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崩觀龍臺
撇開木柵欄下兀自混戰的各方不談,單說紅衣女子攜律雨芒母子乘著雪橇車片刻不停的遠遁,一路上律雨芒帶著孩子哭個不停,紅衣女子惱道:“莫再哭了,護好你的孩子!”,律雨芒止住哭泣,待到心神收斂些,便向那紅衣女子道謝,那女子回道:“你莫謝我,你男人救了我一命,我還給你是應當的!”說罷,翻手揮鞭,清脆的鞭響響徹四野,角鹿吃痛不住,只得撒蹄狂奔。
紅衣女子不識路,漫無目的的朝前趕車,角鹿亦漫無目的的奔著。四野俱是一望無際的白色積雪,唯獨前方大山上銀松林,為天地帶來一片抹綠。兩側風聲凜烈,律雨芒大聲問紅衣女子:“妹子!我該怎么呼你!”紅衣女子朝律雨芒來了一個招牌的笑顏:“哈哈,你就喚我阿柔吧!”
雪橇車徑向前方的大山奔去,一炷香的功夫,便到了山腳下。后方,傳來隱隱約約的笛聲,紅衣女子阿柔知道,木柵欄下的眾人終究未能成功阻住祖神殿,追兵來了!角鹿群聽到笛聲,登時躁動起來,阿柔冷冷一笑,手中多出一只匕首來!匕首深深插入一只角鹿的后臀上,那角鹿發出一陣哀鳴,其余角鹿亦受到感染,略一遲疑,便齊齊朝著山上奔去。
上山的路,早已被積雪蓋住,角鹿群慌不擇路,拉著雪橇車,在漫山的銀松之間穿梭,哪里平坦便往哪里去。只是山道總沒有荒野那么平坦,坑坑洼洼的,雪橇車愈發顛簸起來。后方追兵的笛聲愈來愈清晰,這樣下去肯定不行。阿柔略一思考,便有了決斷,她輕喝一聲:“抱好孩子!”當即摟住律雨芒,縱身一躍便離開了疾馳的雪橇車。雖攜著律雨芒,卻不妨礙阿柔的身法,她如同一只火雁,只留下了一抹紅霞,便消失在浩瀚的銀松樹海里。
“大姐,你好歹是神殿天女,怎的如今變得這般柔弱!”行了好一段,阿柔體力不支,便放下律雨芒,抱怨道。律雨芒一臉苦澀,泛紅的雙眼望向懷里的孩子:“妹子,我……”一看便知,律雨芒為了生下這個寶貝肉疙瘩,一定吃了不少苦頭,透支了太多修為。見天之驕女,如今變得如同鄰家的尋常女子一般,阿柔不禁感嘆:“娘啊,男人真不是好東西!”
律雨芒見阿柔明媚艷麗,青春盎然,實不像鐮刀鎮的女子,便問道:“妹子,這光景,你到鐮刀鎮來做甚么?”
阿柔調皮的一笑:“阿姐,我是做買賣的!”——“是做人命的買賣!”阿柔板起臉來,透出一股煞氣。
律雨芒倒未被阿柔的言語嚇到,她見阿柔還有話要說,便靜聽下文。
阿柔道:“阿姐,我來鐮刀鎮,也是為了你們哩!”
律雨芒問道:“妹子,你是?”
阿柔答道:“明樓十三重,阿姐你聽過嗎?”
“那你是!”律雨芒驚道。明樓十三重,是大陸最隱秘的殺手組織,主要活動在大焱境內,只要支付足夠的酬勞,大到天潢貴胄,小到商販走卒,沒有明樓十三重不敢殺的對象。近十年,明樓十三重手上最轟動的一樁公案便是“一寶雙殺”。為爭奪一件域外來的稀世明珠,梁州富商鄭禮重金請來明樓殺手刺殺定州大戶韓重,遂韓重遇刺,而臨死之前,韓重以稀世明珠為酬勞,反聘明樓誅殺鄭禮全家,可想而知,為了稀世明珠,鄭禮韓重二人付出了生命的代價,而明珠最終卻落入明樓手中。明樓手段之狠辣,可見一斑。律雨芒不想眼前明媚燦爛的阿柔竟是明樓十三重的殺手。
阿柔把話接了過來,點頭應答:“我來鐮刀鎮,是為了取一條人命。不過如今,我的任務也算完成了”阿柔悠然一嘆道:“我要殺的人,用他的命救了我一命。”言下之意,她到鐮刀鎮正是為了行刺秦墨。
“阿姐,你跟大皇子秦墨,在大焱北漠都是一等一尊貴身份的人物,為何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偏生出這些枝節來呢?”阿柔想不通秦墨與律雨芒之間的故事。
律雨芒默然不語,阿柔遂拉起她,道:“我們走吧!那個光頭祭司很難對付,我們能逃一程是一程。”
積雪覆蓋了連綿的赤龍山,兩人便在這冰天雪地,崇山峻嶺中跋涉。行了一程,律雨芒便要哺乳下懷里的孩子,阿柔則不得不停下來,四周警戒。
深山內看不到日頭,只覺天色漸暗了下來,兩人在赤龍山里已經行了半日有余,粒米未進的律雨芒已是又冷又累,胸前的奶水已被孩子喝了一空。再翻上一座山頭,眼前是一座空曠的平臺,平臺下方是一道深不見底的懸崖,懸崖邊立著一個兩人高的石碑。阿柔過去,拂去石碑上的積雪,顯出了三個蒼勁的大字“觀龍臺”。
“唉。”背后律雨芒已是累及了,再見到觀龍臺三個字,身子便徹底軟了下來,隨即悲慟的哭了起來!
觀龍臺的故事,南北兩朝的百姓耳熟能詳,五十年前,兩位君王在此同歸于盡。而如今,律雨芒與阿柔竟鬼使神差的來到了觀龍臺。律雨芒與秦墨的祖父俱葬身在這萬丈懸崖之下,如今他們的后輩超越祖宗血仇,傾心相愛,而導致殺身之禍,這不是冥冥中的報應嗎?
腦海中又想起了,秦墨的俊朗笑容,“我過不去了啊,妹子!”律雨芒雙目含淚,對阿柔絕望的說:“妹子!求求你,帶上這個孩子,你走罷!我過不去了!”
半日跋涉,阿柔此刻亦不能保持明媚的笑容了,她望著眼前近乎絕望的律雨芒,為報答秦墨的一命之恩,阿柔拼盡全力救護律雨芒母子,如今律雨芒已經崩潰,此刻,她眼前似乎又看到秦墨臨死前那雙充滿希翼的眼睛,原本屬于殺手的一顆冰冷的心里升出一股暖意來。山風鼓起,冰冷的風刀,讓眼前的困頓又加深一層。
阿柔望向遠方,糾結的內心終于釋然:“阿姐,只怕我們這次都過不去啦!”兩名白袍祭司,借著雪地的掩護,循著雪地上的足跡,總算在日落時分,追蹤到了觀龍臺。
夫壯在十二執法祭司內排行第五,此番南下,他的身份僅次于單于左祭,此刻,不下于黑石衛士的魁梧身軀,難以掩藏他那顆煩躁而暴怒的內心。夫壯一路猛趕,才追上那輛在雪地亂奔的雪橇車,等到發現雪橇車上空無一人之后,只得回頭一路尋找,等搜尋到律雨芒兩人留在雪地足跡,再循著足跡一路發力追趕,追到觀龍臺下,夫壯亦是饑腸轆轆。若非律雨芒一路耽擱,這趟夫壯只怕很難完成左祭交代的任務了。
輕身功夫,并非夫壯擅長,故而,待夫壯焦灼的眼神搜捕到觀龍臺上一個紅通通的身影之后,他原本虛浮在積雪上的身軀,登時沉沉的向下陷了一尺,他粗暴的望著觀龍臺上的兩名獵物。
“交出毒經,離開這里。”夫壯的語調是不容置疑的,他眼神里的律雨芒和阿柔,隨時會被呼嘯的山風撕裂,于是夫壯迅速對阿柔提出了條件。
阿柔絲毫不懼,笑嘻嘻的望著夫壯:“大白熊,要毒經,有本事自己來拿啊!”
不需多言,夫壯朝身邊的第七祭司遞了一個眼神,便在呼嘯的山風中向阿柔發起攻擊。
夫壯驟然一躍,猶如一個巨大的雪丘,巋然壓向阿柔。阿柔豈能讓他如愿,如同一只火雁,身形便滑入凜烈的風中,撲騰而上,在半空中迎上夫壯。夫壯怒吼一聲,巨拳帶著暴怒的雪意,撞向阿柔的纖腰,眼看便要成功,卻覺阿柔的紅衫如同抹了油一般順滑,拳勁僅擦了阿柔的紅衫一角。夫壯一拳落空,阿柔卻借了他的一拳之力,半空中又是一騰,朝著夫壯的腦門便是一記掃堂腿。夫壯忙揮拳迎上,眼角卻瞥見,阿柔攻來的那只腳尖上閃耀著金屬的光澤,:“啊!”半空中甫一對撞,兩人便迅速分開,阿柔借力又是一個后翻,順風落到律雨芒身前,而夫壯則帶著一聲慘呼,墜到雪地,濺起一團雪霰來。
“很好!”夫壯雙掌交叉覆在胸前,清晰可見,他的右掌背上,有一道明顯的凹陷,鮮血四溢,夫壯粗暴的笑著,周遭的氣機被他的狂笑卷走一半,右掌背上的凹陷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而雙掌伴隨著脆亮的骨暴聲,竟又漲出一半大小。
“天傷拳!”背后的律雨芒一聲輕呼!夫壯與古平,木坤兩人不同,他是由黑石衛士出身,期間歷經諸多生死考驗,方才升到神殿祭司,天傷拳便是他在生死考驗中的收獲,算起等階,夫壯此刻的修為也足夠領銜四階黑石衛士了。
拳勁徑直向律雨芒砸去,山頂的罡風亦被天傷拳打散,雪地亦被拳風犁開了一條寬敞雪道來。
阿柔有足夠把握可以躲過夫壯的攻擊,可是身后的律雨芒母子,卻岌岌可危了。夫壯以直打巧,攻其必救。這下難辦了。——容阿柔思考應對的時間不多。后面律雨芒疾呼:“妹子!快閃開!”
正危機之刻,一只蒲扇大手擺開了阿柔的香肩,如山魁一般的身形自天而降,擋在了律雨芒的前方。同樣是一道一往無前的拳勁迎向了夫壯的天傷拳。兩道拳勁接上,一聲巨響之后,雪地被砸出一個深坑來。
夫壯不禁心口一甜:“蠻熊勁!”雪熊軍少帥熊一極,在律雨芒最危險的時候,顯出了身形,他的眉毛上積滿了寒霜,唇角溢出一絲血來,方才與天傷拳硬拼一記,讓他受傷不少。
熊一極粗獷的面龐對著律雨芒一笑:“雨芒妹子,阿哥來咧!”
最孤立無援的時候,最親近的人從天而降,律雨芒凄婉的眼神中多出一絲欣喜。懷里的嬰兒亦被方才的巨響吵醒,發出哇哇的啼哭。
熊一極虎目圓瞪,望向律雨芒的孩子,哈哈大笑:“瓜娃子!阿熊叔來了啊!哭起作甚!”
來不及再多看一眼,熊一極聚氣又與夫壯對了一拳,又是一口鮮血噴出,熊一極大喊一聲:“痛快!”
那邊夫壯怒吼道:“熊少帥!你這般搗亂!老帥知道嗎?與神殿作對的后果,你擔的起么?!”
熊一極抹掉唇邊的血跡,雙目猙猙,回道:“知道又如何,不知又如何?你們這幫神棍,追殺我雨芒妹子,莫非豬油抹了心眼么?”
夫壯修為遠勝熊一極,但熊一極的蠻熊勁乃北漠有數的橫練心法,因此兩次交手下來,夫壯倒也占不了太多便宜。夫壯有把握勝過熊一極,只是忌憚于熊帥素來殺伐果斷的威名,不敢下死手。
第七祭司虎脫如蒼鷹撲雁一般,攻向一邊的紅衣阿柔。——瞬間,兩名白袍祭司便有了主意,由第七祭司主攻,夫壯拖住熊一極。
虎脫,祖神殿第七祭司,亦是師承北漠劍道大宗戰厲。戰厲因才施教,卻未傳授虎脫劍術,“三十六式鷹擊散手”,是戰厲隱居鷹崖之后悟出來的手段,他盡數傳授給了虎脫。戰猿步跟鷹擊散手配合,密不透風的朝著阿柔撕裂開去,在觀龍臺上呈現了一出辣手摧花的景致來。而一邊的陣陣轟鳴,則是熊一極與夫壯之間,不依不饒的對招。
紅衣阿柔最擅近戰,對上虎脫,正得其所,沒有人的沾衣十八跌使得比阿柔更好,也沒人的小花樣使得比阿柔更多。一雙匕首握在手里,阿柔嬌喝一聲,便與虎脫纏戰在一起。與一邊硬碰硬憨戰在一起的兩人相比,阿柔與虎脫一戰倒是精彩紛呈。一人似蒼鷹撲兔,一人如穿花蝴蝶,一人鷹擊手,大開大合,密不透風,一人沾衣十八跌,貼身近戰,滑不溜手。
熊一極以慨然的姿態對上夫壯,每一擊皆不留手,換來的卻是一層層內傷。他宛如一尊巨靈,護在律雨芒身前。身后便是自小疼愛的阿妹,熊一極沒有選擇。
雙方僵持,天色逐漸暗了下來,再過一會兒,夜色將覆蓋赤龍山,觀龍臺將被極度的嚴寒籠罩,這對雙方均是不利的,尤其律雨芒懷里還有一個幼兒。
正在此時,觀龍臺上,又來了一位不速之客——瘋馬阿倫,自木柵欄下對戰開始,他便隱跡不見,如今出現在觀龍臺。他成了決定勝負的重要砝碼。
許是知道自己的重要性,睥睨青年阿倫,此刻愈發驕傲,倒三角的臉型,做出夸張的笑容,一場角逐,最終還是要靠他來收尾——阿倫同父異母的哥哥,單于左祭被豐收劍客纏住之后,又被馳援而來的赤蟒軍包圍。不得已之下,單于左祭在折了兩名黑石衛士后,率眾突圍,已惶然北去了。
“啊哈!”瘋馬阿倫朝著空氣中打了一個呼兒。
“哦?熊帥家的小子?”阿倫看到熊一極,一眼便瞧出夫壯未盡全力,他冷冷一笑:“夫壯祭司在給忤逆祖神的叛徒喂招嗎?”阿倫身份特殊,他既說了出來,夫壯再不全力施為,回歸神殿之后,必將承受來自阿倫家族的怒火。爆吼一聲,夫壯須發皆張,一記天傷拳破天蓋地的朝著熊一極劈去。全力施為的天傷拳,罡氣罩滿了整個觀龍臺,而充盈整個觀龍臺的罡氣,又向天地間唯一的一點殺去——熊一極成了觀龍臺上唯一的焦點。
胸襟已被鮮血沾滿的熊一極,擋不住第五祭司夫壯的全力一擊,但他有決死的斗志,粗獷的臉龐上,熊一極露出不屑的笑容,“嗚哪厄……”,喉嚨里低沉的唱起雪熊軍的戰歌,他雙拳聚力,自小便錘煉的蠻熊勁,此刻迎來最大的考驗。
此時,昏暗的天地,似掀開一道縫隙來,忽的一亮,一團柔弱的包裹塞入熊一極的懷里,熊一極的真氣不由一滯,原本軟弱不堪的律雨芒閃到熊一極身前,迎上了天傷拳!
只見她單手招天,雪熊皮氅早已卷入到罡風中,殷紅的內衫在罡風中宛如一朵盛開的海棠。天光四色,聚入律雨芒的體內,而此刻律雨芒的神色亦有詭異的紅芒。
“啊!”熊一極發出一聲哀嚎,真虎爆,北漠皇室的絕命心法,以本身生機為代價,溝通天地以獲得數倍的力量,這是不到萬不得已絕不現世的法門。律雨芒早有死志,此刻正得其所。
爆鳴響徹天地,律雨芒以生機為代價,向阿柔展示了她原本應該驕傲的一面,方才凄婉無助的母親,變成了傲然冷艷的天之嬌女,她素手迎向天傷拳,憤怒的罡氣,將背后的觀龍臺石碑亦裹挾起來!
阿柔與虎脫的爭斗亦被場內的氣機干擾,不得不停下手來,兩人俱閃到一邊,等待即將到來的碰撞。
“啊”阿倫慘叫一聲,觀龍臺石碑搶先別砸到了他的大腿。隨即觀龍臺上方如同雷鳴一般,聲聲陣陣,讓人心膽俱裂。夫壯堅如磐石的右拳在碰撞中,被碾為肉泥,律雨芒原本紅艷的面龐,此刻變得已如積雪一般白。
“轟!”天地間一聲巨響,赤龍山為方才律雨芒的驚艷一擊,做出了積極的回應。睥睨的阿倫,此刻已癱軟在觀龍臺上,右腿已經被石碑砸斷,他恨不得活剮掉律雨芒,怨毒的雙眼,望向蒼茫的天空,便傻住了,隨即他慘呼一聲:“雪崩啊!”阿倫迅速將身子團在一起,便順著方才上山的雪道,滴溜溜的逃去。
天災之下,無人能抗,兩名白袍祭司有樣學樣,追著阿倫,便滾了下去。
雪崩!律雨芒此刻的臉龐已了無生機,她轉身望向熊一極與阿柔,冷艷,絕望,哀求,感謝種種情愫在她眼里迅速翻轉,再望一眼熊一極緊緊摟抱著的寶寶,律雨芒向天地間呼出了自己的最后一口氣息。
天意!下山的出路,以及律雨芒轉眼便被雪崩深埋住,觀龍臺邊的熊一極阿柔兩人已無下山的可能。
阿柔被律雨芒方才的眼神攝住心神,此刻一動不能動,全然不覺周天雪崩,直到發現自己的嬌軀已被人熊一般的熊一極緊緊摟住時,才察覺。
“啊呀,你要干甚么?!”“不要!”“蠢貨!”“啊!……”
天地之間響起了紅衣阿柔的一連串怒叱,長長的呼喊聲逐漸消失,剩下的是激烈的雪崩聲。
這場雪崩,一直持續到后半夜。天際的寒月,冷冷的記錄了發生這一切,它用冰冷的月光向大陸傳遞這一切,從赤龍山到大焱的皇宮,到北漠的汗帳,再到天下蒼生的睡房。
春天即將到來,悄然蟄伏的蟲豸,已蠢蠢欲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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