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春雨
陽春三月,正是柳綠花紅、草長鶯飛的時節,北京城里一片春意融融的熱鬧景象。Www.Pinwenba.Com 品 文 吧陽光就像融化了的麥芽糖,帶著點甜味兒,粘膩膩地貼在人面上身上,讓人不由自主地從骨頭里散發出一股懶意。街市上的店家伙計和攤販拉長著聲音招徠客人,游逛著的行人們觀看陳列得琳瑯滿目、來自天南地北的貨物商品,孩子們追著貨郎的梆子聲一路走一路流著口水,還有包著頭巾的農婦提了滿滿一籃子初綻的杏花沿街叫賣,所有人的臉上都是一副心滿意足的昏昏然的表情,似乎被這暖和的陽光和輕柔**的春風給醺成了醉鬼。
這是京城最繁華的商業街,鱗次櫛比的酒館茶肆、戲院茶樓,以及裁縫鋪、首飾店、錢莊當鋪等大大小小的店面組成了一幅令人興奮又陶醉的熱鬧景象,直到深夜仍人流不息。如今又適逢春游時節,街上的行人更是擁擠熱鬧,幾乎到了摩肩接踵的地步。那叫賣杏花的農婦許是第一次出門,被這陣仗弄得昏頭昏腦,只在街上亂走。突然聽得旁邊一家酒樓里有人喊她,卻是酒樓的老板娘站在檐下,喚她過去買花。那老板娘開好大一家生意,手頭卻緊得很,硬是要饒兩文銅錢,那農婦不干,兩人便口舌糾纏起來。突然聽得街頭一陣得得的馬蹄聲,從西邊飛馳來幾匹駿馬,打頭的是一位少年,身后兩名壯漢吆喝行人避讓,好生威風。
那少年駛到農婦身邊,卻將座下駿馬生生勒住,向那農婦拱了拱手,笑道:“大嫂,這杏花要幾錢銀子?”他身穿淡黃色蜀錦長衫,腰系繡金玉帶,騎著一匹銀鞍白馬,一副奢華富貴的氣派。身后的兩名壯漢雖身著便服,卻有一股不怒而威的官家氣度,想來是身世不凡。然而聽他說話的語氣卻是極為溫雅,毫無居高臨下的姿態。再打量他的姿態形容,只見一張潔白如玉的容長臉兒,眉清目秀,竟比女人還要好看幾分。那農婦和老板娘都看愣了,半晌才將手中的花籃呆呆遞上。那少年俯身挑選了幾枝含苞待放的杏花,又從懷中掏出幾塊碎銀子遞給農婦,一邊笑道:“難得你家杏花開得這樣好,多出來的銀子就不用找啦。”說罷緊了緊馬韁,那駿馬便如風馳電掣般地跑遠了。那農婦兀自還緩不過神來,望著他的背影怔怔發呆,突聽得身旁老板娘撲哧一笑,說道:“這個俊秀雅致的公子哥兒,出手又大方,要是交給了我呀,就是讓我佛爺般供養著他也心甘情愿。”
且說那少年一路東行,一直來到北海邊上才放緩了馬步,乘著春風悠閑自得地前行。和煦的清風吹得人心醉神蕩,河岸兩畔的楊柳剛剛抽出新芽,遠遠望去一片如煙的綠意隨風擺蕩,與河面上點點金輝相得益彰,那少年看得心情舒暢,不覺吟道:“沾衣欲濕杏花雨,吹面不寒楊柳風。”他由心而發,并不覺得唐突,他身后那兩個壯漢卻不由相互看了一眼,擠眉弄眼地笑將起來。一個身穿青衣的漢子,馬背上馱了許多東西,打馬趕上少年,笑道:“小公爺,怪不得老爺和夫人都說你是考文狀元的材料,如今出口就能成詩,實在讓我們這些粗人羨慕啊。”少年笑道:“王大伯謬贊,楊麟才疏學淺,哪里作得出這種好詩?這是唐公白居易的名句。”另一個紫衣漢子也趕了上來,將馬背上的幾幅卷軸正了一正,接口道:“我看以小公爺的才學,肯定不在這人之下,日后定能金榜題名。老爺原是錦衣衛副都統,小公爺來日考狀元做宰相,林家一門文武雙全,那才真叫光宗耀祖呢。”三人說說笑笑,直向北海盡頭的松鶴樓行去。
楊夫人素愛吃松鶴樓的四喜丸子,楊麟便打算從松鶴樓訂些酒菜,回府與爹娘同吃。不一會兒便來到松鶴樓前,楊麟勒住馬剛想翻身躍下,突然聽到頭頂一聲驚呼,抬頭去看時,卻見一方淺粉色的綢緞帕子飄飄灑灑,從二樓客廂一處敞開的窗口隨風吹落,直落到他臉前來。楊麟不由得伸手一抓,正好將錦帕捉在手里,再抬頭去看時,窗口一個翠色的身影一閃而過。楊麟向來持重守禮,不肯隨便與女子搭話,如今無端拾得了女子的手帕,雖想要歸還,卻怕惹得人家害羞不安,若索性扔掉,又怕這手帕是女孩的心愛之物,被他丟掉豈不可惜?猶豫了半晌,也不見來人尋手帕,便將手帕隨手揣在懷中,先走進松鶴樓中點菜。
他家原是京城的大戶人家,又是松鶴樓的常客,伙計自然殷勤得很,不僅將他引到客座上,還端上好茶來招待。楊麟游玩了好一會兒,此刻也有些口渴,便讓王張兩位叔伯喝茶休息,自己吩咐伙計記菜名。他與伙計交談著,總覺得不遠處有道目光在盯著他,便轉頭看去,正見樓梯轉角處站著一個年約十六七歲的少女,穿著翠綠色的綢衫,系淡綠色長裙,正滿臉羞赧眼巴巴地望著自己,猶豫著想要過來的樣子。楊麟恍然大悟,心知這必是錦帕的主人,忙起身向樓梯走去。那少女見他走來,先做了一個轉身上樓的動作,想想又停下來,索性大大方方地站在樓梯上等著。楊麟走到她跟前,本想打聲招呼,可見到那女孩一雙圓溜溜黑漆漆的大眼睛瞧著自己,秀麗的臉上蒙著紅暈,原本想說的話全都吞到了肚子里。
兩人在樓梯上僵持了一會兒,突然聽到二樓一陣腳步響,一個聲音叫道:“靈兒,爹爹叫你在房中休息,你又做什么去?”楊麟和少女都是一愣,那少女抬頭叫道:“就來啦。”然后向楊麟一伸手:“拿來。”楊麟又是一怔,這才想起懷中的手帕,忙拿出來遞到她手上。少女滿臉羞紅,急急跑上樓去,卻又從二樓的走廊探出頭來,見楊麟兀自愣怔著,不禁莞爾一笑,這才跑不見了。楊麟只覺得那笑如春風般清新可愛,令他心里說不出的滋味,直到伙計好奇過來喊他,才回過神來與張王二人會合,卻將錦帕之事按下不提。
在酒樓里休息了半晌,楊麟游玩的興致又上來一些,提議再去附近逛逛。王張二人雖有些疲倦,畢竟不好駁他的興致,只得隨著他去。三人又走了半晌,眼見路旁的景象漸漸破落,楊麟漸失興致,突然聞到不遠處一陣香氣飄來,暖烘烘香噴噴,惹得人不由口水直流。他放眼望去,原來是一家賣燒餅的鋪子正將烤好的餅子晾出來,旁邊圍了里三層外三層的客人。楊麟玩了大半天,肚子里的餓意經香氣一勾,此刻泛濫得排山倒海,便要下馬去買餅吃。王張二人連忙攔住他,笑道:“小公爺,這餅鋪破落得很,人們身上也不干凈,你若真要吃,我們兩個大漢幫你擠去。”說著便擠到人堆里。
楊麟等得無聊,四處里張望,卻見前方小石橋邊一陣喧嘩吵鬧,走近才看清是一群鄉民圍著個小乞丐在吵嚷。那小乞丐個子瘦小單薄,雖神情慌張,臉上卻并無過分恐懼的神色,只是緊緊護住手中一團白白的東西。圍著他的那些人倒是個個身強體壯、神情彪悍兇惡。楊麟眼見小乞丐就要挨打,來不及跳下馬便忙喊道:“住手!”那伙人微微一愣,待見到出聲制止的不過是個文弱少年,臉上都露出不屑的神色。有幾個人扯住那個小乞丐,另有幾個大漢則目露兇光,罵罵咧咧地向楊麟走來。
“小子,也不看看自己幾斤幾兩,也學別人路見不平?”楊麟眼見情況不對,從馬上跳下來拱了拱手,說道:“各位鄉親,林某不過是一介路人,按理不該打擾你們的事。只是我見這小兄弟實在可憐,不知他犯了什么事,惹怒了你們?”說話間他已被幾個壯漢團團圍住,一股酸臭的汗味兒熏得他喘不過氣來。一個滿臉胡子的赤膊男人斜著眼打量了他一番,冷笑道:“這小子偷了陳二姐鋪子里的饅頭,我們抓賊送到官府,算得上天經地義,又與你何干?我見你穿得秀氣,趁早滾回家去讀你的圣賢書,別在這里攪混水。”這時只聽一聲驚呼,那小乞丐被人推搡倒地,懷中的東西滾落到道旁的泥地里,可不就是幾個白白的大饅頭?楊麟見那小乞丐有錯在先,本想聽任他被人處罰,可見那些壯漢兇神惡煞一般,恐怕是要動用私刑,這小乞丐少不了要受皮肉之苦。再見他滿臉通紅,被眾人脅持推搡著,卻仍倔強地抿著嘴,楊麟心中又不免憐憫起他來,猶豫片刻,從懷中掏出一錠銀子交到胡子臉手中,說道:“我看這位小兄弟并非故意偷盜,實在是餓得很,無奈才拿了大姐的饅頭。我替他償還大姐的損失就是。”
那錠銀子少說也有二十兩,一籠饅頭也不過幾文錢,這些人哪有不應的道理?胡子臉立刻變了臉色,作揖笑道:“公子爺既然開了金口,我們自然要給您面子,這個小叫花子就由您處置了。”與那群鄉人千恩萬謝地離去了。楊麟待人們走散,見小乞丐正在撿泥地里的饅頭,忙說道:“這些饅頭都臟了,怎么能吃?我這里有幾兩銀子,你再去買些吧。”誰知那小乞丐瞪了他一眼,并不接過他手中的銀子,仍將饅頭一個個撿起來,揭掉外面的面皮。
楊麟不由得心中暗笑,說道:“小兄弟不食嗟來之食,真是好生志氣,不過既然你不愿乞討,又何必去干這些小偷小摸的勾當呢?”那小乞丐猛地站起來,竄到他面前,唬得楊麟退后了一步,盯著他恨恨說道:“我才沒偷東西呢!我本來想把銅板給那個老板娘,誰知道她一見我拿饅頭,就抓住我說我是小偷!”他張開手,手里果真有一枚銅板。楊麟見他傷了自尊,不由有些愧疚,忙笑道:“看來是我錯怪了你,那就當我賠罪,你把這銀子收下吧。”那小乞丐仍是不肯收下銀子,楊麟無法,正好看見王張二人拿了燒餅過來,邊接過來塞到小乞丐手里,笑道:“這是我請你吃的,不算施舍,這下你可以放心吃啦。”說完便翻身上馬,向小乞丐笑了一笑,與王張二人策馬離去。
那小乞丐望著他的背影愣了半晌,突然大聲問道:“你叫什么名字?以后我一定還給你!”遠處傳來王張二人的大笑聲:“難道你要到錦衣衛副都統的府上來還債不成?我們小公爺熱心好施,你只須感恩戴德便是!”那小乞丐“呸”了一聲,望向懷中熱氣騰騰的燒餅,臉上又浮現出一絲笑意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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