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柵欄下的早市
赤龍山南麓,山腳下,一條狹長似鐮刀的山谷里,坐落著方圓百里唯一的小鎮——鐮刀鎮。
鐮刀鎮因其位置的特殊,在這相對平靜的五十年里,得到了飛速的發展,如今儼然已成了兩國民間通商的紐帶。當然,這種通商不會得到官方的肯定,公然的通商,必將遭到官方激烈的反應,因此行走在這條商道上的要么是刀口舔血的單幫客,要么就是背后有通天背景的豪客。而作為民間私下通商的紐帶,鐮刀鎮同樣也是兩國密諜交錯的情報必爭之地。
原先鐮刀鎮的居民以趕山的原住民為主,而今,因看到商機而舉家遷徙到鐮刀鎮做生意的人,亦不在少數,如今鐮刀鎮的不少好生意都讓外來戶做了,譬如鎮上的福記車行,一家客棧,東西典當等等。
清晨的鐮刀鎮,并未因冷冽的北風變得冷清,鎮外一座高大的木柵欄上依舊留著新年的喜氣,兩只大紅燈籠懸在柵欄兩邊,一條青石板路從柵欄旁,直通到鎮里。柵欄旁的空地上,賣早點的生意人已經陸陸續續的支起了攤位。鐮刀鎮的早點以種類豐富,價廉物美而出名,這里有大焱定州的高粱餅子,梁州的驢肉火燒,雍州的油條串子,北漠特產的羊**早茶,羊肉夾饃等等,各式各樣,應有盡有。
等到正月年節過了之后,北漠的積雪才會慢慢消融,商路才會通暢些,因此鐮刀鎮里滯留了不少客商,新年里旅居在外,無非吃喝玩樂而已。
故而,早點攤子前面,陸陸續續的會有三三兩兩的食客,而歷來生意最好的鄭記驢肉火燒前已有不少食客在等候。
兩位食客,正一手拿著火燒,一手拿著碗豆漿,蹲在攤位旁邊的青石上邊吃邊聊,而青石旁邊的木桌上,則另有兩位也在慢條斯理的吃著早點,這四位一望便知,蹲著的來自北漠,坐桌頭的來自大焱。北漠天高地大,幕天席地,民眾風俗粗獷,能蹲著絕不坐桌頭。
北漠的食客,嗓門自然大些,一大早便聊些頭晚在鎮內清水樓的趣事,而大焱的食客則一邊慢條斯理的嚼著火燒,一邊傾談。那位絡腮胡須長滿圓臉的北漠粗放客,正說到興頭上,言語里那清水樓的頭牌已被他像剝粽子一般捋去衣裳擺上了月牙床,旁邊不少故作正經卻又屏息細聽的食客正等他說下文的時候,他居然又不說了。
“咿呀!”半晌,那漢子發出一聲驚呼:“大早上的,莫不是見鬼了。”只見他雙目圓瞪,嘴巴長的老大,火燒的碎末掉在胸口渾然不覺,眾人順著他的視線,望了過去——一瞧,還真是見鬼了!
只見不遠處的雪道上,四位黑衣轎夫正抬著一個大紅色的轎子,朝著鐮刀鎮緩緩過來……
清晨,赤龍山腳下,方圓百里的大雪地里,大紅的轎子,這景致連在一起,實在詭異,有謹慎的食客,放下手上的早點,用手輕撫腰間,確認防身的武器是否貼身。而在鐮刀鎮已經做了將近四十年火燒的鄭二,將一屜火燒放入火炕之后,亦愣愣的望著這景象,周遭有食客問:“鄭二!在鎮口賣了這么多年火燒,可曾見過這景象!”鄭二的瘦削腦袋像撥浪鼓一般,在風中擺動起來。
膽小的食客,紛紛卷走早點,返回鎮子。而好事的則留著不走,繼續品嘗早點,等待不速之客的到來。約莫一碗羊**早茶的功夫,那頂大紅轎子便依依的來到木柵欄前面。四位青壯的轎夫,將轎子緩緩落下。
眾人望不透門簾,只得先打量起四名轎夫來,只見那四名轎夫,一身水墨色雍州水綢做的勁裝短打,二十出頭的年紀,四人身材一般無二。出于客商的習慣,食客們各自打起了算盤。
有人驚嘆于哪家的富豪能夠養的出這等勁仆,有人目測這身水綢的等級來估算它的價位,也有冷靜的,在雪地里,這身短打,而不被凍死,這四人遠不是轎夫這么簡單?。?/p>
正當眾人交頭接耳的盤算時,冬日的暖陽隨著轎簾的挑起,而升了起來。一身大紅緞服的女子,著著大紅色的錦鞋,就像一團火,出現在大家面前,她藕白色的素手仍挑著轎簾不放,她明媚的笑臉絲毫不遜色天上的暖陽,或者更勝一籌。那女子低身出轎,對著眾人,笑道:“大家早??!”
“娘咧!”那北漠的粗漢,忍不住丟下手中的海碗,一下站了起來,怔怔的盯著那女子,顯然是被迷住了,其他人何嘗不是呢?——這是要搞事情??!
那女子不理癡愕的眾人,帶著一名轎夫,徑自行到早點攤前,一一詢問風味,譬如咸淡,甜辣與否,片刻便收獲了不少中意的早點。有識相的食客,早就讓出了一張空桌,翡綠色的綢布被轎夫鋪了上去,一張雪熊皮裹著的圓墩從轎內取了出來。早點在桌上擺置好,紅衣女子輕輕坐下,安然享受起來。——木柵欄仿佛她家的庭院。
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現在不論內行,亦或是外行人,誰也不想輕易招惹這位憑空出來的紅衣女子。鎮內的客商都是聰明人。
可世上,總有不識相的人,譬如那女子一只火燒恰要咀完的時候,又來了一行客人——他們也是從鎮外的雪道上來的。
三輛雪橇車在一群角鹿的牽引下,由遠及近,片刻便到了木柵欄下面,角鹿起伏的嘶鳴聲讓鐮刀鎮外的早市變得更熱鬧??山徽劦穆曇魠s變得少了,方才嗓門震天的北漠粗漢,將火燒強塞入口里,鼓囊囊著嘴巴,早就跟同伴一起溜進鎮里。北漠的客商紛紛溜進了鐮刀鎮,那是因為角鹿的到來。
在北漠,角鹿是特殊的象征,祖神降臨到世間,角鹿是他專屬的坐騎。北漠的百姓從出生到死亡,都生活在祖神的庇佑里,他們見不到祖神,因此,只有把對祖神的崇敬、愛戀奉獻給祖神的坐騎角鹿了,所以角鹿是北漠身份最神圣的動物了。而此刻由角鹿牽引,雪橇車上的客人應該就是祖神在世間的代言人——祖神殿的祭司。
祖神用烏石壘起了山川和田地,她的汗水化成了奔涌不息的烏瑪河,滋潤萬物的聲息,祖神喲,她向撒下萬千的種子,種子化成了阿爺,阿姥,阿爸,阿媽,還有我們——兄弟姐妹!——這段北漠流傳的民謠里,祖神用烏石創造了世界,而在現實里,祖神則用烏石來區分了祭司的等階。
第一輛雪橇車上下來六名身著灰色皮甲的大漢,左胸前三塊壘在一起的黑色烏石標記,表明了他們的身份,祖神殿的三階黑石衛士。黑石衛士是祖神殿傳統的護教力量,而根據實力高低,又分為一到五階,三階以上的黑石衛士在世俗界便已是以一擋百的存在了。整個北漠,三階黑石衛士不足一千,四階衛士更少,等到了五階衛士,也就寥寥數人而已。
第二輛雪橇車上下來的是四名身著白色祭司袍的中年人,左胸前亦是印有祖神殿的標志——兩塊精巧的靛青色烏石。這四人迎向后面一輛車。最后一輛雪橇車明顯要比前兩輛要大上很多,漆黑的車廂上,雕刻了神秘的祖神殿符號,那玫紅色的線條,圓潤而又灑脫,顯然出自祖神殿神畫大匠的手筆。
車廂呀呀的打開,出來的是一位神態睥睨的青年,他豐滿的額頭下,是瘦削的雙頰,雙頰下面的下巴,更顯瘦削,倒三角的長相卻不妨他展現嘴角那一抹輕蔑的笑。他的胸口亦是兩塊靛青色的烏石,只是衣著比純白色祭司袍要多出了一些花哨,袖口跟衣領上,密密的繡著金紅相間的條紋。四名白衣祭司讓過那青年,然后對著后面的車廂,恭恭敬敬的行禮,便不再走動,束手侍立在兩旁,車內顯然還要有更重要的人物。
那輕蔑的青年,顯然有足夠的資本驕傲,以過往的生活經驗,青年顯然還不知道什么叫做識相。
故而,他率性的對著六名黑石衛士揮了揮手,便昂著腦袋逛起了木柵欄旁的早市。不經意碰翻了隔壁的豆漿攤之后,他在羊**早茶攤上接受了那個可憐的北人老板的敬茶,茗了一口之后,“啐”的一聲,便吐了出來,顯然是對羊**的新鮮程度不滿意。他雖然昂著頭,卻不妨礙他看到木柵欄早市上的那一抹驚艷,他額下的雙眼,愈發明亮起來。
六名黑石衛士,隨著那青年,徑直便到了紅衣女子的桌前。
早市上,只剩下大焱來的客商吃早點了,他們目睹了整個經過,現在紛紛望向紅衣女子那里,很好奇接下來會發生什么。
只見兩人一個坐著,一個站著,那女子笑嘻嘻的托著下巴,仰頭望著祖神殿的青年,不知在說著什么。幾句話的功夫,只見女子的轎夫走出一位迎向青年身旁的黑石衛士,一名黑石衛士輕吼一聲,如同一只黑熊一般,便撲向那轎夫。眼看快觸到轎夫了,不料轎夫輕便的一閃,便到了黑石衛士的身后,他在黑石衛士后背上輕拍一掌,黑石衛士宛遭蜂蟄,慘叫一聲過后,黑石衛士躍到場外,眼尖的食客能看到黑石衛士后背上竟留著一個殷紅的掌印。那黑石衛士,仍不服氣,雙手接天舉著,響徹全場的一聲怒吼之后,上身的皮甲竟如裂帛一般碎去,精赤而粗壯的上身,可見塊壘一般的肌肉如丘壑一般,身形也脹大許多。
吃過一次虧之后,那衛士很快明白了以靜制動的策略,再不去輕易撲捉轎夫,而是峙立原地,捕捉轎夫的破綻。所以局勢變得僵持起來。
那女子依舊撐著下巴,笑吟吟的看著打斗,說不出的愜意。而那青年,在黑石衛士吃虧的時候,眼角閃過一絲慍怒,待到黑石衛士轉變策略,穩定局勢之后,輕蔑而曖昧的笑意重又從瘦削的唇邊漏了出來,但這種笑意卻不能保留很久,頃刻之間,青年削尖的下巴,似被風吹掉下來一般,徹底驚住了。
場內黑石衛士與女子的轎夫,正在對峙之時,驟變突起,那衛士忽然慘叫一聲,然后嘴邊鮮血四溢,熊一般的身軀,頹然倒下,腦袋重重砸在地上的青石板上,眼看是沒救了。
看熱鬧的食客們,亦被驚到。再望一眼,卻見,倒地的黑石衛士身上,自脖子到胸間,一道道黑線,密密麻麻的,自皮膚內若隱若現——好厲害的毒!
頃刻之間的事,青年立馬反應過來,他厲聲對著紅衣女子道:“小娘皮!說好的切磋,你的人用毒了!”眼見同伴斃命,另五名黑石衛士怒火中燒,迅速將紅衣女子圍了起來,只等青年一聲令下。
那女子卻不驚怕,對青年道:“好笑的北蠻!你的人學藝不精,打不過就罷了,卻還自己帶毒來嚇唬人,哈哈!”一串銀鈴般的笑聲:“不過本姑娘手上的人命多了去了,再算上一條也不多,何況還是北漠神棍的!”說罷,那姑娘蔥白一般的手指,輕輕指向青年身側的另一位黑石衛士道:“諾,你也帶毒了哦!”
目光望去,那黑石衛士,此刻竟是面如死灰,喉嚨間亦有黑絲織纏起來,那衛士仆然倒地。
須臾之間的變故,讓那青年和剩下的四名衛士面面相覷,所幸互相端詳起來,大家均無礙。
雪橇車那里也發現了這邊的變故,一位白袍祭司走了過來。青年見那祭司過來,如釋重負,厲聲道:“好狠心的小娘皮!木坤祭司!……你要是跟了我就……”那白袍祭司的到來,打斷了青年的囈語,他枯瘦的臉上生了一雙鷹隼般的雙眼,精光爍爍。祭司木坤,俯身查探了倒地的兩具尸體,只見他從腰間的囊袋里迅速一掏,一只沙蝎便出現在掌心,那沙蝎迅速的爬上那具精赤上身的尸體上,便蟄在在心口的黑線上,原本暗紅色的蝎殼轉瞬便漆黑一片,沙蝎也翻身死掉了。
“相思魂斷”木坤緩緩起身,沙啞的嗓音道出了劇毒的出處:“南人張甲士的秘毒,絕跡南北二十年了,你是毒伯伯的什么人?”
那女子聞言,笑容愈發燦爛起來,回道:“北蠻,還真有識貨的。我說我是張甲士的大侄女,你信么?毒伯伯的名聲很響啊,可我都快忘掉了,哈哈!”
木坤凝神望著那女子:“若是張甲士的后人,那你該叫我師叔?!?/p>
“哦?”紅衣女子此時倒有些詫異起來。
木坤說了五個字:“一毒分南北?!?/p>
百年前毒宗奇才姬森,突發奇想,在大焱與北漠各選了五名天賦異稟的少年入門學毒,以殘酷的法門煉徒,十年之內,讓徒弟按照南北兩派用所學互相下毒,直至南北各余一人方才罷休。而幸存的兩位徒弟,則各自在大焱與北漠開枝散葉,這便是“一毒分南北”的典故。木坤的話里,應該明了,張甲士與木坤應該分別是,毒宗南北兩脈的傳人。
木坤指著地上的兩具黑石衛士的尸體,對紅衣女子道:“你連殺祖神殿的兩名衛士,可知后果是什么?”紅衣女子渾然不懼,譏誚的望著木坤,反問道:“那又如何?”
木坤干枯的喉嚨里難得發出笑聲來:“除非毒伯伯親至,否則你那幾手毒術,想必難不住我吧!”話鋒又是一轉:“若非這兩個蠢材大意,又怎會著了你的道兒,鐮刀鎮是那么容易闖的么?”言語中的許多不屑,不知是征對紅衣女子,還是地上的兩個倒霉蛋。
似無更多的選擇,那紅衣女子的朱唇不禁渭然一嘆:“唉……”
木坤可不容紅衣女子多做考慮,緊接著說:“南北毒宗本是一脈,所以我倆也算是自家人。兩名三階衛士莫名其妙便死了,這不是小事,我也壓不下來,好在這次師叔陪侍了一位大人物,在他面前,我一定會幫你美言幾句?!?/p>
紅衣女子的美目中,波光翻轉,似被木坤的話感動了,她抿著嘴唇,輕輕地低下了腦袋。
木坤身后那個睥睨的青年,此刻似撿了寶貝一般,他仔細打量著紅衣女子的舉動,就像賞看一件物事一般。
木坤嘿嘿一笑,干枯的臉上難得擠出一種他認為很和熙的表情,對紅衣女子道:“師叔我也有十來年未南行了,不想這次南下竟能碰到同門,也是天大的機緣。你可在此稍候半日,等師叔此間事了,再跟你好好敘舊!”
紅衣女子輕輕舒了一口氣,似是如釋重負,對著木坤強笑道:“師侄在此先謝過師叔了,全怪師侄不知輕重,妄下重手,才誤了兩條人命。師侄在此,敬候師叔教誨。”說罷,女子輕起身段,隨后朝著木坤一行歉然一笑,眼角卻有一瞥艷波流轉到那青年的眼里,讓那青年愈發驕傲起來。
女子重又回到了轎內,冬日里的一團火,在眾人眼里逐漸熄滅,剩下的便是半空中慘淡的日頭與木柵欄下早點鋪子騰空的熱氣,交相呼應。
木坤似是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事,雙手重又縮回袖內,他對身邊的青年道:“鐮刀鎮的早市,十幾年前,老哥我吃過一次,味道很不錯的,阿倫少爺,我們吃會,填填肚皮?!?/p>
殞命的兩名黑石衛士被同伴們抱回雪橇車,他們將被帶回祖神殿,回歸到祖神的懷抱里。
方才的一切就像沒發生一般。而阿倫少爺寬額上的雙眉愈發的舒展開來,削尖的下巴擋住了自己的喉結,他自在的回應木坤祭司的提議:“好?。√顚嵙硕瞧?,還有大油水等著咱吃咧,哈哈!”
這番事故,讓早市的生意冷清了不少,鄭二搓著皴裂的雙手,望著火炕上壘成一堆的火燒,不免有些發愁,這光景已經多少年沒見了?。∷蜓┑?,卻發現打遠處又一隊人馬來了——一輛紅漆馬車在雪道上甚是打眼。鄭二喃喃道:“真是見了鬼咯!”
秦墨一行,因在半路被熊帥阻了一陣,故而到達鐮刀鎮的時間,比預想的晚了些,但不妨礙他們趕過來吃上熱騰騰的驢肉火燒。
秦墨在馬上,老遠便望到木柵欄上兩只紅通通的大燈籠——西海試煉,在外兩年,這次總算快到家了,鐮刀鎮再往南一百里,便是大焱定州了!
只是,能否順利通過鐮刀鎮,這還是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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