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處逢生
“鐮刀鎮之變”,短短數日,便被各方密諜傳遍大陸的每個角落。大焱,北漠一對世仇國家的皇子,公主,分別在“鐮刀鎮之變”中隕落。大皇子秦墨,不出意外,西海歷練回朝之后,將會被熙烈皇帝冊封為太子,而律雨芒公主,又是北漠國教祖神殿的天女,身擔平衡汗國與國教關系的要責,兩個人同時隕落,不出意外,大焱,北漠兩國內部權力格局將各自進行一場難以預料的洗牌。因此好事者,征對這場無巧不成書的變故,適時拋出了一個一個陰謀論的觀點,撇開這些陰謀論的觀點是否成立不談,平靜了五十年的大陸,終究還是被莫名的陰謀籠罩了。
雪崩后的觀龍臺,已不復舊觀,清晨,冬陽在赤龍山的脊背上露出一絲晨曦,山脈里的走獸慢慢復蘇,一日之計在于晨,走獸也不例外。這個清晨對早起尋找食糧的走獸來說,與往日沒有任何不同,除了一只灰色的小松鼠例外。偌大的觀龍臺上,原本有一塊石碑,石碑下方,有一個隱秘的小倉庫,里面存著這只小松鼠過冬的食糧。此刻這只小松鼠躥到老地方的時候,不禁犯起了迷糊,天翻地覆的變化,讓它在觀龍臺的雪丘上沒頭腦的亂竄。小松鼠,絲毫沒注意到從天而降的危機。
晨曦下,一道金光自高空中,呼嘯而下,轉眼便到了小松鼠的上方,再眨眼,小松鼠已在一雙鋼爪下雌伏起來。來自北方的金眼雕,在赤龍山,開始了它一天的早餐。
一只小松鼠,對金眼雕來說,只談得上果腹,真正屬于它的美食應該是翱翔天空的鳥雀,所以它進食的速度比往常要快些,待吃到一半時,金眼雕似在這方雪丘上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氣息,它煩躁起來。
鋼翅,利爪,不斷在雪丘上撲騰,揚起了大片雪花,不一會兒,雪丘便被金眼雕掃出一團深凹出來。又過片刻,在凹坑里撲騰的金眼雕,忽的發出一聲哀鳴,它扶搖而上,來到觀龍臺的上方。觀龍臺下方的萬丈深淵,對金眼雕則無任何障礙,伴隨著一聲尖銳的鳴叫,金眼雕一個盤旋,便墜了下去。
如果呼嘯而下的金眼雕是人的話,它會告訴你,在觀龍臺下方的峭壁上,細細的長著一層淺綠色的苔蘚,愈往下,青苔的顏色越是深,一心尋主的金眼雕,哪能注意到這些。只是,金眼雕卻能感受到,扶搖而下的過程中,一種季節的漸變,觀龍臺上正是寒風凜冽,而待到它盤旋至深綠色苔蘚的高度時,鋼翅間的氣旋竟有些溫暖起來。愜意!金眼雕不禁想起了冬去春來的時候,自南方歸來的烏雁,那是絕佳的美食!
再往下,懸崖的縫隙里竟然長出了一棵棵樹植來,蒼蒼翠翠的,粗壯的根系一根根深深纏入巖石內。金眼雕感覺有點累了,一個盤旋,便要落到其中的一棵樹上歇息。此時,一道巨影自不遠的樹叢中撲騰而出,“咿呀”的嘶鳴聲,竟讓金眼雕產生了天然的畏懼感。此番,輪到金眼雕雌伏在樹丫上了,凌空而來的金色巨爪,帶著凌霄君王的氣勢,粗暴的接受了金眼雕不遠千里而來的饋贈——這是一道真正的美食啊!
可憐忠心尋主的金眼雕,只剩下一片狹長的羽毛,兀自執著的朝著深淵下方飄去,以期完成它主人未盡的使命。
在深淵的氣旋下,羽毛不知飄蕩了多久,終究落到了地面。啪的一聲,羽毛濺起了數粒水珠——深淵的最下方,是一方水潭。
“嗖”的一聲勁風,羽毛便被卷起來,朝著岸邊飛去。翠綠色的深潭邊,有一塊三丈見方的石臺,石臺中間,盤坐著兩名身著麻衣的老者,其中一名老者身形頤長,發如銀絲,僅用一根枯枝簪起頭頂上的發髻,神態甚是灑脫,他修長的手上正捏著金眼雕的羽毛。對面盤坐的老者,矮胖而又結實的身形,宛如石墩一般,黃白色的發絳盡數垂下,直到胸前,他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白發老者手中的羽毛。
“律赤豹,你還有甚可說的?”白發老者清瘦的面龐上,露出陶然的姿態,款款道:“你說這對男女是帶著娃娃,來觀龍臺殉情來的。我看沒那么簡單,哪有帶著娃娃殉情的道理。瞧瞧,這是什么?”手指輕彈金眼雕的羽毛:“嘿嘿,這扁毛畜生,當年朕揮師北下,可沒少受它的苦頭。”
矮胖老者將手從嘴邊移開,一只指甲已被他的糙牙啃磨平滑,他瞪眼望向白發老者:“秦處陽,你這老匹夫,楞跟我稱朕么?這么多年,沒讓你忘了皇帝癮么?這是金眼雕,有甚么關節?”牢騷之后,矮胖老者把話題又轉向眼前的這片羽毛。
五十年前,赤龍山一役,大焱與北漠的兩大君王,同歸于盡,共墜于觀龍臺下,而五十年后,死里逃生,行將就木的兩位老君王,則在觀龍臺下,萬丈深淵的碧水潭邊,斗起了嘴皮。原因無他,腦門直的老汗王律赤豹認為,上半夜墜入深潭的兩位,是來殉情的,而老皇帝則不以為然。
兩人爭論,卻忘了顧及被他們從水潭撈起兩人帶一個娃娃的感受,熊一極一手摟著紅衣阿柔,一手摟著小娃娃。三人俱是濕漉漉的,昏迷不醒。
老皇帝秦處陽被律赤豹一嘲諷,老臉不禁一紅,訕訕道:“嘿嘿,老夫……”
方欲搖晃手中的羽毛,重拾話題,一旁,熊一極懷里的娃娃率先醒來:“哇!”
響亮的啼哭聲,讓兩老再不方便爭論,律赤豹扭頭望著秦處陽:“這?”
秦處陽起身拂開熊一極的蒲手,從他懷里撈起那娃娃,一邊嘆息道:“唉,如今的年輕人,不論殉情也好,仇殺也罷,何苦讓娃兒遭罪。”他與律赤豹困于深淵下面五十年有余,眼看時日無多,如今倒能迎來的言語,又嘆一口氣,似是想到很多往事,隨即他轉頭望向秦處陽,略帶懇求的語氣:“處陽兄,他還有救嗎?”兩人在困境相處五十年,律赤豹第一次稱秦處陽為兄。
秦處陽雙目精光迅速在熊一極身上一掃,指尖一道炎龍氣便彈入熊一極體內,默識片刻,緩緩道:“墜崖之前,他的內腑已受重創,如今體內真氣渙散。難啊!”
“救救他!”律赤豹發出懇切的請求。
“也罷!”秦處陽望向懷內的小孫孫,答應了律赤豹——不看僧面,也要看自己小孫孫的面。
秦處陽救治熊一極的同時,一邊的阿柔立在一旁,她聰明的腦袋,此時已想出了端倪,觀龍臺下,兩名老人的談話,稱呼,以及五十年赤龍山一役,連串在一起,給阿柔帶來無比的震撼。
因此,等到秦處陽一切救治完畢之后,阿柔將鐮刀鎮的經歷娓娓道來,一位路見不平的仗義俠女,欲救大焱皇子與北漠公主于危難之中,可惜力有未逮,大焱皇子不幸隕落在鐮刀鎮,而北漠公主則在觀龍臺強行施展真虎爆,隕落在觀龍臺上。突如其來的雪崩,將她,熊一極和兩位殿下的遺孤帶到這里。
阿柔說話真真假假,但說到秦墨臨死之前奮不顧身為她擋了致命一擊,以及律雨芒臨危不亂,施展真虎爆的驚艷瞬間時,阿柔倒是真情流露了。
至于祖神殿以及天師道的事情,阿柔則一毫不漏的講給了兩位老君王聽。
——仗義俠女?就憑阿柔身上這些零零碎碎的暗器,她還能稱得上“俠女”么?她還真欺負兩位老君王沒走過江湖。
秦處陽,律赤豹當然不會在意這些末節,聚精會神的聽到各自后輩的身隕,以及祖神殿,天師道的種種,兩人俱是默然不語,翻天覆地五十年,天地已幡然變化。互為仇敵的二老,此刻竟然成了親家!
秦處陽凝神望著朝天怒吼的律赤豹,孫女律雨芒以生命為代價施出真虎爆來對抗祖神殿的高手,讓律赤豹悲怒交加。
“好啦!”秦處陽緩緩道:“赤豹賢弟,悲又如何,怒又如何?什么天師道,祖神殿,如今于你我無礙。我們二人,久困于此,如今天降麟兒,是天大的喜事。”
一邊的阿柔,挑到機會,弱弱的插嘴問道:“兩位尊者,我家中長輩一定會盼我回去的,不知……”
“出不去啦,哈哈!”情緒乖張的律赤豹打斷了阿柔的問話,向著永不見頂的深淵峭壁,發出猖狂的大笑。
“此間雖出不去,卻別有一番怡人景致,我們的小孫孫也恰好少一位乳娘,只能偏勞姑娘了。”秦處陽朝著阿柔溫和的一笑。
“啊?”阿柔聞言大吃一驚,忙用手指指自己的胸前,言下之意是:“讓我當乳娘?!”
秦處陽修長的白眉下,一雙精亮的眼睛,向阿柔發出肯定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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