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大雨帶走了連日的酷熱，為夏季帶來了難得的清涼。Www.Pinwenba.Com 吧雨霽天青，山林間縈繞著依稀水煙，愈發襯托得那葉子的綠色、花瓣的紅白各色明艷如新。走在蜿蜒的回廊間，傾聽著遠處林葉間鳥兒的啼嚦，感受著空氣中微涼的濕潤，人的心也變得很輕很輕，似乎可以永遠做著一個美好的夢。

“山路元無雨，空翠濕人衣。”望著園中鮮翠欲滴的花樹，楊麟的心中驀然浮現出往日在書房里與私塾先生討論唐人詩句的情景來，這種悠閑恬淡的心境如今想來竟是恍如隔世一般。他怔了片刻，微微苦笑著搖了搖頭，加快腳步往練武場走去。突然，一個翠色的身影從轉角處閃了出來，橫在他面前。

“小麟子，你又神游了！”靈兒滿臉調皮的笑意，打量著楊麟臉上尚未完全褪去的驚惶之色，“若我是來偷襲你的壞人，你可要小心你的性命啦。”

“我可一點都不擔心，有誰敢來靈秀山莊惹事，除非是活得不耐煩了。”楊麟挑眉笑道，“怎么，二小姐，你又覺得無聊，想找人和你玩了？”

“嗯，倒也不是無聊，”靈兒眼珠一轉，笑容中有了些討好的意味，“不過啊，小麟子，你看剛剛下過雨，林子里的竹筍呀，蘑菇呀什么的肯定正瘋長呢，若是咱們去采了來讓王廚子包成餃子，肯定好吃得不得了！”

楊麟連忙做出一個討饒的手勢，說道：“二小姐，好不容易停了雨，我還要把這幾天落下的功課補上呢，不能跟你去林子里玩了。”

“喂！你站住！”靈兒快走幾步，攔在楊麟身前，“小麟子，你真不夠意思，好歹我也幫過你幾次，沒想到你這點小忙都不肯幫人家！”

“不是我不肯幫你，我現在真的有事要做，要是你真的想去，就叫丫環和你一起去吧。”楊麟自覺已十分耐心，向靈兒抱歉地笑了笑，便繞過她向前走去。然而才走出十幾步，突然覺得情形有些不對勁——往日靈兒可不這么容易罷休，怎的今天被他拒絕了兩次就乖乖聽話了？

不由自主地，楊麟回頭去看，只見靈兒還站在原地，看樣子似乎倒是真生氣了。楊麟轉身又走了兩步，嘆了口氣，轉身走回她跟前來。“二小姐？”

靈兒低著頭，側著臉，裝作眼前沒這個人。楊麟心中覺得好笑，柔聲叫道：“二小姐，你生氣了？”

靈兒仍舊不肯抬起頭來看他，只小聲嘟囔了一句：“小氣鬼。”

“好，剛才是我不對，你大人有大量，就別生我的氣了。”楊麟笑道，“要不等我練完劍，再陪你去采山貨，好不好？”

伊人面上的惱怒之色絲毫未減，并不未他的許諾所打動。楊麟又嘆了一口氣：“那要不咱們現在就去？”他話音未落，衣袖立刻被一雙小手拉著往前拽。“嗯，就現在去！我連籃子都準備好啦！”

“可是我的劍——”

“劍拿著就好啦，到時候拿它來削竹筍！”

雨后的山林中彌漫著一股草木的清甜，腳下的土地微微濕軟，因為覆著草葉和碎石的緣故，倒不十分黏腳。楊麟跟著靈兒在山間穿梭來回，一邊聽她嘰嘰喳喳地說著些往年的趣事，一邊仔細地搜索著藏在樹干后草葉間的野山菇和木耳。不時有輕風拂過，樹葉上積著的雨水便灑落一地，兩人躲閃不及，淋了幾場“樹葉雨”，惹得兩人笑了好一陣。不多時，靈兒攜著的小竹籃里已經裝了不少山貨。

“二小姐，我看山貨也采得差不多了，要不咱們回去吧。”楊麟看了看天空中漸漸堆積起來的陰云，心中有些擔憂，“六月的天氣變化多端，若再下一場雨，可真要淋著了。”

“天氣這么好，怎么會下雨？”靈兒撅了撅嘴，“再說咱們好不容易才出來玩一趟，這么快就回去多沒勁呀。喂，該不會你著急練劍，故意哄我回去吧？”她這么一說，楊麟只得否認，由著她繼續在林子里游玩。不過這次卻讓他說中了。

“小麟子，都怪你烏鴉嘴！”靈兒氣沖沖地罵他，楊麟好生委屈，可惜好男不能跟女斗。眼見雨下得越來越急，他連忙拉著靈兒四處尋找避雨的去處。好不容易給他們找到一處微微凸出來的山巖，旁邊一左一右兩棵銀杏枝葉交織，仿佛一把撐開的大傘。楊麟讓靈兒躲在山巖下，自己靠外站著，擋住被風斜吹過來的雨絲。兩人的身上都被澆得透濕，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被彼此狼狽的樣子弄得忍俊不禁。

“小麟子，都怪我沒聽你的話，害咱們淋了雨。”靈兒有些不好意思，“你生我的氣嗎？”

楊麟搖了搖頭，笑道：“這點小事，我怎么會生氣呢？倒是這雨來得兇猛，不知什么時候才能停。若是你著了涼染了風寒，那就糟糕了。”

靈兒瞧了瞧他，嫣然一笑：“沒想到你這人看起來木頭似的，心還挺細的。”

“哦？”楊麟挑了挑眉毛，靈兒又莞爾一笑，說道：“你和其他師兄弟不一樣，若是他們遇上下雨，肯定會抱怨個不停。若是云清哥哥，就會拉著我跑到雨里玩。可你卻知道關心我的身體。”

楊麟沒有聽出靈兒話中隱隱的贊賞之意，單單注意到了靈兒對大師兄的稱呼格外親切，不由問道：“你和大師兄關系不一般吧？”

“嗯，我們從小就在一塊長大，感情當然比別人要好些。”靈兒笑道，“云清哥哥一直特別疼我，從小到大我要什么，他都會找來給我；我想做什么，他都會陪著我。以前下了雨，就是他帶我到山里采蘑菇、挖竹筍。云清哥哥可厲害了，他一眼就能分出哪種蘑菇有毒，哪種蘑菇能吃……”

靈兒說得興起，又講起和鐘云清一起在山間玩耍的童年趣事來，楊麟一邊聽著，一邊卻想道：原來是因為大師兄下山辦事，她才找我陪她玩，要是大師兄回來了……

“小麟子，你在想什么？”靈兒把手放在楊麟眼前擺了擺，方才把他從胡思亂想中拉了回來，“你有沒有聽我說話呀？”

“啊？你剛才說……”

靈兒望了他一眼，露出些許嗔怪的神色。“我說，你下雨的時候會做什么？”

臥在書房的榻上聽憐香和惜月彈奏琴曲；與爹娘坐在涼亭里品茗；偶爾也會興起到雨中漫步，可總有仆人身前身后地打著傘，若是衣服被打濕了一點，憐香和惜月也會立即找來新衣讓他替換。可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楊麟微微一笑：“坐在書房里背書。”

靈兒皺皺眉頭，突然露出同情的神色：“小麟子，你真可憐。”

“哦？”他敏感的心被這兩個字刺痛了一下，然而靈兒接下來的話讓他如釋重負。“你小時候一定很無聊，很沒有樂趣。”

“也不全是這樣。有時候我背著背著書，就被窗外的雨聲吸引。雨滴敲打著屋頂上的琉璃瓦，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音，就像音樂一樣好聽；拍打著葉子時，又是另外一種聲音。如果是晚上，走廊里的燈籠給點著了，火光映到外面去，雨水也會被照得閃閃發光。如果丫鬟們從外面淋了雨進來，身上會有一種涼涼濕濕的氣味，比什么熏香都好聞……”

楊麟說著，似乎又回到了那些無憂無慮的時光，心中也漸漸溫暖起來。他無意間轉過眼睛，突然對上靈兒那雙望著他的、漆黑清澈的眸子，心中竟動了一動。剎那間，他突然聞到了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濕潤的味道，混合著淡淡的香粉味兒，還有些暖。他突然意識到他們靠得實在是太近了，他向后靠了靠，后背立刻被打得透濕。

似乎是意識到了什么，靈兒突然間低下了頭，臉上飛起兩朵紅云。楊麟也別過頭去，眼前被厚厚的雨簾遮著，只聽到了自己加快的心跳，在雨聲中格外清晰。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室宜家。”楊麟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這兩句古詩，眼前靈兒緋紅的臉頰正如那桃花一般美好得讓人不敢直視，他多想靠近些，再靠近些，離這桃花般明媚燦爛的美再近一些，醉在她身上淡淡的香氣里。可是——

他想起爹娘的臉。那個失去了一切的夜，也像現在這般下著大雨，他發誓要用余生為枉死的親友報仇。

楊麟感覺身體里的熱迅速地褪去，他抬頭望了望仍在傾注不停的大雨，突然間走出了樹蔭。“雨可能會下很久，我去找些東西遮雨。”

“哎……”靈兒望著楊麟堅決而蕭索的背影，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惆悵，涌到嘴邊的話又吞回到了肚子里。

靈兒在銀杏樹下等了很久，她沒有等到楊麟，卻等來了撐著傘接她回山莊的丫鬟小紅和小月。聽小紅說，楊麟跑到棲香閣里通知她們時，渾身都被大雨澆得濕透了。靈兒有些氣楊麟不說一句就走了，她本想雨停后就去找他算賬，沒想到自己卻真的著了涼，在床上一躺就是許多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