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外桃源(2)
花如血微微一笑,重又戴上了面罩。
“天道這小子也是!”段老三眼中微微閃過一道不被人注意的光芒,嘟囔了一句:“怎么放心讓你一個人上門,明知道這片荒原這么危險,一般人都找不到入口。”
花如血微微瞇了瞇眼,‘嗖’一聲不知從哪里抽出一把約莫四十公分長的刀,輕輕砍斷了路邊的一塊大石:“因為他信任我,他說我只要帶著這把刀,在這里不會有危險。”
“離魂?”段老三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目中最后一道疑惑消失無蹤:“原來他連這個都給你了,以你的本事,的確能在這荒原上縱橫來去……”他苦笑了一聲:“不過這小子還真亂來,他給什么不好,非要給你這把刀……”
花如血微微一怔,收了離魂:“給我這把刀……有什么問題?”
“這把刀叫離魂。”段老三攤了攤手:“也可以叫離婚。意頭不太好。”
從來沒想過這事的花如血:“……”
“你還有行李么?”段老三看著花如血背后那個似乎小的有點不合理的背囊。
花如血嘆了口氣:“小黑,沒事了,別躲了。”
然后段老三就怔怔的看著某塊很不顯眼的大石后面,小心翼翼的躥出一條黑不拉幾的土狗,背上還背著一個好大的背囊,出來之后,先謹慎的四處看了看,確定已經沒有活著的野狼,才吐著舌頭興高采烈的跑到了花如血的身邊,圍著她轉了幾個圈,只是從頭到尾都沒搭理段老三。
段老三的煙掉了:“……”
這是一頭多么古怪的狗啊!
花如血在山脊上潛伏射擊的時候,這條狗就一直悶聲不吭的躲著,在狙擊槍這么劇烈的響聲下,居然沒有發出任何不當的聲響吸引野狼的注意。
剛才花如血和七頭野狼近身,這小黑狗也不出來幫忙,完全就不像是一頭忠心護主的狗。
更可怕的是,花如血剛才說的話明顯很隨意,這狗居然作出了完全正確的反應……
這狗能聽懂人話?
這尼瑪還是狗嗎?
想到被花如血射殺的那只頭狼,段老三的眼角不由得抽動幾下,他狠狠地吸了口煙,有些陰郁地說:“真想不到,現在動物都快有人類的智慧了,真見鬼!”
花如血嘆了口氣,深有同感:“我也這么覺得。”
段老三惡狠狠地咒罵了句什么,然后高聲叫道:“小伙子們,動作都快點!我們要連夜趕路回家!”
黃昏時分,段老三小隊借著暮色出了。從這里到段家村,要連續走上兩天,而在他們隊伍的最后,則多了一個宛如幽靈般移動的花如血。
呆瓜有意無意地落在了隊伍后面,與花如血并肩走著。借著夜中幽淡的綠光,他不時偷瞄向花如血背后那桿巨大的改裝步槍。然而令他困惑的是,步槍槍身上只有一個十分簡陋的光學瞄準鏡,即使是個外行,只看瞄準鏡的大小,也可以知道這玩意甚至遠遠比不上呆瓜手上的那把簡裝狙擊槍。
呆瓜顯然是個羞澀的人,他臉漲得通紅,才低聲說:“姐姐,不,嫂子,你學狙擊多久了?”
花如血沉默了片刻:“十年。”
這個年頭和花如血年輕的容顏簡直是一個可怕而鮮明的對比,這估計得五六歲就開始拿槍吧……
這是多么可怕多么純粹的人啊!
也只有段天道那樣的奇葩,才能獲得這樣可怕女子的親睞吧……
靦腆的呆瓜甚至有些不敢和花如血說話了,而花如血說完這句話之后,有些若有所思,大多數時候都沉默寡言,因此隊伍后面又靜了下來,隊伍安靜且迅速地在夜色下行進著。
花如血背后那枝簡陋、粗糙、落后的改裝步槍,在呆瓜眼中,則變成了粗獷、簡潔,代表了暴力美學的藝術品。
他并不知道,花如血其實已經學習了十五年的狙擊槍,兩歲的時候,她的玩具就是真正具有殺傷力的槍械。
隊伍中莫名的有一股奇怪的壓力,讓每個人都不知道從什么地方切入,討論什么樣的話題,所以自始自終都保持著沉默。
唯一沒什么壓力的,只有小黑。
從來沒出過遠門的小黑并不好奇周遭的景色,它好奇的是黑鴉身邊緊跟著的那只小黃狗,沒事就跑到那只小黃狗旁邊,圍著它打轉。
小黃狗顯然對小黑很不來電,盡量避開和它的糾纏。
小黑終于逮到一個機會,一個虎撲,就撲上了小黃狗的背。
小黃狗渾身一個激靈,急忙在地上打了個滾,翻身沖小黑露出了犀利的槽牙,忍不住厲聲狂吼了起來。
花如血實在是有點不好意思,趕緊訓斥了小黑幾句:“小黑!搞什么呢!我知道你單身時間有點長了,可你也不挑挑時候!這么多人呢!”
“人多……倒也沒什么。在我們村子里吧,這狗和狗之間呢,也都不怎么避諱人。”段老三的表情就實在有些古怪,仔細看時,所有獵戶的表情都很尷尬:“只是……這條小黃狗是公的啊……”
一眾哭也哭不出來,笑又覺得不好意思的人類:“……”
單身狗:“……”
再長的旅程,也總有結束的時候。
這天清早,隊伍轉過一個山坳,花如血的眼前登時一亮。
朝陽下的景色很美,田里都是蔥郁的禾苗,遠山黛影,小河清水,田地旁的房舍是紅磚青瓦,墻上掛著成串的玉米和辣椒,村民們相互打招呼都是鄉間俚語,一幫光屁股孩子遠遠地看著回來的小隊,嘻嘻哈哈地指點著,其樂融融的景象,還真有點走訪桃花源的感覺。
這應該就是段家村了。
段老三明顯松了口氣,大大咧咧的一邊和鄉親們打著招呼,一邊將花如血帶到一間挺大的土院門口:“吶!這就是段天道的家,來,我帶你進去。”
花如血好奇的跟著走了進去,才發現這不單單是一個大院子,它的頂頭還有一重院落,大大的院子里放滿了各式各樣的刀坯、獸角、磨石。
段老三直接把花如血領進了正屋,這里跟別的鄉下屋子結構沒什么兩樣,進門東邊是一個大炕,地上有一張小桌和兩張椅子。
炕上正坐著一個人。
一個看起來很老的老人。
此刻老人穿著一襲灰舊的長衫,正坐在那張寬大的炕上,翻閱著一本厚重的舊書,舊書的紙張隱隱有些泛黃,但保存的還算完好。
這個既高且瘦的老人灰白的頭發被梳得一絲不茍,眼睛上夾著老舊的單片眼鏡,一條黑色金屬鏡鏈盡頭,墜著一顆拇指大小的黑色石塊,通體透亮,卻瞧不出是什么質地。
看得出老人十分注重修飾,每處細節都力求完美,然而他的肌膚上仍然可以看到隱隱的斑點。
那是生命行將走到盡頭時才會出現的老人斑。
那是時光對肌膚造成無法磨滅的侵蝕所產生的跡象。
盡管老人看起來神清氣爽,容光煥發,但仍然難以壓住那深沉的顏色。
花如血乍一看見這個老人,心頭就忍不住微微一顫,這種微顫似乎毫無來由,又似乎在暗示著什么,令她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段師傅。”段老三明顯對這位老人十分尊重,微微鞠躬行禮:“她來了。”
這三個字很簡單,但已經足夠了。
被稱為段師傅的老人微微頷首,用低沉的聲音道:“泡茶。”
“是。”段老三返身退了出去,沒有再多說半個字。
“坐。”老人抬起眼,上下打量了花如血幾遍,指了指大炕旁邊的那個藤椅。
花如血吸了口氣,強壓住心頭的不適,依言而坐,勉強擠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如果我沒猜錯,您應該就是段天道口中經常提到的那位段師傅了。果然聞名不如見面。”
段師傅放下手中的書卷,也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讓你見笑了,咱這偏遠山村,窮鄉僻壤的,也沒有什么好東西招待,晚上讓他們給你準備些孢子肉,嘗嘗鮮。”
花如血明顯對吃的東西不感興趣,她只是若有所思的看著老人:“自從認識了段天道,我就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樣的師傅能教出他這樣的奇葩,到目前為止,我還沒有見到什么東西,是他不會的……段師傅如此大才,卻甘于平淡,蝸居在這么偏僻的地方,想來一定是有什么原因吧?”
老人嘆了口氣:“你說的對,很多年之前,我就看破紅塵,出家為尼……嗯,不是,就是淡出紅塵,一心養老了。你說這塵世間的事有什么意思,天天看見人就打招呼,回到家就咒人死,每天不過混吃等死。反正都是生活,不如每天看看星星,睡個懶覺,如此甚好。”
花如血漂亮的眸子微微瞇了瞇:“段師傅是不是過謙了?如果真的淡出紅塵,為什么要訓練出這么多身手高強的徒弟?以他們的本事,攻城拔寨都綽綽有余了,只是用來打獵是不是有點浪費?”
“咳咳!”老人劇烈的咳嗽了幾聲,頓了半晌:“你都看出來了?”
花如血:“在這種偏遠山區,什么樣的獵戶從頭到尾都說普通話?什么樣的獵戶會練習狙擊?什么樣的獵戶會用有藏獒血統的獵犬?就是想瞞也瞞不住吧?”
“你很不錯。”老人歇了口氣:“難怪天道會把離魂送給你,可是他有沒有告訴你,他這次出山最大的任務,是給我找個老伴?”
完全不知道什么情況的花如血:“……”
“吶!”老人得意的搓了搓粗糙的手指:“離魂就是信物,代表你就是他給我找的老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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