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來橫禍(1)
楊麟三人來到楊府大門前,守門的仆人連忙小跑上前,有的幫忙牽馬,有的幫張王二人從馬背上卸東西。Www.Pinwenba.Com 吧楊麟心疼愛馬,特意囑咐仆人多喂些草料,穿過重重庭院走到楊震和夫人所在的聽林軒,一路高叫著:“爹、娘,孩兒回來了!”聽林軒中的丫鬟侍婢忙奔出來迎接他,楊麟在眾人圍擁中進了聽林軒的大門,向爹娘拜了一拜,笑道:“今兒孩兒收獲不小,淘了不少名人書畫回來。”楊夫人拿帕子給他擦額上的汗,笑道:“瞧你跑得一身汗,累壞了吧?”王張二人抱著十幾幅卷軸大步走來,向楊震和夫人作了揖,也滿臉堆笑:“小公爺今天好興致,逛了不少古董鋪子,我們哥倆兒算是開了眼啦。”楊震將臉一沉,對楊麟嗔道:“你也不是小孩子了,還這么貪玩,連累了兩位叔叔跟你跑前跑后。”“我早說過自己出去就行,是你們不放心。”楊麟毫不服氣地頂嘴,楊震不怒反笑,含著玉煙嘴欣賞兒子展開的書畫,邊看邊點頭道:“這幅水墨不錯,意境淡遠幽靜,有股世外散仙的飄逸之氣。”楊麟聽到父親夸獎,臉上也露出得意之色來。眾人在房中品評書畫,丫鬟前來稟告松鶴樓的酒菜到了,楊震便邀張王二人同席。張稟、王希翼也是錦衣衛的官人,是楊震的親信手足,平日里往來得甚為勤快,因此也不推辭,一桌人吃了個痛快。
楊麟用過午飯,回到自己住的攬月閣里睡了會兒午覺,醒來時已是日過三午,院子里的海棠花開得爛漫,在融融的暖陽中格外妍麗動人。他來了興致,便央兩個貼身侍婢憐香、惜月同他攜著琴簫登上假山的涼亭賞花。憐香和惜月從小時起便跟著他,都生得粉雕玉琢,憐香善彈琴,惜月善奏蕭,和楊麟拜的是一個師傅。今日憐香和惜月奏樂,楊麟手持寶劍,在花間舞了一會兒劍。楊震和楊夫人都出身自武將世家,尤其是楊家劍法七十二式,在黑白道都有些名堂。楊麟自小也學了些劍術,只是他自小體弱多病,楊夫人便舍不得讓他吃苦,他自己也不喜歡舞刀弄劍,立志考取功名,所以他的招式雖然好看,實則華而不實,缺少力度和狠勁。不過在這明媚的陽光里,映襯著嬌艷的海棠,他舞劍的身姿便平添了不少輕靈飄逸的感覺,令人賞心悅目。楊震和夫人正好路過后花園,看到兒子的身影,也不由得駐足停留、頻頻點頭稱贊。楊麟見爹娘站在山腳下,似乎有話要對自己說,便收劍奔下山來。還沒站住腳,楊震突然飛身向前一躍,將手中的煙桿向楊麟狠狠劈來,楊麟忙舉劍去擋,楊震卻將手中的煙桿一轉,恰好打到楊麟背上。這一下雖不算疼,畢竟出乎意料,楊麟“哎呀”了一聲,楊夫人忙說道:“好了好了,林兒練劍也練得累了,你欺負他做什么?”楊震哈哈一笑道:“我哪里是欺負他?是他學藝不精,連我一招也擋不住。”“誰說我擋不住了,明明是爹趁我不備出手偷襲。”楊麟嘴硬道,“否則我也未必會輸。”“好小子,有志氣,那咱們爺倆來切磋切磋!”父子兩人你來我往,拆了二十多招,后來給楊麟瞅出個破綻,將楊震的煙桿挑落在地,兩人才盡興作罷。楊麟和父親切磋完劍術,想起方才爹娘似乎有話對自己說,便將二老讓進房里,又讓憐香和惜月上茶。原來楊震最近年事漸高,開始患起思鄉病來。楊麟的曾祖楊遠是杭州人,后來大明建朝,楊遠憑借楊家劍跟隨高祖南征北戰,從此飛黃騰達。到了楊震一代,雖不及曾祖威名遠揚,仍高居錦衣衛副都統一職,在京城內外都是有名的望族。楊震出生和長大都在北京城,并未在杭州久居,此次趁著清明回鄉祭祖便顯得意義非凡。楊麟早已得知要回杭州的事,因此才四處尋找名畫,也是想在離京前玩個痛快。如今楊震和夫人已經商定,明天下午全家就動身南下,告知楊麟收拾好衣物。楊麟早就聽聞杭州“人間天堂”的盛名,自然非常高興,忙叫憐香和惜月幫他收拾行李。
楊府此次回鄉聲勢浩大,楊家三人加上隨行奴仆和攜帶的各式行李,足足動用了六輛馬車,另有一隊錦衣衛精兵扮成家仆跟在馬車后守衛。楊震和夫人乘坐一輛馬車,楊麟(麟)自己乘坐一輛,惜月和憐香也與他同乘一輛馬車,侍候他的日常起居。正值春季,路途雖漫長遙遠,但所幸沿途的風景或蒼山點翠,或姹紫嫣紅,更有青山綠水相得益彰的好去處,一路走來并不寂寞。楊麟原就仰慕古代文士悠游山林、怡情于景的雅致風范,這次出游可謂正中他意,每當楊震等人留宿休息,他總會率著幾名親近的奴仆婢女四處游逛,直玩到天將黑才回到住宿的驛站和客棧。一行人走走停停,終于來到了開封府。
開封府是宋朝故都,雖比不得洛陽繁華富麗,但也別有一番風韻。楊麟原想到開封府中留宿,可楊震顧忌這一大群人過分招搖,只恐會引人注意,所以只在縣府郊外一處官驛里住下。安頓下來已是黃昏時節,楊震簡單吩咐了一下,便想回房休息。楊麟原也有些疲乏,但轉眼瞥見惜月和憐香兩個人擠眉弄眼,頗有些意味索然的樣子,心想她們此時定是覺得無聊,迫不及待想要去逛逛開封府,便停住了步子,對父母笑道:“爹,娘,孩兒還不累,想趁著這段時間去逛逛開封的市集,順便買些特產回來。”楊震似有不滿,但還沒等他開口,便被楊夫人接過了話頭:“去玩玩也好,不過別太晚了,我們等你回來吃飯。”楊麟辭謝爹娘,回頭看見憐香和惜月兩個小丫頭高興得眉梢帶喜,得意地瞇眼笑了一聲,帶著兩人興致沖沖地趕往開封城內。楊震望著他融在夕照里的背影,心中不覺升起一股莫名地惆悵,不自覺地嘆了一口氣。楊夫人心思敏感,見丈夫若有所思,以為他煩惱楊麟與奴婢親昵,便笑道:“林兒與憐香和惜月從小一同長大,感情親如姐弟,親昵一些也是自然。等他過兩年行了冠禮,娶了新婦,便知道規矩分寸了。”楊震思索半晌,才道:“我倒不擔心林兒的人品,也知道他一心用功想光宗耀祖。只是他從小便嬌生慣養,沒吃過什么苦頭,為人處世都過于單純,只怕將來會吃虧啊。”楊夫人微微一愣,笑道:“我倒覺得老爺你是庸人自擾,咱們楊、林兩家雖算不上豪族,在黑白兩道都有些分量,又有誰會和麟兒過不去,甘心給自己找麻煩?”楊震沉默片刻,點了點頭。他原想差兩名錦衣衛跟著楊麟,又覺得這樣未免引人起疑,而且楊麟素來溫文爾雅的性子,想來不會與人起沖突,便作罷了,回房中安排明日的事宜。
開封府里果然熱鬧,護城河兩旁盡是酒肆茶館、各式鋪子,更有數不清的小販擺了攤子在街邊叫賣,吸引著來來往往的行人。惜月和憐香不過十**歲,仍是小孩兒心性,看得眼花繚亂、心花怒放,一會兒跑到首飾攤上挑揀珠花,一會兒又立在糖人攤上看老翁吹糖人。楊麟由著她二人瞎逛,自己緩步跟在后面,遇見兩人喜愛之物就掏錢幫她們買下來,哄著她們開心。三人逛了一會兒,見天色又暗了幾分,便轉頭往回走。剛出城門不久,經過一個茶水攤,看起來還算干凈整潔。楊麟逛了半天有些口渴,又見惜月和憐香都有些倦意,便到茶水攤上要了一壺碧螺春,坐下來慢慢休息。那賣水的老翁見他是個貴公子,伺候得分外殷勤。就在這時,有四個人從城北走來,也坐到茶水攤上,吆喝著讓老翁上茶。楊麟粗粗打量了一眼,見那四人雖高矮胖瘦各不相同,卻身穿相同樣式的青色布衣,臉上都有些飛揚跋扈的神色,心道這若非武館的弟子,便是哪家官府中的家奴,還是不要招惹他們才好。心里想著,便喚老翁過來準備付錢,誰知那老翁應了一聲,剛想過來,卻被一個矮胖子伸腳絆倒在地,摔了個嘴啃泥。那四人哈哈大笑,矮胖子斜眼笑道:“這老野驢,見了錢就像看見了親爺爺,忒不把我們放在眼里。這下讓你瞧瞧,誰才是你的爺爺?”楊麟只覺胸中一股邪火直往上涌,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憐香和惜月忙拉住他,小聲說道:“小公爺,有道是強龍不壓地頭蛇,我看這伙人并非善類,還是別招惹他們吧。”楊麟強忍怒火坐回到椅子上,沉聲說道:“那你們去將老人家扶起來吧。”憐香和惜月忙上前去攙扶,誰知那伙賊人并不罷休,竟將兩人一并圍住了。“這兩個姐姐好生心腸,生得又漂亮,活像觀世音菩薩。”一個瘦高個兒拖長了聲音笑道。“姐姐,我也受了傷,也來扶扶我吧。”矮胖子尖著嗓子叫道,學著瘸子的模樣,欺身向憐香和惜月撲去,兩人都嚇得大叫一聲,直往后躲。
“住手!”一聲大喊使茶水攤的氣氛凝滯了片刻,楊麟從座位上立起身來,因為氣憤控制不住身體的顫抖,一張潔白俊秀的臉龐漲得通紅。那四個青衣人愣了愣,突然間一齊哈哈大笑起來。“怎么,小白臉也學人路見不平?”那矮胖子嘻嘻笑道,“還是你舍不得兩個相好受罪,要代替她們?”他撇開眾人,走到楊麟面前,叉著腰打量他:“我看你生得唇紅齒白,也算個惹人愛的小花旦。來讓爺親一口,爺就放了你們。”矮子說著便想動手動腳,沒想到話音未落,臉上已狠狠挨了一掌,不覺向后趔趄幾步,捂著臉大笑道:“好啊,你敢打我?”“打得就是你這種無恥下流的人渣敗類!”楊麟叫道,閃身沖到矮胖子面前,又揚手給了他一巴掌,并拔去了胖子腰間的劍,用劍尖指著四人冷笑道,“既然你們欺人太甚,就別怪我不客氣了!”那四人又是一愣,旋即拔劍向他沖來,這四人看來蠢笨粗魯,功夫卻不差,劍招凌厲迅捷,殺氣騰騰。楊麟不敢小覷,也使出十分的功力來抵擋。他的劍招雖快,但苦于沒有內力,幾次劍差點被從手中震落。那賊人也看出了他的弱點,相互使了個眼色,由一人抵擋他的劍招,另外三人繞到他身后,猛地向前一撲,將楊麟生生撲倒在地,隨即便是如暴風驟雨一般的拳打腳踢。矮胖子挨了他兩下,更是氣不過,示意同伙散開,一腳踩在楊麟胸口,踩得他喘不過氣來。“小子,現在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了吧?給爺爺磕個頭喊聲爺爺,我就饒了你,怎么樣?”楊麟咬牙冷笑一聲,將一口唾沫吐到矮子臉上,那矮子惱羞成怒,從身旁同伙的腰間抽出劍,架在楊麟的脖子上,冷笑道:“現在你死到臨頭,還要嘴硬么?還不快叫聲爺爺!”他只道楊麟生得文靜柔弱,嚇一嚇便會屈服,沒想到楊麟竟然猛地伸手,將劍刃握在了手中!那劍甚是鋒利,血立即從指縫里流出來,沿著劍身下落。那胖子嚇了一跳,竟被楊麟將劍奪了過去。石光電火的一瞬,然后便是“啊”的一聲慘叫,那矮胖子向后倒去,肚子上插著那把明晃晃的尖刀。
楊麟的腦袋里一片空白,只覺得天地都在旋轉,周圍的人和事都看不清聽不見了。剩下的那三個青衣人見矮子受傷倒地,忙俯身去看,卻見他已經氣絕身亡,都哭天喊地個不停。憐香和惜月見此情形,雖自己已經腿軟,仍強打力氣,拉著楊麟便跑。三人跑出了半里地,只聽身后傳來那個瘦高個兒憤怒的狂喊:“楊麟,你殺了我們金刀門的弟子,我要你們全家陪葬!”
三人慌里慌張,不知道跑了有多久,直到一條大河擋住了前路,才齊齊癱倒在地。憐香和惜月都是女子,自然恐懼難安,但見到自家少爺面色如紙、神情呆愣,分明一副嚇呆了的表情,心中又愧疚難過,忙強壓恐慌上前軟語安慰。哪知楊麟卻像什么也聽不見似的,愣怔了半晌,突然掙脫二人向河邊奔去。兩人忙追上去,卻見楊麟跳進河里,猛地搓洗自己的雙手和頭臉,她們上前去拉他,又被他一把掙開,大聲叫道:“我不是有意要殺人的!我沒想過要殺他!”兩人見狀,知道他心里內疚自責,難過得落下淚來。憐香拉住他胳膊抽泣道:“小公爺,那人是罪有應得,你也是為了救我們才……”楊麟像是夢游一般,喃喃說道:“好端端的一個人,剛才還活蹦亂跳,轉眼就,就……”言未說罷,臉上淌下兩行清淚來。憐香和惜月陪他哭了一陣子,等他平靜過來,拉著他上了岸,跌跌撞撞地回到驛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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