道:“這碑文不是雕琢上去的,乃是用指力直接寫上去的。”——什么人有如此修為,單靠指勁在石碑上寫字宛如尋常臨帖?阿柔訝然望向秦處陽。
秦處陽眼角抹出一絲笑意來:“你莫要看我,不是我寫的,老夫的修為距這碑主人的還略差些哩!”說罷秦處陽掀起前方的藤蔓,示意阿柔進去。
阿柔小心抱著胸前的娃娃,此刻她已心甘情愿做這位寶寶的便宜乳娘,畢竟,秦處陽的修為僅比通天碑主人的略差些,而對阿柔來說,這“略”字完全可以略開不計了。——既來之則安之吧。
藤蔓后面的空間,甚是寬敞,邁過一個拱形的石門,抬頭便見,山腹內,一個圓弧形的巨大穹頂,撐起了一方天地,環視一圈,便可發現,周遭一圈,是平坦的石壁,而這一圈石壁內又均勻分出了六間石室,每間石室的拱門頂上各鑲著一顆不菲的夜明珠,向山洞內散發柔和的光亮。穹頂正下方,便是這隱藏在山腹內半圓形山洞的正中央,擺放著一張一丈見寬的石桌,以及數張石凳。
偌大的工程!秦處陽見到阿柔目瞪口呆的表情,笑道:“無須驚訝,這方天地,我們來時便有了。天下之大,無奇不有。多少驚才絕艷而又籍籍無名的奇人,就如這通天主人一般,湮沒在時光造化之中!“秦處陽說到此時,有些許感慨,些許失態,他與律赤豹困于此間幾十年,眼看著也將湮沒啦:“丫頭,這里便是我們的家了!”
此話出自老皇帝之口,頗為溫情。阿柔緊抱著寶寶,好奇的打量著這周遭的一切——此間或許將成為她一輩子的歸宿了。
接下來,日子便過了起來。律赤豹每日往來于峭壁間,尋那只母山豹給娃娃哺乳,那山豹已換了幾次巢穴,不想總能被律赤豹找到,最后它索性接受了命運的安排。秦處陽則每日救治昏迷不醒的熊一極,并用炎龍氣為小娃娃洗滌經脈。一切均以娃娃為中心,剩下的活計如把尿,哄睡,換洗之類均是阿柔的了。好在這通天洞府內原先便留有不少麻布,勤快的阿柔,無師自通的做了不少尿布來。這讓二老實在老懷欣慰。
約莫半月有余,熊一極總算醒來。炎龍氣潛入他周身,為他梳理已經散亂的經脈,將生機重新饋還于他。只是,美中不足的是,熊一極醒來之后,人卻變得異常木訥,他虎目無神,卻唯獨對阿柔懷里的孩子保持天然的親切。律赤豹再用懇切的眼神望向秦處陽,秦處陽笑罵道:“你這貪心不足的蠻子,老夫將他救醒已是天大的造化,腦門里的傷得要靠他自己咯!”
好在熊一極雖然木訥,卻不礙他干些粗活兒,這樣每日為娃娃尋找母乳的律赤豹便有了伴兒了。
再過一個月,深淵下的生活就已井然有序了。娃娃吃了山豹的奶水,發育的異常壯實,一個月下來,個頭便長大了不少。這日,通天洞內的晚餐異常豐盛,石桌上堆滿秦處陽自峭壁上取來新鮮果蔬,主菜則是律赤豹與熊一極自山林間抓來的野豬,律赤豹烤制野豬的功夫登峰造極,閃滿油光的金黃色的烤野豬,皮脆肉嫩。只是,此刻眾人暫時沒有心情吃這豐盛的晚餐,因為將會有一件每家每戶都會犯愁的事情發生——孩子滿月了,長輩該賜名了。
一個月的磨合,阿柔甜美的臉上已泛出母親才能有的溫柔笑容,她與懷里的孩子“哦哦”的說話。
“這些天,我思量下來,娃兒就叫秦潛吧。潛龍在淵,正是應有之義。”秦處陽喝了一口山泉,手撫白須道。一邊的律赤豹則瞪大了眼睛,望著秦處陽問道:“甚么?娃娃怎么就姓秦了?”
秦處陽一臉不可思議,反問律赤豹道:“老夫的孫子,討了媳婦,生了娃娃,不姓秦,姓甚么?”
律赤豹腦子轉不過彎來,老臉漲得通紅,嘴里道:“可……”
還沒輪到他話說出來,秦處陽便打斷了,他接著問律赤豹:“赤豹賢弟,兒隨父姓,莫非在北漠不是這個規矩么?你說來聽聽?”
“你你!……”律赤豹轉首望向熊一極,指望他能破天荒助個嘴拳,卻見那傻憨正一眨不眨的看著阿柔懷里的娃娃癡笑,律赤豹登時怒了,“啪”的一掌便拍到石桌上。
“哇!”倒是孩子被驚到了,這下把阿柔給惱了:“好啦好啦!兩位公公,不就是個姓嗎,犯得著么?”
阿柔身份特殊,她是這困境里的唯一女性,在兩位老皇帝眼里,儼然是小孫孫另外一個母親,因此阿柔此刻母隨子“貴”,她的話,兩位老人不能不聽。
“丫頭,你來公正的說道說道。”秦處陽溫和道。
是啊,律赤豹此刻也覺得阿柔應該是上天派來的救星,他粗獷的臉龐朝著阿柔擠出這輩子頭一遭的諂笑來。
“你來公正的說道說道,子隨父姓,人倫大禮,沒得錯吧。”狡猾的秦處陽補充道,雙眼露出狡黠的笑。
阿柔無奈的望著二老,思索片刻道:“原本我等困在這深淵里面,姓甚名誰,倒也無所謂的,是吧。”秦處陽聞言面色一沉,而律赤豹則在一邊深以為然。
“只是不論怎么稱呼,寶寶也該有個名字才對,不然阿貓,阿狗的這么叫,不說你們,我也是不愿意的。”輕撫懷里的娃娃,阿柔凝眸望著眼前的二老。“子隨父姓,那是不錯的。”
秦處陽面色一緩,輪到律赤豹急了。莫著急,阿柔又娓娓道來:“可是這娃娃卻不同,他的爸爸是南朝的皇子不錯,可他的媽媽也是了不得的人物啊,北漠的公主,祖神殿的天女。所以娃娃姓名,又怎能全部按照尋常人家的規矩呢?”阿柔眼前又浮現了律雨芒在觀龍臺上驚艷一擊的情形。
是啊!律赤豹點頭稱是,秦處陽困惑了。
“兩位尊者,半世為敵,半世為友,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一個共同的親孫孫,這本是天大的好事。所以阿柔現在很難辦哩!娃娃需要一個名字,可名字若是取不好,兩位公公為了姓甚么拼得一個你死我活,那那,娃娃還未長大就失去了……”看阿柔說話的意思,再讓她說下去還不知道會講出甚么。
秦處陽忙打斷道:“罷了罷了,你這丫頭片子是在繞著我們玩么?”律赤豹也回過神來,阿柔講了一大段,卻從沒說到重點。
“不過,你說的也有道理,我們也犯不著為了娃娃的姓,再斗個兩敗俱傷。劃不來啊,我還等著娃娃喊我公公哩!”秦處陽倒也認同阿柔最后的話,他邊說邊望向律赤豹,律赤豹一想,也是啊!
“這樣,丫頭,你給娃娃取個名字,不論叫甚,我秦處陽沒有二話。赤豹賢弟,你認為呢?”
把取名的權力交出去,雙方都不沾便宜,律赤豹當下也同意了:“行!不論叫什么,娃娃都是我孫孫!”
“秦律!”阿柔脫口而出。
名字既出,秦處陽輕舒一口氣,撫須思索,律赤豹亦瞇上眼睛,將拇指放在牙齒旁輕輕摩擦。
“好名字!”“不錯!”片刻,兩人同時說道。
“這律字好啊,既是赤豹賢弟的姓氏,又有律人律己律天下的大義,這娃娃不出深淵則以,一旦出去可了不得啊!哈哈!哈哈!”秦處陽開懷大笑!律赤豹被秦處陽對律字的解釋感染,大贊道:“好一個律人律己律天下!我的好孫孫!”
阿柔討巧的辦法,成就了娃娃的名字,懷里的小秦律已止住啼哭,甜蜜睡去。石桌上的豐盛菜肴,石桌邊老幼俱全,除了不能走出去之外,此刻這方深淵石洞里的溫馨氣氛,與尋常人家沒有什么不同。
而這一個月來,深淵之外則有一連串的事情發生。
熊帥兵發赤龍山,自觀龍臺迎回律雨芒的遺體,于北漠南鎮,大興土木興建天女臺,理由是律雨芒以公主,天女之金貴之體,只身犯險,獨赴鐮刀鎮,力斃大焱皇子秦墨,而本人亦力竭而亡,回歸到祖神的懷抱。而那邊祖神殿卻給出了不同的說法,律雨芒背叛北漠,與大焱皇子私奔,在赤龍山突遇雪崩而亡,不配享用天女臺。
兩種說法,該信誰的?熊帥那邊一副反正我說了,信不信由你的面孔。祖神殿則稱熊帥被妖邪禍亂,口不擇言,堅持要求熊帥停止興建天女臺,否則將視熊帥公然與祖神殿為敵。正鬧的不可開交時,大汗金帳出來最終結論:大汗相信熊帥的話。——這樣,天女臺將會被建的更高,不僅如此,祖神殿亦不得不派出祭司日夜值護天女臺,以后每年正月,北漠的百姓都將祭奠這位勇敢美麗,為國犧牲的公主——她是祖神的女兒。
而南方的大焱皇庭則以耐人尋味的沉默,回應北漠的說法,皇子是死了,至于怎么死的,都不重要。赤蟒軍將秦墨的遺體護送回定州。兩日之后,熙烈皇帝便發出圣旨,就地安葬。同時,熙烈皇帝詔令天下,天師道死灰復燃,大焱三十六州全力捕殺天師道黨羽,凡有對天師道隱而不報者將施連坐之法,并增設天捕司,專事捕殺天師道。
一日朝會,有聞風使卞禮當庭奏報,大皇子西海試煉期間私交黨羽,囂張跋扈,貪戀女色,試煉之期未滿便私自返回,以致在鐮刀鎮誤中北漠圈套。大皇子雖已不幸身故,但此事朝廷不應視而不見,應拿出來朝議,以儆宗室。卞禮以“風聞先大皇子殿下七宗事”為題,洋洋灑灑,慷慨陳詞。可是卞禮的“仗義執言”,只得到熙烈皇帝十記廷杖的賞賜,便草草收尾。
但此事就如拋向平靜湖面的一顆小石子,終是在大焱朝廷播下了一絲漣漪。
……
山中無甲子,觀龍臺下面的深淵更是,一晃五年便過去了。
凝碧潭邊,兩棵大樹的中間,一名身著緊身麻布坎肩,虎頭虎腦的孩童雙手正扯著一根粗壯的綠色蔓藤如秋千一般飄蕩,深淵內充斥著孩童響亮的歡笑聲。這天然的秋千下方,一只幼年山豹正敏捷的隨著秋千的飄蕩來回跳躍。對面的觀天臺上,有一張舒適的藤椅,老邁的秦處陽正倚在上面,許是秦律的歡笑聲把他鬧醒,秦處陽睜開了昏昏欲睡的雙眼:“唔,這小崽!”頭頂的發髻已不是枯枝簪著了,那是一根精致的木發簪,秦處陽的滿頭白發亦是愈發的順滑——自從阿柔的到來,他跟律赤豹的生活改觀了很多。
這五年下來,秦處陽老的愈發快了,清瘦的臉上,皺紋更多了,老斑也更多了,當然有了秦律之后,他的快樂也更多了。只是秦處陽心知,他的時日也不多了。因此在秦律五歲的時候,秦處陽主動提出小孫孫該學些東西了。
所以,隔著凝碧潭,秦處陽向那邊玩鬧的秦律彈出一道輕柔的指勁,只聽“呀”的一聲,那秦律便從秋千上翻身下來,一邊輕揉著剛才被指勁擦過的臉龐,一邊對著秦處陽嚷道:“大太公!人家才耍子一會兒嘛!你太欺負人啦!”
“律兒,快去讀書吧!”凝碧潭邊正在清洗蔬果的阿柔,打斷了秦律的抱怨。姨娘的話可不能不聽,秦律朝著旁邊的幼豹無奈的擺擺手,幼豹亦無奈的垂頭沒入綠樹叢中。
“唔,讓太公看看,今天該認到哪兒了。”見秦律嘟著嘴盤坐在腿旁,秦處陽慢條斯理的掏出了識字本。那張甲士若是在天有靈,見到這一幕,肯定恨不得再死一次,秦處陽手中的識字本,赫然是那本讓他與木坤爭得死去活來的毒經!——只因深淵之下,沒有書本,這本毒宗的總綱便被秦處陽拿來,當做了小秦律的識字本。
“鬼蕃葉性寒味澀,葉黑四瓣,服之則四肢皆木,常見于……”秦處陽先讀一遍,秦律則跟在后面頌讀,隨后還得要挑出其中的生字依樣比劃。于是,一場枯燥的語文教學課,便在觀天臺上有序開始。
那邊廂,熊一極肩扛一只打野豬,行在律赤豹的前面,這只野豬料理干凈之后,是他們十天的食糧。熊一極邊走邊充滿畏懼的回望律赤豹,對他來說,每一趟出去覓食,皆是一件痛苦的過程,閑的無聊的律赤豹將每次的狩獵變成磨練熊一極的手段。律赤豹對北漠熊家的蠻熊勁可謂了如指掌,故而每一次與熊一極之間的過招,均能恰到好處的激發潛藏在熊一極體內蠻熊勁。只是熊一極,如今腦袋仍不靈光,讓律赤豹不免遺憾。
年歲雖已過百,律赤豹的身體卻愈發的硬朗,面色紅光四溢,黃白色的須發竟有些返黑的跡象,所以,他很是瞧不起逐漸嗜睡的秦處陽。律赤豹每日最歡喜的還是跟小秦律在一起的時光。老汗王手把手將自己壓箱底的本事傳授給秦律——北漠汗王一脈的真傳“真虎體”。
北漠的真虎體與大焱的炎龍氣都是這世上最頂尖的功法,可說這兩種功法世北漠律氏與大焱秦氏的立國之本了。
真虎體有隱顯的分別。顯體為外功,體內至陽至剛的真虎氣可密覆于體表某一處,既能護體,又可傷敵,因此與人過招時,赤手空拳,近身搏斗是“真虎體”的最佳選擇,拳腳肩肘均可變為“真虎體”克敵制勝的利器。隱體則是內功,內練周身三十六竅穴,此三十六穴既是命門,又可變成儲存真虎罡氣的“蓄水池”,煉成一穴,真虎氣便漲一層,待到大成之時,則周身命門全無,如金剛鑄體一般,而真虎氣也將攀至個人的巔峰。當年律雨芒在觀龍臺上施展真虎爆,她是以自身生機為代價溝通天地而獲得數倍于己的力量,可律雨芒究竟犧牲了哪里的生機,外人是絕不知道的。——內體將命門煉成儲存真虎氣的蓄水池,而本身又可將這水池引爆換來短暫的狂暴力量,這是玉石俱碎的行為。
“二公公,那你的體內有了多少個水池了啊?”秦律好奇的問律赤豹。律赤豹嘿嘿一笑道:“公公這把歲數了,也才煉成二十個竅穴而已。”秦律不禁露出“好少”的遺憾表情,律赤豹見了,哈哈大笑,要知道二十個竅穴已是律赤豹祖孫三代里最深的境界了。“乖孫兒,若是三十六穴全部煉成,那便不是人咯!”三十六穴,便是三十六個蓄水池,越往上越是難煉,以律赤豹此刻不遜于天底下任何一位武道大宗的功力,也才堪堪煉至第二十穴而已。若是三十六穴全部煉成,那便真成了可以翻山倒海、開天辟地,神一般的存在了
真虎體先煉外體,再煉內體。而煉內體時,開辟體內第一個蓄水池,是每一位汗王子孫必經的過程,律赤豹稱其為“開山”。“開山”是至關重要的第一步,如果第一鋤頭沒鋤好,后面練的再好也沒用。就譬如,如果“開山”第一步只開出一個碗口大小的“水池”,那么就算你達到真虎體三十六要穴大成,真實功底也是寥寥罷了。
所以,律赤豹不急于讓秦律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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