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午后最是炎熱難耐，滿園的花草樹木都了無生氣地低垂著枝葉，鳥兒們收起了活潑的歌喉，唯有那厚臉皮的蟬躲在樹蔭里叫得聲嘶力竭，徒然使人心煩不已。Www.Pinwenba.Com 吧棲香閣的月亮門后傳來一陣輕輕的腳步聲，從樹影后閃出一個身著青衫的身影，繞過開滿荷花的小池塘，向著黑檐白墻的小樓走來。

青衫少年走到小樓門口剛想進去，卻又突然停住了腳步，捏了捏手中的油紙小包，清秀的眉宇又微微皺了起來，臉上露出猶疑不決的神氣。丫鬟小月剛從廚房里端了些綠豆湯回來，見少年立在門口，便隨口說道：“楊公子，你也來看小姐么？”

楊麟被小月逮了個正著，臉上竟不由自主地發(fā)起燙來，胡亂點了點頭。小月又道：“小姐正吵悶得發(fā)慌呢，你跟我一起上去吧。”說著便在前面帶路，楊麟只得跟在她身后進了小樓。

剛踏上通往二樓的樓梯，突然聽得靈兒房中傳來一陣銀鈴般的笑聲，楊麟不覺渾身一震，像是中了魔怔一般。又聽靈兒說道：“云清哥哥，你這個故事可真有趣！八成是你編出來哄我的吧？”“這可是真事！我什么時候騙過靈兒你呢？”男子的聲音爽朗洪亮，正是鐘云清的聲音，“你不知道，這次我到西南邊疆去，一路上不知遇到了多少稀奇有趣的事，別提有多好玩啦！”

“真的？那以后我也要跟你一起去！整天呆在山上，快把人悶死了！”靈兒的聲音活潑得像一只躍躍欲飛的小鳥兒，她聽起來很開心。這是自然，她最喜歡的大師兄終于回來了。

“嗯，只要靈兒一句話，云清哥哥哪里都帶你去。”鐘云清聽起來也很開心，“不過你得先養(yǎng)好病再說，來，把藥吃了吧。”

“我不想吃，這藥苦得要命。”光聽聲音都能想出靈兒眉頭緊皺做苦臉的樣子。

“那……還是老樣子，我喝一口，你喝一口，咱們同甘共苦，好不好？”鐘云清的話仿佛在楊麟心上扎了一根小刺：他和她同甘共苦！楊麟猛地停住腳步，將手中的油紙包遞給小月：“我有事，改日再來探望小姐，煩勞你把這個交給她吧。”

小月詫異地看著楊麟匆匆離去的身影，心里納悶得很。她把綠豆湯端進小姐房中，順便交待了油紙包的來歷。靈兒聽見楊麟來過，先是一愣，隨即問道：“他既然來了，為什么不進來？”

“我也不知道，楊公子說有事，急匆匆地走了。”

鐘云清正在喝著甜湯，突然抬起頭來看了靈兒一眼，問道：“楊師弟怎么知道你生病了？”

“小姐就是因為和楊公子一塊去林子里，半路淋了雨，這才著涼的。”小月?lián)屜葞挽`兒答了話，不過她好心沒好報，只換來靈兒一個責備的眼神。

“是我拉著小麟子去林里采山貨，沒想到遇上了大雨，他還冒著雨通知小月她們?nèi)ソ游夷亍！膘`兒見鐘云清神色微動，怕他告訴爹爹，忙替楊麟辯白，“云清哥哥，你可千萬別告訴爹爹和姐姐，否則他們又要怪小麟子了。其實他一點都不想陪我玩，可是我實在悶得發(fā)慌，才硬拉著他陪我的。”

鐘云清頓了頓，勉強笑道：“楊師弟練功很刻苦，以后你還是別去打擾他了，要是悶得慌，叫陸猴子他們陪你也是好的。”

靈兒點點頭，也不急著把油紙包打開，又催著鐘云清講此次外出途中的趣事。鐘云清見她對那紙包里的東西格外珍惜，心里更有些不是滋味，但又不想惹靈兒不高興，便耐著性子又給她講了些途中見聞，待她藥勁上來萌生了睡意才起身離去。

他此次奉師命前往西南邊疆拜訪幾位武林高手，原是帶回了不少消息，本應該向師父細細稟報一番的。可他剛一回來就聽說了靈兒生病的消息，只換了身衣服就跑到棲香閣里探望，如今也該去見師父了。然而鐘云清出了月亮門，略一沉思，腳步又拐向了清云苑的方向。

此時已是天色將晚，眾弟子們都已回各自院里休息，清云苑里熱鬧非凡。院**有三排房屋，內(nèi)墻上有小門連通，每間房中都滿滿當當?shù)財[著四張一排共八張木床，中間的一小塊空地上安放一張八仙桌，是弟子們?nèi)粘Ｆ鹁拥膱鏊ｇ娫魄遄哌M楊麟所住的三排六所，只見房中除了住宿在此的七名弟子，還有從鄰屋過來串門的四人，正圍坐在八仙桌前拿炒花生賭酒。空間狹小擁擠，桌前椅上床上都被人坐滿了，唯有楊麟的床上空著，并無人去坐。

鐘云清甫一露面，眾人都喜出望外，簇擁著他七嘴八舌說個不停。鐘云清被師弟們拉著坐到八仙桌前，一邊笑答著眾人的問話，一邊著意打量楊麟的床鋪。莊中弟子都是習武之人，不拘小節(jié)慣了，雖因門規(guī)森嚴不致于邋遢骯臟，但床單上有褶皺污點，或是枕頭下有莫名奇妙的隆起的夜不在少數(shù)。唯有楊麟的床鋪整理得一絲不茍，不僅枕頭被子擺放得整整齊齊，床單上更是一點污痕也不見。鐘云清見枕邊擱著一本五行拳的拳譜，便隨口問道：“這五行拳人人會打，楊師弟還看它做什么？”

“你說小公爺呀，”陸聞泰陰陽怪氣地叫了一聲，笑道，“誰知道他整天擺弄些什么，叫我看不過是拿腔作勢，顯得自己多么不一般。呸，他還以為自己是官家少爺呢？”

“陸師弟，大家都是同門師兄弟，何必這般針鋒相對呢？”年紀稍長的方文天對這位沉默寡言的小師弟頗有好感，忍不住站出來為他說話。

“我說方師兄，他楊天麟對你也不咸不淡的，你又何苦維護他？還指望他記著你的好不成？”陸聞泰撇嘴耷眼地說道，方文天無辜挨了他一頓數(shù)說，臉皮漲得通紅，連連搖頭不言。鐘云清見狀笑道：“陸猴子，你這刻薄不饒人的性子誰不知道？楊師弟年紀輕，小心別人說你欺負他。”

“我可不敢，現(xiàn)在他可是二小姐眼前的大紅人。咱們這位楊師弟整天圍著靈兒妹妹打轉，真不知安得是什么心——”陸聞泰說得興起，沒成想門吱呀一聲輕響，自外面走進一個人來。那人身著青衫，反手持一柄長劍背在身后，正是他們議論著的楊麟。眾人皆是一愣，就連陸聞泰也嚇了一跳，嘴邊的話霎時吞回到了肚子里。

楊麟神色平靜如常，似是沒有聽到人們方才的議論，向眾人打過招呼。見鐘云清坐在房里，也恭恭敬敬地問了聲好，說道：“大師兄，西南一行旅途遙遠，一路上還算順利吧？”

“還好，總算不辱師命。”鐘云清客氣道，見楊麟臉色微微泛紅，額上有細汗?jié)B出，想來是練劍歸來，便又說道：“楊師弟真是勤奮，這么晚了還去練劍啊。”

“我天生愚鈍，只能靠勤補拙了。”楊麟淡淡一笑，兀自走到自己床前坐下，自枕頭下拿出一方白汗巾來擦拭身上的汗水。眾人都已緩過神來，又七嘴八舌地說笑個不停，楊麟只安靜地坐在一旁，似乎是在聽旁人聊天，可神情中的淡漠疏離明顯說明了他的心不在焉。鐘云清見了，心中卻不由得有些替他感到難過：他肯定早就習慣了這種被人忽視、冷落的狀態(tài)，所以才能那樣若無其事。

“說起后山的蘑菇，想來咱們中間沒有人比楊師弟更了解了。”眾人說笑之間，陸聞泰突然將話頭引到楊麟身上，鐘云清和楊麟皆是一愣。后者自不必說，鐘云清自聽了小紅的話，胸中便結下了一個疙瘩，如今被陸聞泰一言挑破，心里說不上是什么滋味。

只聽陸聞泰繼續(xù)說道：“大師兄有所不知，你下山辦事的這段時間，楊師弟可沒少幫你陪靈兒妹妹，不是上山采蘑菇，就是到河邊釣魚捉蝦，著實花費了不少心思。如今你回來了，楊師弟也算功德圓滿，可以休息休息啦。”他說得光明磊落，話音間卻含刺帶諷，眾人心領神會，都竊笑而已。唯楊麟面色早已漲得赤紅，咬牙忍耐了半天，方擠出幾個字：“多謝陸師兄關心。”

鐘云清知道陸聞泰是有意嘲諷，故意為他出氣，心中已有幾分不忍。但一想到靈兒聽到楊麟時面上一閃而過的羞赧和驚喜，以及她對那油紙包的珍視在意，那股酸酸澀澀的滋味又涌上了胸口。他頓了頓，向楊麟笑道：“陸猴子說得對，我是該好好謝謝楊師弟。靈兒性子貪玩，耐不住寂寞，這幾個月我不在她身邊，她一定無聊得很，到處找人陪她閑逛。若是因此打擾了楊師弟練功，我還要代她向你賠不是呢。”

他寥寥幾句輕描淡寫，不動聲色地宣告了靈兒與自己非同一般的親密關系，并暗示楊麟靈兒與他親近只是因為無聊貪玩，可謂一箭雙雕。鐘云清本是直心腸的人，因為在乎靈兒，竟也生出了不少心思。楊麟天生心思縝密，如何聽不出他這些潛臺詞？當下心中一陣刺痛，倒比陸聞泰含沙射影的嘲諷更令他難過。然而面上卻不表現(xiàn)出來，只微微一笑，說道：“大師兄哪里的話，這是我應該做的。”

“好在我現(xiàn)在回來了，有空多陪陪靈兒，以后就不必麻煩楊師弟了。”鐘云清話音剛落，立刻被陸聞泰接過了話頭：“就是就是，阿哈，楊師弟，以后你就好好練功吧！照顧靈兒妹妹這種小事，就交給大師兄好啦！”說著又朝眾人眨眨眼，其間意思顯而易見。鐘云清見了倒也不惱，只不好意思地笑笑。

眾人又將話頭岔開，纏著鐘云清說起西南邊疆的奇聞異事來。楊麟兀自坐著，看到眾人臉上開心的笑容，只覺得心里仿佛被無數(shù)把尖利的匕首狠狠戳刺著，疼得快要滴出血來。他不明白，為什么自己小心翼翼，一再隱忍退讓，還是不能讓周圍的人滿意？

他所要求的只是一個安身之處，一個可以讓他有足夠的時間療傷和磨尖復仇之劍的地方。他從未想過和任何人爭什么，或證明什么，可是他們還是不肯滿足！他們排擠他，冷落他，明嘲暗諷，含沙射影……他都可以忍受，并對此安之若素，因為他根本不在乎旁人怎樣看他。可是他們還不肯放過他！

誰都不知道靈兒對他來說究竟意味著什么，他們卑鄙骯臟地將他與靈兒的親近看成居心叵測的欺騙和利用，把他看成了滿腹陰謀詭計的小人。他們不會明白，當他在大雨磅礴的黑夜里看到那一點螢火般微弱的亮光，當他在噩夢中醒來，看見靈兒在陽光中如蓮花盛開般白皙光潔的臉龐，她早已成了他灰暗生命中唯一的光明和溫暖。竺山上的日日夜夜，朝夕相處，足以將這點滴的依賴和感激化成愛戀，化成他血肉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可他又能怎樣？如果他還是京城里那個意氣風發(fā)的華衣少年，他會毫不猶豫地向天下人宣告陸靈兒就是他楊麟愛上的女子。可如今他只是個家破人亡、寄人籬下的可憐蟲，他的真心愛慕在別人看來只是個茶余飯后的笑料，是卑鄙骯臟的算計與心機。甚至可能連靈兒也不過只把他看作一個任人擺弄的玩物。是了，她怎么會喜歡他？在她眼里，自己只是個讓人同情的可憐蟲，真正配得上她的是武功絕頂、眾人敬仰的大師兄……

酸澀的味道充溢在胸間，讓楊麟喘不過氣來。他再也忍不住內(nèi)心的痛苦，起身悄悄走出了房間。他沒有注意到鐘云清正望著他離去時孤單落寞的身影，眼中隱藏著同樣的落寞和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