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里的兩口子(3)
聽妻子擺乎,還有城里人不如自家生活的話,范爹真的有些發愣:“還不如咱家?別瞎掰!我是不信。Www.Pinwenba.Com 吧”
“信不信由你?城里雖然去的少,但我相信弟弟的話,他可不是亂說假話的人,別拿他和范栓子比。那種貨色,張嘴除了信口開河就是虛話連篇,欺負老實人的典型材料!”李文芳瞟著廚房門回應丈夫的疑惑。
妻子的這番話讓范爹有點相信,雖說對妻弟的經濟頭腦不感冒,但他同妻子一樣崇拜妻弟的人品。
基本上,他們會由著李文化的嘴巴走,他說什么,他們夫妻倆就信什么。有時感覺挺矛盾,但范爹卻覺得,他不能刻意去改變這種意愿,因為,他與妻子業已習慣成自然了。
當然,對李文化的這種信任,讓他們一家人站在不吃虧的立場上,減輕了很多麻煩與負擔。這種信任,既是一種利益的需要,也是一種感情寄托的必然,要想生活得有聲有色且和諧美滿,離不開信任的基礎。
知道自家的生活還能好過一些城里人,范爹心里那點對城里人敬畏的自卑,瞬間便被自信的快樂擠走了。
他不由得將內心的興奮堆在了面上,心里激動了,大腦也熱了,范爹沖動下,就想再好好整治一桌菜,款待妻弟兩口子。
這時,他有點后悔埋怨妻子殺雞的話了,直恨不得把家里的雞全殺光,只要妻弟一身子的高興就成,甚至將那頭大母豬殺掉,也在所不惜。
“哦!母豬肉不好吃,太老難燉!未必妻弟會喜歡。”范爹又突然想到母豬肉的劣勢。
見丈夫面上笑成桃花狀,只是眼神有點發愣,李文芳以為他中了什么癔癥,就忙隔著鍋臺,伸出右手,在他失神的眼前使勁晃了兩下。
她嘴中緊跟著就吼:“呆子!真成呆子了?快去摘菜,等下天就黑了,耽誤弟弟吃飯有你好瞧的。”
范爹身子激靈了一下,回過神,忙回應妻子:“能耽誤嗎?我這就去。”
說著,他身子向鍋臺邊移了移,同方才妻子探著身子沖自己說悄悄話的姿勢一樣,擠著眼請示道:“文芳!你看我是不是再到大石頭街上去買點肉菜?咱這點花式怕拿不出手!”
這下,輪到李文芳發愣了。
“死腦袋!怎么來個感情回馬槍?突然表現出對弟弟的熱情!剛才那股酸溜溜的小氣樣跑了?不會犯神經了吧?”這樣想著,李文芳不禁彎腰低下頭將丈夫細細打量了一番。
范爹被妻子近距離觀察得有些不好意思,他忙訕訕打破這種窘境:“咱弟好不容易回來一趟,至多也就是吃三頓飯,應該頓頓好招待,方才顯示出咱們的誠意,你說是吧?”
“是個屁!你會不會計劃?現在都快六點多了,天馬上就要黑下來。你到街上去,即便沒碰到害蟲搶了你的錢,扛了你的車,也保不準一路上的石頭土坷垃,絆住自行車輪子摔了你。”李文芳生氣了。
她覺得丈夫這種話簡直就是找茬呢!不過,也不能打擊他的積極性。于是,李文芳耐心解釋:“假如有事情了?咱弟弟一家人也會陪著受罪,你說你這是感謝弟弟還是給他添麻煩呢?”
范爹覺得有理,但他心里不服,嘴里嘟囔道:“沒事!我怕過誰呀?我眼睛好使呢!能摔嗎?”
李文芳見不得丈夫的倔勁,又來了氣:“你那點本事,連貴生求你的事都辦不圓!還要嘴硬?上個月,也是天黑出去騎車,不是撞到樹上了嗎?”
見老底被妻子揭穿,范爹本能上軟了身段,他不得不壓低了氣勢同妻子辯解,以期找回點男人的面子:“貴生家的事咱是沒法管,他老婆太風騷了,惹上了范栓子,招的盡是大石頭鄉里最混的惡貨們。張書記他們都不管,你說我又能做什么?”
說話間,又勾起了范爹的痛苦記憶:“文革中,只是為原來的王書記說句公道話,就差點斗死我,王書記起碼還是個當官的!何貴生是個啥?連咱都不如,唉!沒法!”
李文芳見丈夫嘴中擠出了大實話,不由得樂了,稍頃,她忍住笑,圓話給丈夫說:“知道就行了,雖說咱們做不了大事情,起碼也對得起貴生他們一家子。他們一家子來借東西,只要咱有的,沒空他們的手。”
像是安慰丈夫,又像是安慰自己:“憑這點,我相信貴生一家人怨不得咱,咱家能力也就如此,所以,咱也不需要在心里總懷著一份愧疚,整得一身思想包袱。”
說著,李文芳還有點不服氣:“至于說咱們怕范栓子他們,那是虛話,咱惹不起,但未必就怕他,他要是不懼咱們,咋能動不動就上門套關系呢?這點上咱們可以放心。”
范爹點頭表示贊許妻子的觀點,同時,他提醒李文芳說:“他們可不是怕咱們呀!他們是擔心你弟弟的官場關系。”
李文芳嘴里‘噢’了一聲,回應說:“你才知道?再不埋怨我弟弟沾咱家便宜了吧?”
說完,她不待范爹回答,又虎著臉責道:“想想你前面的怨言,我心里就堵得慌,老大不小的人了,還像孩子一樣幼稚。”
這下,范爹乖順多了,他不得不心服口服,。確實,自家一直在沾妻弟的光,想到自己對妻弟的抱怨,范爹此時悔得想抽自己耳刮子。
男人的自尊委實又讓他拉不下面子,向妻子說兩句表示歉意的雅詞,再說,他腦袋也空蕩蕩,只有法應該的舌頭。
假如張口結舌的成語是來自他身上?那他此刻的表現就是最好的證明。
半天,見丈夫木個腦袋站在面前說不出話,李文芳知道他徹底軟了,心中不由得一陣竊喜。
夫妻這么多年,她太了解丈夫的性情了,人是好人,本性不壞,就是愛鉆自個的死腦筋。
生活中一旦有了壓力,丈夫的私心就暴露無疑,有時看他死摳私心的倔頭樣,李文芳總想掄起鞋底子扇他。
可是想到現實生活中的艱難,李文芳又不得不打心里原諒他:“還不是為了一家人的生活?唉!日子過得艱難,他已經盡力了。”
只是,李文芳不能原諒他對待本家親戚和她家親戚的不同態度。
眼見弟弟總在物質上吃自家的虧,而丈夫家的親戚卻總是白賺自家的便宜,她就難以平衡自己的脾氣,時常會找個機會沖范爹兩句,一泄怒氣。
范爹自知理虧,加之本身就是個好脾氣,總是讓她許多臺階,所以,李文芳罵歸罵,一家人的生活感情依然和諧穩定。
這樣的情況總讓李文芳在平靜時,不得不感嘆人性的復雜與生活的曲折變化,是多么不可捉摸。
當然,她那種沒經歷過多少文化浸漬的腦袋,永遠也不可能將這樣的問題搞得一清二白。
她只能按照自己沿襲前輩們業已習慣的本能認識,去面對這樣的社會與人性變化。
不能再費口舌了,晚飯的時間很急迫,李文芳面對丈夫不再多說什么,只有一個指令:“快去摘菜!”
范爹也沒有一絲猶豫,他就像一個急于戴罪立功的罪人,渾身充滿了沖鋒的力量。
他嘴里‘唉’了一聲,一個轉身,瞬間就沖出了廚房門。急促的腳步聲由近及遠,很快被大地消化得無影無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