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學校3
李文化不喜歡糾纏遙遠的話題,尤其在回家的繁忙中,他無心繼續妻子的悠閑,跳過妻子話,拿出領導范兒说:“走吧!已經過午飯點了,趕晚就湊不上下午課了。”
想到學校內師生們緊張的學習氣氛,李文化心急如焚,似乎他已經被一校人忘記在角落里,不再是千人矚目的校長,甚至不再擁有教師身份,連校內清潔工老林師傅都不如,已經失去讀書人的一切象征。
何婷本是瞅著丈夫走,瞧丈夫急著回校,知道他又在想學校里的一攤事,心说校長權力不能丟,趕快回校是正題,她還指望著多沾點都和中學第一夫人的榮耀呢!
只是這樣的第一夫人帶不來錢,熱鬧之后,空讓何婷增添新的憂愁,丈夫原來是普通教師時,她反倒一身輕松,沒有現在許多思想負擔,只是站在師生立場去笑看校領導們。
再说,原來的魏明山校長口碑不好,全仗妻子賣身得福,活脫一個軟飯男人,何婷打心里膩味,總想拿出文革派頭批斗魏明山一場。
不過,魏明山也是經歷文革磨練的闖將,熟諳文革那套手法,利用校內能賊錢的崗位作誘餌,拉攏一批鐵桿酒肉朋友,相互間沆瀣一氣,讓何婷等普通師生的心聲難以表現。
要不是丈夫有市委王書記親自撐腰,怎么也輪不上李文化坐校長位置,除非魏明山死掉,假如他上調它處還是退居二線,一樣能對昔日手下產生出影響,從而左右學校人事關系。
不過,假如魏明山不能對校內那些利益者產生保護性的力量,逢到運動或者紀委監察,他并不能插在中間進行干預,就不可能對昔日手下繼續昨日的威勢,轉而成為更加深厚的敵對關系,遭到手下們的蔑視或者報復。
何婷抱著外甥范文喜跟在丈夫深后走到車站大門外,門外兩邊密密麻麻排滿了待客的三輪車,車夫們或坐在車座上守株待兔,或站在車邊瞅著過往旅客不住吆喝:“坐車了!又快又舒服。”
聽到這些話,何婷心里偷笑:“怎么也比不上汽車快,只要路況好,汽車更舒服。”
有幾個開放熱情的車夫上前主動和李文化搭訕:“同志!坐我的車!又快又舒服!”
何婷又想笑,忍住了,瞅著丈夫,李文化臉上擠出一堆笑容,算是回應車夫熱情,眼睛盯住一個體格健壯的車夫問道:“都和中學你知道嗎?”
那個壯年車夫嘿嘿笑一聲,夸耀说:“都和中學當然知道,那是都和最大的中學,我親戚的孩子就在里面讀高中。”
車夫说完話,還想繼續賣弄番他的城市地理通,都和城里哪個角落都知道,甚至陰暗的黑派地方也知道,但李文化卻沒容他繼續说話,接著又問:“我們到都和中學,多少錢?”
壯年車夫心里正估摸著李文化等三人的身份,氣質斯文,挺像官府里上班的人,不是貪官也有許多福利,起碼不缺錢,可以張嘴多要點。
于是,他聽到李文化問價格,忙擠上笑容回答:“師傅!算你五塊錢,平時都收六元錢,看你們第一次坐我車,權作人情,便宜點。”
李文化覺得有點貴,他不太了解市場行情,久坐辦公室的人,出入有公車,即便辦私事不沾公家便宜,出行多是公共交通,價格比較固定,為體現社會主義大家庭的優勢,公共交通價格統一便宜。
為了維持便宜公共費用,政府財政需要經濟幫扶公共服務單位,財政支出口子加大,必然從另一方面增加全民稅收,又巧妙將經濟負擔甩給百姓。
實際上,百姓并沒有從便宜的公共服務系統獲得甜頭,只是被有一種價值轉換假象所蠱惑,稍有市場經濟頭腦的人都知道羊毛出在羊身上的道理,只是享受一點點公共服務便宜,卻要付出幾十倍甚至上百倍的被收費,到頭來,吃虧的還是大多數人。
現在猛聽到五元的數字,李文化仿若做夢,沒想到開放沒幾年,市場變化這么大,工資沒漲多少,消費環節卻是竹子開花般直竄。
何婷坐過幾回三輪車,是帶兒子雙雙出去到公園游樂場所玩時坐過,雖说出門時,李文化叮嚀娘倆盡量坐公車,一是便宜,二是安全,李文化的公家規定生活習慣了,總認為公家生活有規律,紀律性強,不像公家之外的氣氛,一派亂七八糟,沒有定規,時不時會搞出亂子來。
但何婷離開丈夫身邊,總想同丈夫作對一番,心里恨丈夫事事壓迫自己,活脫一個丫環管家婆角色,所以單獨出門后,喜歡由著自己性子玩,不坐公交坐三輪,以此宣泄丈夫嚴厲管制下的不滿。
坐過三輪車,何婷大概知道些價格行情,雖说三輪車價高過公共汽車,但不至于在三里路內一下子就搞掉自己一天多的工資,肯定是車夫喊高了。
何婷見不得被欺生,似乎自己沒長腦袋,由著他人牽鼻子走。所以忙插嘴:“什么五塊錢?兩塊錢足矣,到都和中學才三站路,你要價太高,我們不坐了。”
何婷稍加威脅,想把車價降下來,她知道車夫們弱點,有得生意總歸比苦等強,作為底層人的三輪車夫,縱使身上有點錢,在市面上也歸入不到身份地位階層,還是被瞧不起層次,致使他們身子骨一般硬不起來,只有在同階層群體的互相傾軋中,才能找點所謂出人頭地的阿Q感受。
那壯年車夫果然有點急,生怕這趟生意搞砸了,雖说人人都愿意坐三輪車,圖方便,但在出手上卻比較磨蹭,有錢的普通人太少,真正有錢人都有自己專車伺候,如同三輪車一樣方便,卻比三輪車舒服大氣,哪有心思再坐街頭三輪車?
能碰上李文化這樣坐得起三輪車還能給上價格的普通人,不算多,即便他們還個價也是有一定賺頭,就按照何婷的兩元錢算,壯年車夫也要偷著笑,扣掉車輛磨損、人工勞動費用,車夫起碼凈落一元錢,再说一般人眼里,自己付出的勞動不算帳,只有車損算成本,于是,這趟生意下來,車夫能賺一塊五角錢。
何況何婷只是隨便说兩元,車夫較勁多要一元,算他們三人三元錢,李文化肯定爽快答應,甚至還會再加一元錢,給車夫四元錢。
他見不得出力下苦人受委屈,大腦意識中總覺得他們生活不容易,不忍心與他們較真,何婷只能順著丈夫走,心里暗罵丈夫木頭,白白損失一元錢,夠買半斤肉。
不過今天這車夫心不算狠,加之周圍車夫競爭,他不得不認可何婷说法,心说少賺就少賺點,多拉幾個客一樣掙得多。
于是,壯年車夫忙回價給何婷:“行!就算你們兩元錢,算是賣個交情,以后坐車還找我。”
何婷頓時眉開眼笑,心里甜蜜蜜,自認為沾到便宜,居家過日子就得分分皆死摳,才能攢住大錢。
她剛想答應車夫就這樣辦,丈夫卻说話了:“兩元太少,你要拉三個人,很費力氣,再給你加一元,總共三元錢好嗎?”
一旁何婷的肺都快被氣爆了:“純粹是添亂自殘,一點不像自家人,壓根一副吃里扒外嘴臉。”
但何婷照樣沒敢口出怨言,只是在心里恨罵木頭丈夫,她臉上沒有表情,木木看著一旁,任由丈夫打理一切,反正自己意見都是喂狗,干脆不再表達。
李文化瞟一眼妻子,知道她犯了脾氣,視野還是那樣狹窄,心里不禁偷笑,臉上沒遮掩住,禁不住裂開嘴露出笑狀。
由于面子上過不去,他還得安慰妻子兩句,不過這種情況多了后,何婷不屑于丈夫的獻媚,認為他是假惺惺,只是懾于他的官帽和一身孔孟形象,她不由得拜服在丈夫腳下,順著丈夫意志走。
思想冷靜一會兒,沒等李文化出口说話,何婷已經反應過來,自己翅膀不硬,還得服從丈夫安排,就忙對車夫結論:“行了!就給你三元錢,看你態度好,我們多給點。”
壯年車夫一陣高興,好似天上掉了餡餅,緊接著何婷的的話:“好嘞!你們快上車,保證又快又穩,说錯話了不收錢。”
李文化笑了,打趣:“汽車行駛在路上都要顛一顛,何況沒有減震裝置的三輪車?真要有顛簸,我們就照你说的辦,不給錢。”
車夫有點急,生怕李文化認真,后悔口出狂言,但不好意思改口,一時有點語塞,不知道該怎樣應付場面。
李文化看出車夫窘態,心中暗笑他沒文化,只會放大炮,不過還是喜歡他的直性子,總在體制官場內廝混,見慣了勾心斗角,他夢里都想回歸天真直率,讓人不產生一點戒備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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