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過崖
老婦的故事讓楊麟悚然心驚。Www.Pinwenba.Com 吧若真如老婦所言,這一切都根源于那張他從未謀面的藏寶圖,那他們楊家的遭遇早已在他尚未出世便已注定了,他將近二十年的安穩人生,也只不過是暴風雨來臨前最后一剎的寂靜。想到自己的命運竟然早就被埋下了悲劇性的伏筆,楊麟不由得一陣心灰意冷。
他之所以在楊家覆滅后仍忍辱偷生,心中唯一的念想,便是有朝一日能手刃王元霸和逍遙子,為慘死的父母報仇。然而老婦的話卻好似揭開了他眼前的黑幕,讓他看清了慘劇背后更加殘酷的真相:造成楊家悲劇的豈止王元霸和逍遙子兩人?上到昏庸無信、將楊家定罪抄家的皇帝和佞臣,下到幸災樂禍地旁觀楊家覆亡、滿心想要在這場悲劇中分一杯羹的江湖草寇,哪個沒有在這場鮮血淋漓的慘劇中出一份力氣?想到那陰險狡詐的府尹,想到王元霸酒宴上那些覬覦藏寶圖的人,楊麟只覺得陣陣涼氣自腳底升到腳心,心里一片冰涼。
而若真如老婦所說,就連他視為安身之處的靈秀山莊也成了藏污納垢的地方,而被他視為再生父母的陸貫云,也有可能是包藏禍心之人——可是這不可能,他與陸貫云的相遇純粹是偶然,若不是他自報家門,陸貫云只會將他當作一個萍水相逢的落難公子,更不會將他收入門下。而且就算陸家人曾經打過藏寶圖的主意,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按照老婦的說法,陸家人爭奪寶圖是在四十多年前,那時陸貫云只不過是個懵懂無知的嬰孩,怎會參與這場陰謀?而且若他當真覬覦財寶,又怎會在楊麟入門將近一年的時間里只字未提藏寶圖的事情?看他為人行事,也的確是個光明正大的君子,斷不是老婦口中所說那類不擇手段、陰險狡詐的小人。
楊麟還想繼續追問,怎奈老婦講完自己的故事后便陷入了癲狂的喃喃自語中,任憑楊麟怎樣問詢哀求都不再理他。楊麟見她說話顛三倒四,分明是個瘋婆子,更加覺得不該憑她的片面之詞就猜疑師父。然而他雖然這樣想,心中畢竟多了幾分疑慮,因此接連幾天都惴惴不安,得知陸貫云罰他上思過崖面壁思過,半年不得下山的消息,楊麟反而松了一口氣。至少暫時他不需要考慮應該以怎樣的態度面對陸家人和山莊中的師兄弟們了。
思過崖位于竺山之巔,僅由一條蜿蜒曲折的羊腸小道與半山腰處的靈秀山莊相連。山體越到高處便越是陡峭險峻,山道崎嶇難行,崖頂上卻有一方石洞,半是天成,半是人鑿,是靜修參禪的好去處。山莊中的弟子犯了大過,往往被掌門人遣到崖頂靜思己過。這里人跡罕至,觸目皆是滿山蒼翠,入耳不過鳥啼獸語,尋常的年青弟子到了此處往往覺得寂寞無聊,幾乎忍耐不住,可楊麟卻頗為怡然自得。
這日楊麟起了個大早,在崖邊大石上打坐運氣,漸漸覺得體內被一股溫熱的氣息充溢,渾身舒暢通泰,便又趁興舞了會兒劍,將學過的劍招又重頭演練了一遍。做完這些功課,他回到石洞里,將昨夜送來的飯菜熱了吃,看了會兒《道德經》(陸貫云為弟子布置的課目,除了道教、佛教的經籍,還有儒家諸子的著述)。轉眼將近正午,楊麟見陽光晴好,索性在洞外一棵老歪脖槐的樹陰里躺下來午睡。此時已是夏末初秋,暑熱漸消,山中的楓葉已悄然轉紅,遠遠看去正如盛開的林花般璀璨耀眼。楊麟賞著山景,驀然想起早春時分杜鵑花開時,靈兒拉著他賞花的情形,突然感到一絲悵然:他被罰上崖思過已經一個多月了,對山莊里的情形一無所知,不知靈兒這些日子怎么過的?不過想來有風趣體貼的大師兄陪著,她應該不會感到寂寞。
想到靈兒和大師兄在一起,楊麟心中不禁有些憋悶難受,隨口吟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他原是以為四下無人,這才放心表露心跡,誰知話音剛落便聽到一陣清亮的笑聲,一個女子的聲音隨風傳入耳中:“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縱我不往,子寧不來?”那聲音隔得不遠,楊麟嚇了一跳,連忙跳起身來四下打量,卻見崖頂上空蕩蕩的,一個人影也看不見。
“一日不見,如三月兮!”聲音分明是從頭頂傳來,楊麟急忙抬頭,卻只來得及看見一片醺紫色的衣影自槐樹頂上躍起,他心頭一動,右足點地,使輕功追了上去。他的輕功向來不錯,然而那紫衣女子的輕功卻不知比他高出許多。只見一道醺紫色的身影在滿山蒼翠中飄來掠去,任憑楊麟怎樣盡力追趕,卻只能被她牽引著在山林間穿梭來回,連她的樣子都沒有見到。
追了約半個時辰,楊麟氣喘吁吁,力氣漸漸不濟,不小心滑了一跤,站穩腳跟時女子早已失去了蹤跡。他心中滿是疑惑,不知那女子是什么身份,又干什么跑到山上來戲弄他。幸虧自己剛才沒有說出靈兒的名字,否則給她傳出去豈不是羞煞人了?轉念又想到,看那女子的身手功夫奇詭古怪得很,不像是靈秀山莊的弟子,卻輕而易舉地闖進了崖頂禁地,不知會不會對山莊不利?
楊麟一路暗自嘀咕思量,臨到崖頂時,突然聽到石洞里響起了笛聲。那笛曲清揚婉轉,綿密動人,正是方才他吟誦的“青青子衿”。楊麟聽了這曲子,臉上登時熱得發燙,腳步加快奔到石洞前,想也不想便闖了進去。只見洞中權作桌椅的大青石旁坐著一位妙齡女子,頭梳垂云髻,身穿醺紫色長裙,白皙俊俏的臉上一雙柳葉眉斜飛如鬢,一對鳳眼靈光熠熠,真是嬌艷無匹、明麗動人。見楊麟滿臉驚詫疑惑,女子微微一笑,將竹笛收到腰間,起身向楊麟行了個萬福。“楊大哥,好久不見,我今天還你的玉佩來了。”
楊麟微微一愣,及至見到女子手中拿的正是自己家傳的麒麟玉佩,這才恍然大悟,失聲叫道:“你是沈傲沈兄弟!”女子微微一笑,說道:“錯了,人家是女孩子,怎么能當你兄弟?我小名叫月兒,你叫我月兒好了。”
楊麟二話不說,當即雙膝跪倒在傲君面前。傲君嚇得倒退一步,忙道:“楊大哥,你這是做什么?”“你救過我一命,又幫我爹娘出了口惡氣,免得他們遭受橫尸荒野之苦,是我楊麟的大恩人。”楊麟說道,“請務必受我楊麟一拜!”說著便重重磕了三個響頭。傲君推辭不過,忙俯身對拜,然后一把攙起楊麟,紅著臉說道:“楊大哥,我之所以出手相救,一方面是敬重你的為人,另一方面也是看不慣這些所謂江湖正派的下作行為。再說了,我沒能及時救下令尊堂大人,實在沒有臉面受你如此大禮。”
“都是逍遙子那賊人出手狠毒,我爹娘才沒能……”楊麟哽咽一聲,頓了頓又道,“可你為我做的事情,我楊麟這輩子都會銘記在心。”
傲君有些動容,微微一笑道:“只要有你這句話,我就心滿意足了。不過我可不想做你的恩人,這樣顯得多生分呀。若你不嫌棄,就把我當作妹妹看待吧。”
“好,從今以后你就是我楊麟的親妹子,我身無長物,這塊玉佩就當作我給你的見面禮吧。”楊麟又將玉佩還給了傲君,兩人相視一笑,心中都十分歡喜。
兩人說起別后的情形,傲君只說自己因為離家出走被父親關了禁閉,好不容易才給放了出來,便到處游山玩水。楊麟也講了投入陸貫云門下的經過,說到自己因“偷師”天罡神掌被罰上崖面壁,心中不免有些悵然。傲君見他神情難過,也不禁為他抱不平:“這些所謂江湖正派都是說一套做一套,一面滿口說著仁義道德、匡扶世人的大話,一面卻連家傳的功夫都舍不得教人,非要藏著掖著,真是可笑至極!”
“話雖如此,畢竟是我不對。”楊麟說道。傲君搖搖頭,眉毛一挑,傲然答道:“大哥,我看這靈秀山莊里住的也不是什么好人,你又何必委屈自己?只要你一句話,我立刻把那陸聞泰抓到你面前,聽憑你處置,也讓陸貫云瞧瞧你的厲害。”楊麟見她言語行動間皆含著一股桀驁任性之氣,生怕她真的說到做到,連忙好言勸阻,傲君這才罷了。
“其實我挺喜歡待在這里,整天和青山為伴,修身養性,別提有多逍遙自在。可惜崖上無人與我過招,這大半年過去,只怕我的劍術又要退步了。”楊麟笑著說道,語氣盡量放得輕松些。可是傲君還是眼尖地看出了他的焦慮和擔憂,她朗聲一笑,說道:“這好辦,我陪你練劍就是了。”
楊麟雖見識過傲君的輕功,但見她年紀輕輕,又是一介弱質女子,生怕拆招時刀劍無眼,一不小心傷著了她,便搖頭笑道:“這怎么行?”傲君撇撇嘴嗔道:“大哥不肯與我過招,分明看不起我,我倒非要和你比試比試了。”說著便從腰間抽出那把短笛,向楊麟直刺過來。
楊麟見她僅以一把短笛為兵器,心中不免笑她有些狂傲,又怕用劍會誤傷了她,便隨手拾起床邊一根青竹竿與她過招。哪知傲君使出一套奇快的招式,短笛上下起落,靈巧地避開楊麟的進攻,招招點向楊麟身上的要穴。楊麟本自信凌云劍法已練得頗為純熟,然而使出的每一招都被傲君輕而易舉地拆解,不出五招便被點中了肩井穴,竹竿脫手落地。
“怎么,現在我有資格和大哥過招了吧?”傲君解開楊麟的穴道,又調皮地向他眨了眨眼。楊麟羞得滿臉通紅,拱手說道:“沒想到月妹身手如此厲害,方才我真是失禮。”傲君笑道:“說來有些慚愧,我曾見識過凌云劍法,所以能很快識出它的破綻,也算是占了先機,有些勝之不武了。”
“真正高明的劍手是不會輕易被人抓住破綻的,我之所以失敗,還是因為劍術不精。”楊麟頓了頓又道,“你那幾招使得實在巧妙,只怕今天我始終接不過五招,不如咱們明天再比吧。”傲君笑道:“大哥你不會是怕了,想拖延時間吧?”楊麟但笑不語。
第二天傲君上崖時,隨身帶來了兩把竹劍,兩人再行比試。這一次楊麟的劍招略有變化,竟與傲君拆了十招才落敗。原來他昨夜冥思苦想,反復琢磨自己招式中的破綻及彌補的對策,劍術在一夕之間已有不小的增益。傲君得知楊麟如此勤奮好強,心中對他更加佩服喜愛。自此傲君每日都上崖來與楊麟過招,楊麟在彌補自身劍招的不足之余,也將傲君劍招中的巧妙之處化為己用,劍法的精進反而比在山莊的時候迅速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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